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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想偷偷把他的世界也看一遍 那句话被夏 ...
那句话被夏天的风吹了很久。
久到琳绫跟着张钰桐回到家,换下衣服,坐在餐桌边喝张母盛来的绿豆汤时,耳边还像隔着一整个市体育中心的喧闹,隐隐约约地响着。
——那我就继续赢给你看。
张钰桐咬着筷子,盯了她好一会儿,突然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绫绫。”
琳绫回过神:“嗯?”
“你从回来到现在,已经对着这碗绿豆汤笑了三次了。”张钰桐拖长了声音,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揶揄,“你说实话,这汤里是不是放了江星?”
琳绫耳尖一下热起来,连忙低头喝汤:“你别乱说。”
“我乱说什么了?”张钰桐笑得更明显,“我又没说你在想他。”
琳绫被她噎了一下,低头不说话了。
张母从厨房端着糖醋排骨出来,听见两个人嘀嘀咕咕,笑着问:“说什么呢?”
张钰桐立刻坐直:“没什么,妈,我夸你汤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张母把菜放到桌上,又给琳绫夹了一块排骨,“绫绫这段时间就当自己家,别拘束。你爸妈忙,阿姨肯定把你照顾好。”
琳绫低声道谢。
灯光从餐桌上方落下来,照得瓷碗边缘泛着一点温润的白。张钰桐在旁边跟张母说起今天比赛,说周砚进球后差点笑成傻子,说张圣霖喊到嗓子都快劈了,说虞洲鼓掌都鼓得像在参加表彰大会。
晚上,五人群里比白天还热闹。
张圣霖先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在看台上拍的。照片里,江星和周砚正被队友围着,画面有点糊,却依旧能看见少年们挤在一起的笑。
张圣霖:我宣布,这张照片有年度体育新闻感。
张钰桐:你拍糊了还能这么自信?
张圣霖:糊是一种氛围。
虞洲:也可能只是手抖。
江星:他喊太大声,手跟着震。
张圣霖:江星,你不要以为你今天赢了球就可以嘲笑摄影师。
张钰桐:摄影师辛苦了,下次别拍了。
琳绫坐在张钰桐房间的小桌前,盯着屏幕嘴角却含着笑。
小房间里开着空调,温度调得不算低,窗帘半拉着,窗外的蝉声被玻璃隔得有些远。张钰桐趴在床上刷手机,一边看群消息一边笑得肩膀发抖。
过了一会儿,江星发来一张赛程截图。
江星:第二场,三天后,市体育中心二号场,对二中。
群里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张圣霖跳出来。
张圣霖:这么快?
张钰桐:那我们亲友团也要升级一下装备吧。
虞洲:建议补充矿泉水、葡萄糖、清凉贴。
张圣霖:虞洲,你怎么这么像后勤主任。
虞洲:后勤也是比赛的一部分。
张钰桐:我同意。明天去步行街采购。
张圣霖:买手牌!我负责写字!
张钰桐:你写字太丑,驳回。
张圣霖:那我负责举。
江星:你负责别挡视线。
张圣霖:……
琳绫看着屏幕里的消息,指尖停了停,慢慢打下一句。
琳绫:那明天傍晚去吧,白天太热。
消息发出去后,很快有人回。
江星:好。
绫看着屏幕上那个简单的字,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了半拍。窗外蝉声很密,她却只觉得耳边安静下来。
张钰桐躺在床上,忽然翻了个身,探过头来看她手机:“江星回了?”
琳绫立刻把手机往怀里收了收:“你看自己手机。”
“哟。”张钰桐笑起来,“护这么紧?”
琳绫不理她,低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暑假作业。
张钰桐却不肯放过她,抱着枕头坐起来,压低声音:“绫绫,他今天最后跟你说什么了?”
琳绫手里的笔一顿。
她低头看着作业本上的空白格子,过了几秒,才很轻地说:“没什么。”
“没什么你脸红?”
