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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六月是盛大的风 阳光从走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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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走廊尽头斜斜灌进来,照在瓷砖地面上,晃出一片明亮的白。风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吹不散教室里的闷热,只把试卷边角吹得轻轻翻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黑板右上角的期末倒计时,从“12”变成了“11”。
又从“11”,变成了“10”。
数字被值日生一天一天擦掉,再重新写上去,粉笔灰落在讲台边,像夏天提前落下的一层雪。
各班的气氛也跟着那几个数字慢慢紧起来。
语文老师让背古诗文,数学老师每天多发一张函数压轴题,英语老师抱着听写本进门时,班里连哀嚎声都变得有气无力。
琳绫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整理错题。
窗外操场上,足球队正在训练。
她其实看不清人,只能看见一群白色短袖在绿茵场上来回跑动,偶尔传来哨声,尖锐而短促,穿过热风,落进教室。
每当哨声响起,琳绫的笔尖就会很轻地顿一下。
她知道江星在那里。
名单贴出来以后,整个高一年级都知道八班出了两个进校队的人。江星是前锋,周砚是边锋。一个沉稳利落,一个嘴上不饶人,偏偏踢起球来都带着股不要命的冲劲。
只是训练安排一出来,热闹很快就被现实压下去。
每天放学后一小时训练。
周六补课后加训。
期末考试前一周视情况调整。
“视情况调整”这几个字听起来很温柔,实际上就是看教练心情,也看比赛紧不紧。
张钰桐第一次听见这安排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天晚自习前,她特意从自己班跑到三班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沓英语卷子,趴在窗边冲琳绫招手。
琳绫刚走出去,她就皱着眉问:“他们这是要期末和比赛一起考啊?”
琳绫还没说话,张圣霖已经从楼梯口冒出来,手里拎着两瓶冰汽水,一边喘一边接话:“不止,他们还要考体能。”
虞洲慢吞吞地跟在后面,补了一句:“从时间管理角度看,确实比较灾难。”
张钰桐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不要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这么残忍的话。”
虞洲想了想:“那我悲伤一点说?”
张圣霖立刻摆手:“不用,你悲伤起来可能更冷。”
琳绫低头笑了一下,热风从走廊里穿过,卷起她手里的复习提纲。纸页哗啦啦响起来,像是六月提前发出的倒计时。
张钰桐忽然拍板:“不行。”
张圣霖:“什么不行?”
“复习小组要加人。”张钰桐说得很郑重,“江星就算了,他本来就在。周砚也得加进来。”
张圣霖愣了下:“周砚?”
“对。”张钰桐挑眉,“他不是说边训练边复习吗?那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复习。”
虞洲点点头:“理论和实践之间,确实需要桥梁。”
张圣霖乐了:“你直说他光会吹不就行了。”
琳绫抿唇忍着笑。
她下意识往操场方向看了一眼。
夕阳正一点点往下沉,绿茵场被晒成一片泛金的颜色。江星弯腰捡球,周砚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被江星抬手拍了一下后脑勺。
两个人都笑起来。
隔得很远,琳绫却好像还是听见了那一声笑。
轻轻的,穿过六月的风,落进她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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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加入复习小组,是第二天的事。
准确来说,不是他主动加入的。
是江星把他拎来的。
那天周六补课结束后,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已经被张钰桐提前占好。她拿了四本练习册压在桌角,像圈地盘似的,一边摆笔袋一边念:“琳绫坐这儿,我坐她旁边,虞洲坐对面,张圣霖你坐外面,别老撞我胳膊。”
张圣霖不服:“我什么时候撞你了?”
“上次。”张钰桐说。
“上次是你先把橡皮丢我这边。”
“那是因为你把我的笔拿走了。”
“我以为那是我的。”
虞洲抬头:“你们两个的文具外观差异很明显。”
张圣霖:“虞洲,你到底帮谁?”
虞洲平静地说:“帮逻辑。”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江星先走上来,白色校服短袖被汗浸湿了一点,额前碎发微微贴着。他手里抱着两本英语练习册,另一只手拽着周砚的书包带。
周砚被他拽得一路踉跄,嘴里还在抗议:“江星,我真复习,我回寝室复习也一样。”
江星没松手:“你回寝室只会睡觉。”
“我那叫闭眼背单词。”
“你昨天闭眼背到流口水。”
张圣霖当场笑出声。
周砚脸色一僵,立刻抬头:“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江星把他按到空位上,语气淡淡:“为了提高可信度。”
张钰桐把一张英语卷子推到周砚面前,笑得很甜:“欢迎加入期末互助小组。”
周砚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卷子,笑容一点点消失:“你们管这个叫欢迎?”