“空调太热。”
张钰桐抬头看了一眼空调显示屏,二十六度。
她沉默两秒,点点头:“行,盛夏夜晚,空调房里热得脸红。你这个理由非常有创造力。”
琳绫被她说得耳尖更烫,抓起旁边的抱枕就要砸她。
张钰桐笑着躲开,边躲边喊:“恼羞成怒!我就知道!”
小房间里顿时闹成一团。
外面的张母听见动静,隔着门笑着喊:“别闹太晚啊,明天还要写作业。”
张钰桐立刻乖巧应声:“知道啦!”
等房间重新安静下来,琳绫靠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
----
第二天傍晚,暑气还没有完全散。
步行街被晒了一整天,地面像还存着白日的热,风吹过来,带着奶茶店门口甜腻的香,还有烤肠摊上滋滋作响的油烟味。
张钰桐拉着琳绫走在前面,目标明确地冲进文具店。
“买蓝白色。”她说,“一中队服就是蓝白,气势要统一。”
张圣霖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两瓶汽水,挑剔地看着货架:“我觉得红色更醒目。”
“红色是醒目,但不搭。”张钰桐头也不回,“你别发表审美意见。”
虞洲站在卡纸区,认真比较厚度:“这款不容易折,适合做手牌。”
张圣霖看了他一眼:“你连卡纸都能分析?”
虞洲:“材料影响使用体验。”
张圣霖:“……”
琳绫站在货架前,手指轻轻拂过一排马克笔。
蓝色,黑色,银色。
她最后拿了一支深蓝色的。
张钰桐凑过来:“你要写什么?”
琳绫摇摇头:“还没想好。”
“写江星必胜。”
“太夸张了。”
“那写江星别受伤。”
琳绫手指微微一顿,这个倒是不夸张。
只是太像她心里真正想说的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轻声说:“再说吧。”
买完卡纸,几个人又去了隔壁小超市。
矿泉水两提,葡萄糖一盒,清凉贴两包,纸巾一包。
张圣霖把东西拎起来时,整个人差点往下一沉:“我们这是看比赛还是搬家?”
张钰桐说:“你不是负责举手牌吗?顺便锻炼臂力。”
张圣霖:“我怀疑你在报复我。”
“自信点。”张钰桐笑,“就是。”
几个人最后坐进奶茶店。
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终于把身上的暑热吹散了一些。桌上铺着刚买来的卡纸,张圣霖握着马克笔,兴致勃勃地写下第一行字——
一中一中,必定成功。
张钰桐看了一眼,沉默了。
虞洲也沉默了。
琳绫努力憋着笑。
张钰桐把卡纸抽走:“你这个像楼盘开业。”
张圣霖不服:“押韵啊。”
“押韵也救不了。”
张钰桐重新拿了一张纸,写下:一中加油。
虞洲补了一张:稳住节奏。
张圣霖不甘心地又写:周砚别越位。
张钰桐差点把奶茶喷出来:“你对周砚到底有什么执念?”
“这是来自朋友的提醒。”张圣霖说,“他上一场差点越位,我看见了。”
琳绫笑着笑着,她拿起一张小一点的卡纸。
那张卡纸很普通,边角被她用剪刀修成圆弧。她握着深蓝色马克笔,犹豫了很久,最后在上面写下八个字。
——好好踢,别受伤。
字不大。
也没有写名字。
她写完之后,又觉得太明显,便在旁边贴了几颗很小的星星贴纸,像是想用一点装饰,把那句过于真心的话藏起来。
张钰桐低头看见了,没说话。
只是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撞了撞琳绫的肩膀,小声说:“这个挺好的。”
琳绫抬头看她。
张钰桐喝了一口奶茶,眼睛弯弯的:“江星肯定能看见。”
琳绫低声说:“又不是专门给他的。”
“我又没说是给他的。”张钰桐拖长声音,“你急什么?”
琳绫:“……”
这人真的很讨厌。
世界杯是在那天夜里开赛的。
张父早早把客厅电视调到了体育频道,茶几上摆着花生、毛豆和冰镇西瓜。张钰桐原本抱着抱枕,嚷嚷着足球有什么好看的,结果听见开幕式音乐响起来,又忍不住坐在沙发上多看了两眼。
电视屏幕里,灯光盛大,旗帜翻涌。
解说员的声音透过客厅,带着一种远方才有的热烈。
琳绫洗完澡出来时,刚好听见张父说:“今年德国队阵容不错。”
她脚步微微一顿。
张钰桐敏锐地回过头:“你感兴趣?”
琳绫连忙摇头:“没有。”
“没有你站那儿不动?”
“我……吹头发。”
她拿着毛巾转身回房间。
张钰桐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眯起眼。
没过多久,五人群里也聊起世界杯。
张圣霖:【世界杯开赛了!来押冠军!】
张钰桐:【你连规则都没搞明白,押什么冠军?】
张圣霖:【我押一个气势。】
虞洲:【德国、巴西、阿根廷、意大利都有人看好。】
张圣霖:【虞洲,你不要把世界杯搞得像选择题。】
江星过了一会儿才出来。
江星:【德国。】
那两个字跳出来时,琳绫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下,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微微晃动。
张钰桐:【你喜欢德国队?】
江星:【嗯。】
张圣霖:【为什么?】
江星那边停了几秒,像是真的认真想了一下。
江星:【他们不是靠一个人硬冲。】
江星:【中场能压住节奏,前后场站得很紧。】
江星:【抢下来以后推进很快,传球也直接。】
江星:【不花,但很稳。】
琳绫看着那几行字,想起他在球场上的样子。
江星踢球好像也是这样。
不太爱做多余的动作,也不会为了好看故意炫技。他总是在最短的时间里判断出该往哪里跑、该把球传给谁,什么时候该压上,什么时候该回撤。
他的锋利不是乱撞出来的。
是藏在每一次提前观察、每一次跑位、每一次把球送到最合适位置里的。
她以前不懂足球,只觉得少年奔跑起来很好看。
直到每一次看着少年奔跑在绿茵场上,才发现他喜欢的不是热闹,也不是单纯的赢。
而是在一片混乱里,依然有人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往哪里去。
那天晚上,张钰桐很早就睡了。
她睡前还抱着枕头嘟囔:“谁大半夜看球啊,明天又不用上学也不能这么折腾。”
琳绫“嗯”了一声,把台灯关掉。
房间暗下来。
窗外蝉声一阵一阵,楼下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张钰桐睡得很快,呼吸渐渐平稳。
琳绫躺在小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她告诉自己,睡吧。
可是手机就放在枕边。
像藏着另一个她想靠近的世界。
过了很久,她还是悄悄伸手,把手机拿进被子里。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她立刻把亮度调到最低,又侧头看了一眼张钰桐。确定她没有醒,才小心翼翼地点开了世界杯的直播频道。
德国队的比赛已经开始了。
她其实看不懂。
不懂那些阵型,不懂为什么一个传球能让解说员激动,不懂“压迫”“反抢”“前插”这些词到底对应什么画面。
可她还是一点一点看下去。
看见德国队进攻,她会停住呼吸。
看见对方逼近禁区,她会下意识攥紧被角。
看见球进时,她心口忽然一松,像是自己也跟着赢了一次。
她困得眼皮发沉,却还是舍不得关掉。
而是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想要悄悄走近一点他的热爱。
凌晨三点多,比赛结束。
德国队赢了。
琳绫把手机扣在胸口,困意终于一层一层漫上来。窗外夜色很深,蝉声也小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竟然不是比分。
而是江星说的那句——
“不花,但很稳。”
第二天早上,张钰桐盯着她眼下淡淡的青色看了足足五秒。
“琳绫。”
琳绫低头喝豆浆:“嗯?”
“你昨晚干什么了?”
“睡觉。”
“几点睡的?”
琳绫沉默了一下:“……不记得了。”
张钰桐眯起眼:“德国赢了?”
琳绫几乎是下意识说:“赢了。”
说完,她整个人僵住。
张钰桐先是安静两秒,随即笑得差点把手里的包子掉到桌上。
“还说你没看!”
琳绫耳尖通红:“我就看了一点。”
“一点?”张钰桐凑过来,“看到几点?”
琳绫低头:“三点多。”
张钰桐:“……”
她放下包子,很认真地看着琳绫。
琳绫被她看得发慌:“你干什么?”
“我确认一下。”张钰桐说,“你现在已经不是普通喜欢江星踢球了,你已经发展到熬夜看他喜欢的球队踢球了。”
琳绫小声反驳:“我只是好奇。”
“好奇到凌晨三点。”
“……”
张钰桐撑着下巴,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原本还想继续打趣,话到嘴边却又慢慢软下来。
“不过也挺好的。”
琳绫抬头看她。
张钰桐笑了一下:“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好像就是会这样。会想知道他喜欢什么,想知道他为什么喜欢,想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偷偷把他的世界也看一遍。”
琳绫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豆浆杯。
这句话太准了。
准得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只是觉得,那些被她藏起来的小心思,似乎也没有那么见不得光。
第二场比赛前一天傍晚,球队还有最后一次训练。
暑假里的学校比平时空了许多。
教学楼大半窗户都关着,走廊里没有往日放学后拥挤的人声,只有操场方向还亮着灯。风从树梢里穿过去,带着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闷热,也带着一点青草味。
张钰桐拎着一袋矿泉水,神神秘秘地朝琳绫招手。
“走。”
琳绫从张家门口出来,手里还拿着清凉贴:“去哪?”
“操场。”张钰桐压低声音,“探班。”
张圣霖和虞洲已经在路口等着。
张圣霖手里拎着两提水,另一只手还举着昨天写好的手牌,怕被压皱,抱得跟奖状似的。虞洲背着一个小包,里面装着葡萄糖和纸巾,表情认真得像在执行某项专业后勤任务。
琳绫有点犹豫:“他们知道吗?”
“不知道。”张钰桐笑得狡黠,“知道还叫什么探班?”
张圣霖立刻接话:“我们这叫赛前惊喜。”
虞洲补充:“前提是没有吓到他们。”
张钰桐摆摆手:“放心,江星和周砚胆子没那么小。”
周砚的名字被她很自然地带过。
他不在群里,可这段时间因为复习小组和足球队,已经成了他们线下生活里一个很难忽略的存在。
尤其是他和张圣霖凑在一起时。
一个敢说,一个敢接,旁边再站个虞洲负责补刀,场面常常比比赛还热闹。
四个人从操场侧门进去。
黄昏的光还没完全落下,天边压着一层浅灰色的云。操场上的灯已经亮了,白色灯光洒在绿茵场上,把奔跑的人影照得清晰又锋利。
哨声一阵接一阵。
队员们正在分组对抗。
琳绫隔着铁丝网,一眼就看见了江星。
他穿着训练服,背后依旧是那个熟悉的4号。汗水浸湿了后背,布料贴在肩胛骨上,勾出少年清瘦却有力量的轮廓。他刚完成一次冲刺,停下来时弯腰撑着膝盖,额前碎发湿透,抬头的一瞬间,眼神却亮得惊人。
周砚在右路,累得一边喘一边喊:“江星,你刚才传球也太狠了吧!”
江星笑了一下:“你不是说要练速度?”
“练速度不是练命。”周砚扶着膝盖,“我差点以为我要被你传进医院。”
张圣霖差点笑出声,被张钰桐一把捂住嘴。
“闭嘴。”张钰桐低声说,“惊喜还没开始。”
张圣霖点点头,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他们本来准备等训练暂停后再进去。
可就在这时,教练吹响哨子。
队员们陆续往场边走。
琳绫的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她刚想跟着张钰桐往前走。
下一秒,树荫底下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
“江星。”
声音不大。
却像一颗石子,直直砸进这一片闷热的傍晚里。
几个人同时停住。
琳绫抬眼。
操场边的路灯还没完全亮透,树影落下来,把那个女生的身影切得一半明一半暗。她穿着一袭白色裙子,马尾扎得很高,露出一张干净白皙的脸。她手里拿着一瓶冰过的矿泉水,瓶身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浅蓝色信封。
很薄。
却被她捏得有些皱。
她走到江星面前,停下。
场上的风好像也在那一刻跟着停了。
周围明明还有队员说话,还有足球滚过草皮的声音,可琳绫却忽然什么都听不真切了。她只看见那个女生把水递过去,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白。
“明天比赛加油。”
女生低着头,把信封也递过去。
“这个……你有空再看。”
那一瞬间,琳绫手里的袋子晃了一下。
塑料袋勒着她的指节,勒得发疼。
可她没有松手,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江星明显怔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
可是那瓶水外壁太湿,女生的手又抖,水瓶从她掌心往下滑了一截。江星几乎是出于本能,伸手托住。
于是那瓶水,和那封浅蓝色的信,就这么一起落进了他掌心。
很轻的一幕。
却像一声巨响。
琳绫站在铁丝网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脑海里浮现出昨晚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足球术语,想起德国队进球时自己压在被子里的那点雀跃,想起她困到眼睛发酸,却还是舍不得关掉直播。
也浮现出自己那张被藏在袋子里的卡纸。
好好踢,别受伤。
原来这句话,不止她一个人想说。
是啊,江星站在光里,就一定会有人看见他。
有人会给他递水。
有人会把喜欢写进信里。
有人比她更勇敢,也比她更坦荡。
她还在小心翼翼地把一句话藏进卡纸角落时,别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张钰桐的脸色一下变了。
她拎着水就要往前冲:“我去——”
琳绫猛地拉住她,力气不大,却很紧。
张钰桐回头:“绫绫?”
琳绫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还落在操场那边,落在江星手里的那封信上。
那封信是浅蓝色的。
很干净的颜色。
在傍晚的光里,刺眼得让人发疼。
江星似乎低声说了什么,女生抬起头看他,脸红得明显。周围几个队员也看了过来,有人像是想起哄,又被江星冷淡的眼神压了回去。
琳绫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隔得太远了。
远到她听不见解释。
却近到她把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张圣霖也收了笑,眉头皱起来,低声说:“不是吧……”
虞洲站在旁边,难得没有立刻接话。
几秒后,他才很轻地说:“他应该不是主动接的。”
张钰桐咬牙:“现在重点是这个吗?”
虞洲没再说话。
琳绫慢慢松开张钰桐的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袋子。
里面的矿泉水也是冰过的,瓶身也凝着水汽。清凉贴被压在下面,边缘露出一角。那张小卡纸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最里面,像一件来不及送出的、忽然变得多余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明明是他们先来的。
明明水也是他们买的。
明明她也有话想对他说。
可是这一刻,她却连往前走一步的勇气都没有了。
“走吧。”琳绫轻声说。
张钰桐急了:“绫绫——”
“走吧。”她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更低。
低到几乎听不出情绪。
可张钰桐看见她发白的指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四个人没有进去。
那袋矿泉水和清凉贴,最后被张圣霖放在操场入口旁边的长椅上。他放得很重,塑料袋撞到椅面,发出一声闷响。
琳绫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江星还拿着那封信。
也怕一回头,会发现自己其实很难过。
夏天傍晚的风从身后吹过来,操场上的灯光被铁丝网切成一格一格,落在地上,像某种无法跨过去的界线。
她走在最前面,手心空了。
可心口却像被什么塞满了。
闷得发疼。
她走在最前面,手心空了。
可心口却像被什么塞满了。
闷得发疼。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张钰桐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张圣霖拎着空下来的手,走路比平时慢了很多,鞋底踩过路边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虞洲站在队伍最后,安静得不像他。
琳绫一直低着头。
夏天傍晚的风还很热,吹在脸上,却像一层湿冷的布。她明明走在路灯下,周围有车流,有蝉声,有小卖部门口冰柜嗡嗡运转的声音,可她却觉得自己像从操场那一刻开始,就被隔进了另一个地方。
那里没有声音。
只有江星掌心里的那封浅蓝色信。
很薄。
却在她眼底压得很重。
回到张家时,张母已经把晚饭热好,见两人进门,笑着招呼:“怎么今天这么安静?不是去给人送水了吗?”
琳绫站在玄关处,手指搭在书包带上,指节还有些僵。
张钰桐反应得快,立刻换鞋往里走:“他们训练太认真了,我们没打扰,就把东西放门口了。”
“这样啊。”张母没多想,“那先洗手吃饭。”
琳绫低声应了一句。
饭桌上,糖醋排骨还是热的,绿豆汤也冰过,碗壁凝着一层凉意。可她没什么胃口,夹了一小块排骨,咬了一口,甜酸味在舌尖散开,却像隔着一层雾,尝不出什么味道。
张钰桐坐在她旁边,一直拿余光看她。
“绫绫。”她压低声音,“不想吃就别硬吃了。”
琳绫摇摇头:“我没事。”
她说得很慢。
像是怕声音稍微重一点,就会把什么东西砸碎。
张钰桐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
吃完饭后,琳绫先回了房间。
她把书包放在椅子旁,手伸进去时,指尖碰到那张小卡纸。
边角被她修成圆弧,上面贴着几颗星星贴纸。
——好好踢,别受伤。
她把卡纸拿出来,盯着看了很久。
那八个字忽然变得很陌生。
窗外夜色一点点沉下来,楼下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很快远去。房间里的灯开着,光落在纸面上,把深蓝色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琳绫忽然觉得眼眶发胀。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卡纸重新夹进暑假作业本里,夹在最中间那一页,然后把作业本合上,压到了书包最底下。
像把一件没有送出去的心事,也一起压了进去。
张钰桐洗完澡进来时,琳绫正坐在桌前发呆。
“你脸怎么这么红?”张钰桐走近,眉头一下皱起来,“是不是不舒服?”
琳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掌心碰上去,才发现皮肤烫得有些不正常。
“可能有点热。”她说。
“空调都开着呢。”
张钰桐伸手探她额头,手背刚碰上去,脸色就变了。
“你发烧了。”
琳绫愣了一下:“没有吧。”
“什么没有。”张钰桐转身就去找体温计,“你自己都烫成这样了,还没有。”
体温计夹在腋下的那几分钟,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琳绫坐在床边,脑袋有些沉,眼前的灯光像被水泡开了一样,晕成一圈一圈。张钰桐站在她面前,抱着胳膊,脸色难得严肃。
“你是不是下午就不舒服了?”
琳绫想了想。
其实她也说不清。
从操场离开时,她就觉得心口闷,太阳穴发胀,走路的时候脚下有点虚。可那时她只以为是天气太热,或是自己太难过。
三分钟后,张钰桐拿出体温计,看了一眼,声音都高了半截。
“三十九度一。”
琳绫怔住。
张钰桐立刻转身开门:“妈!”
张母很快进来,摸了摸琳绫的额头,又让她喝水、吃退烧药。屋子里一阵忙乱,杯子碰到桌沿,药盒被拆开,温水递到她手边。
琳绫握着杯子,低头喝药。
苦味在舌根散开时,她想起江星今天站在操场灯光下的样子。
想起那瓶从别人手里滑落的水。
想起那封被他托住的信。
她闭了闭眼,喉咙里像卡着一颗没咽下去的药片,苦得发涩。
那天晚上,她很早就躺下了。
张钰桐把房间里的大灯关掉,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落在墙角,照得窗帘边缘有些发旧,外面的蝉声一阵一阵,像被热风吹散了,又重新聚拢回来。
琳绫烧得迷迷糊糊。
她明明盖着薄被,身上却一阵冷一阵热,额头沉得厉害,像有人拿一块滚烫的湿毛巾压在上面。喉咙也干,吞咽时有一点细小的疼,连呼吸都像带着热气。
手机就放在枕边。
屏幕亮了。
又暗下去。
没过多久,又亮起来。
那一点冷白色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像夜里一颗反复醒来的星。琳绫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睁眼去看。她只是侧着身,脸颊陷在枕头里,睫毛因为发烧而微微颤着,整个人沉在一场断断续续的梦里。
梦里还是操场。
燥热的风,发烫的塑胶跑道,远处灯光照着绿茵场。
还有那封浅蓝色的信。
她看不清江星的脸,只看见他低头接过那瓶水时,指尖停顿了一下。那个画面被烧意反复拉长,像一帧帧被卡住的旧电影,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重放。
手机又亮了。
这一次,亮得久了一点。
张钰桐原本已经躺下,听见震动声,翻了个身,先看了一眼床上的琳绫。她睡得很沉,眉心却蹙着,脸颊烧得发红,连呼吸都比平时重。
张钰桐怕吵醒她,动作放得很慢,伸手把琳绫枕边的手机拿远了一些,又把屏幕扣在床头柜上。
可震动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
有群里的。
也有私聊的。
她没有点进江星的聊天框,只扫到锁屏上一闪而过的名字,眉头便皱得更紧。那一瞬间,她心里有点烦,也有点说不上来的酸。
明明白天在操场上什么都没说,明明谁都没有提那瓶水和那封信,可所有人的心情好像都被那一幕碰了一下。
张钰桐坐起来,拿过自己的手机,点开张圣霖的私聊。
她打字很快。
张钰桐:别在群里刷了。
张钰桐:琳绫发烧了,刚睡着。
张钰桐:你们别打扰她休息。
那边很快回了消息。
张圣霖:啊?怎么突然发烧了?严重吗?
张钰桐低头看了一眼体温计,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张钰桐:三十九度多。
张圣霖:我靠。
张圣霖:那明天比赛她去不了吧?
张钰桐:去不了。
张钰桐:我明天陪她去医院,你和虞洲去看比赛。
张圣霖:行,我知道了。
张圣霖:那我跟虞洲说一声,让他们别在群里继续了。
张钰桐:嗯。
停了两秒,她又补了一句。
张钰桐:还有,别在群里说她发烧了。
张圣霖:明白。
张钰桐放下手机,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床头柜上的手机终于不再亮了。
琳绫依旧没有醒。
她只是很慢地翻了个身,指尖无意识地攥住被角,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张钰桐看了她一会儿,走过去,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些。
“睡吧。”她声音压得很低,“什么都别想。”
琳绫听不见。
可那一夜,她睡得并不好。
烧意像潮水一样反复涌上来,她一会儿觉得自己站在很热的操场边,一会儿又像坐在空荡荡的看台上。周围很吵,可她始终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只有一个画面格外清楚。
少年站在灯光下,掌心托着那封浅蓝色的信。
而她藏在书包最底下的那张卡纸,再也没有机会递出去。
----
第二天早上,烧还是没退。
张母一早就带她去了医院,张钰桐坚持跟着。张父坐在驾驶位上开车送她们,出门时,天才刚亮不久,暑假的早晨还没有完全热起来,街边早餐铺蒸笼冒着白雾,空气里有豆浆和油条的味道。
琳绫坐在后座,额头贴着退烧贴,整个人轻飘飘的。
手机在包里。
她没有力气拿出来。
医院里人很多。
挂号、验血、等结果、开药,所有声音都混在一起。小孩的哭声,护士叫号的声音,家属低声询问的声音,还有输液室里吊瓶轻轻晃动的声音。
琳绫坐在输液区的椅子上,手背扎了针,透明的药液顺着细长的管子一点点往下滴。
滴答。
滴答。
时间像被拉得很慢。
张钰桐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她没扎针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比赛应该已经开始了。
琳绫没有问。
可她知道。
因为每隔一段时间,张钰桐的手机就会震一下。
有时候是张圣霖。
有时候是虞洲。
张钰桐看完消息,表情会变。
一开始,她皱着眉。
后来,她松了一口气。
再后来,她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差点要喊出来,又硬生生忍住,抬头看了看琳绫,把声音压得很低。
“没事。”她说,“他们挺稳的。”
琳绫靠在椅背上,眼睫颤了颤。
最后,她只是偏过头看向窗外。
医院输液区的窗户正对着一棵香樟树,树叶被太阳晒得发亮,风吹过时,叶面一翻一翻,像无数细小的光斑在跳。
第二瓶药液快见底时,张钰桐终于松了口气。
“再坚持一下,打完这瓶就能回去了。”她看了眼吊瓶,又摸了摸琳绫的额头,“好像没刚才那么烫了。”
琳绫点点头。
她烧退得慢,整个人仍旧有些虚。坐久了,后背发酸,手背被胶布固定着,针眼附近泛着一点凉意。
护士过来拔针时,胶布被撕开的瞬间有些疼。
琳绫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点小小的针眼,棉球压上去,很快洇出一抹浅浅的红。
张钰桐扶着她站起来:“慢点,别急。”
琳绫“嗯”了一声。
她脚下发软,走路时像踩着一层虚浮的棉。医院走廊很长,白色墙壁,浅灰色地砖,头顶的灯一盏接着一盏,把人的影子拉长,又慢慢缩短。
午后的输液区比早上安静些。
药房窗口前还有人在排队,护士站那边有人低声询问药量,远处一个小孩抱着玩具车趴在椅子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琳绫被张钰桐扶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她没有想太多。
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想太多。
只是经过走廊转角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跑步声。
很快。
很乱。
完全不像医院里该有的脚步声。
鞋底踩过地砖,发出一连串清晰又急促的回响,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跑来,连停顿都来不及。
张钰桐先停下脚步:“谁啊,医院里跑这么急。”
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下一秒,转角处突然冲出一道身影。
蓝白色球衣。
汗湿的额发。
剧烈起伏的胸口。
还有膝盖上那道还没来得及处理的伤口。
血已经凝固住了,暗红色地结在皮肤上,边缘混着草屑和灰尘,像是刚才在球场上摔得不轻,却被他一路跑来时完全忘在了身后。
他跑得太急。
转过墙角时,鞋底在医院光滑的地砖上猛地一滑,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失了重心,肩膀重重擦过墙面,掌心撑在墙上,才堪堪稳住身体。
那一下撞得不轻。
连旁边经过的人都吓得回头看。
可他没有管。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被磕到的手肘,也没有去看膝盖上那道早已凝住血的伤口,只是喘着气,仓促地抬起头。
于是琳绫就在那片冷白色的灯光里,看见他汗湿的额发、发红的眼睛、还没来得及平复的呼吸,和膝盖上那道刺眼的伤。
像一场比赛结束后,他没有奔向人群和欢呼。
而是带着满身热气、草屑和伤口,一路跑向了她。
琳绫站在原地,指尖还按着手背上的棉球。
她怔怔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医院里所有声音都像被抽远了。
药房叫号声远了。
护士推车声远了。
张钰桐扶着她的手也像隔着一层雾。
她只看见江星站在转角处,眼睛很红,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像是一路跑到这里,连一句解释都顾不上。
他看见她,脚步猛地停住。
隔着一整条冷白的走廊,隔着昨夜没有被她看见的消息,隔着她没能送出的那瓶水和那张卡纸,隔着她以为自己错过的整场比赛。
江星哑声喊她。
“琳绫。”
只有两个字。
却像一颗球重重撞进球网。
琳绫的心口狠狠一震。
这一次,朝她奔来的不是失控的足球。
是江星。
是那个穿着4号球衣、连伤口都来不及处理,却还是第一时间奔向她的江星。
而她缺席的那场比赛,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吹响了最后一声哨音。
没有球门。
没有看台。
没有人山人海的欢呼。
只有医院漫长又苍白的走廊里,少年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眼底藏着比盛夏更滚烫的光。
像在告诉她——
他赢下的那一球,从来不是踢进球门。
是奔向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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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想偷偷把他的世界也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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