虞洲认真点头:“这是学术欢迎。”
周砚:“……”
琳绫低头翻书,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笑。
江星坐在她斜对面,抬眸看见她笑,眼底也浮出一片笑意。
复习小组多了周砚以后,图书馆二楼明显比以前热闹许多。
张钰桐负责盯进度,张圣霖负责制造混乱,虞洲负责在混乱里保持冷静,琳绫负责语文和英语整理,江星负责数学压轴题,周砚负责——
负责被所有人盯着写题。
“不是。”周砚咬着笔帽,盯着英语完形填空,整个人都快趴到桌面上,“为什么一个人买苹果,能买出这么多心理活动?”
琳绫轻声解释:“这篇不是买苹果,是讲他和父亲之间的关系。”
周砚低头看了两秒:“可他开头不是进了水果店吗?”
张钰桐痛苦扶额:“你只看懂了地点。”
江星把他的卷子抽过去,扫了一眼:“先找转折词。”
周砚愣住:“什么词?”
“but,however,though。”江星用笔圈给他看,“看这些前后,答案一般在附近。”
周砚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恍然大悟:“所以英语也有战术?”
江星停了下。
张圣霖立刻拍桌:“你别说,还真让他找到了学习方式。”
虞洲说:“足球类比法,适合他。”
张钰桐把红笔往桌上一放:“那数学呢?”
周砚沉默了两秒,转头看江星:“数学有越位吗?”
江星没接话,只是垂着眼,笔尖停在草稿纸上,唇边一点笑意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那天图书馆窗外下了一场很短的雨。
雨点砸在玻璃上,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六月的雨来得快,走得也快,不到半个小时,天空又透出一点薄亮的光。操场被雨淋湿,绿茵场的颜色深下去,像一块刚洗过的旧绒布。
琳绫写完一张英语改错,抬头时,正好看见江星在给周砚讲题。
他不像平时和张圣霖他们开玩笑时那样懒散,讲题的时候很认真,笔尖在草稿纸上落下清晰的步骤,声音压得低低的。
“这里不是直接代公式,要先看定义域。”
周砚皱着眉:“它还管我在哪儿定义?”
江星看了他一眼:“你踢球不看边线?”
周砚一顿。
“懂了。”
张钰桐目瞪口呆:“不是,数学老师讲了三遍他没懂,你说一句边线他懂了?”
虞洲平静评价:“知识迁移成功。”
这一刻,即使有写不完的试卷,背不完的单词,算不完的函数题,即使操场的哨声每天都提醒着他们比赛越来越近,可当所有人坐在一张桌子边,为同一场考试和同一场比赛忙乱时,那些压力又好像被分走了很多。
好像每个人手里都托着一点重量。
所以谁也不至于被压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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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绫接到母亲电话,是六月倒计时还剩七天的晚上。
那天晚自习刚下,走廊里全是人。
有人抱着书跑去办公室问题,有人趴在栏杆上背英语作文模板,还有人一边往寝室走一边念化学方程式,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快要沸腾的水。
琳绫刚收好书包,手机就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妈妈”。
她走到楼梯间拐角接起电话。
“绫绫。”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里还有键盘声和打印机声,“最近复习怎么样?”
“还可以。”琳绫靠着墙,声音放轻,“你和爸爸最近很忙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琳绫心里一紧,她其实已经猜到了。
母亲每次要说“对不起”的时候,都会先问她最近怎么样。
果然,下一秒,母亲有些歉疚地开口:“你爸爸明天要临时去省里出差,可能要半个月。我这边单位也有检查,晚上经常加班。你期末结束后学校放假,但我们怕你一个人在南市和南川之间来回跑不方便……”
琳绫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楼梯间的灯光有些白,照在墙面上,显得冷清。
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普通的节点。
父母说工作调动,说暂时离开,说过段时间就好。然后她换了城市,换了学校,换了手机卡,换了QQ号,也把那个来不及说再见的人,落在了原地。
她知道这一次不一样。
她已经高一了,不会再那样猝不及防地消失。
可记忆有时候不讲道理。
它只是突然从某个角落里伸出手,轻轻碰一下你,让你心口发酸。
母亲还在电话里说:“我已经和钰桐妈妈商量过了。她说你期末结束后可以先住他们家半个月,等我和你爸爸忙完,再去接你。你张阿姨还说,你以前也住过,不用不好意思。”
琳绫垂下眼。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母亲似乎更愧疚了:“绫绫,对不起啊。本来期末结束想好好陪你几天的。”
“没关系。”琳绫说,“你们忙工作要紧。”
她说得很懂事。
懂事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电话挂断后,楼梯间里只剩下走廊外远远传来的喧闹声。有人在喊同学名字,有人在笑,有人在抱怨明天还要早起。
琳绫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动。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有些模糊的脸。
“琳绫。”
一道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
她猛地抬头。
江星站在半层楼梯下,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应该是刚训练完回来。头发还有些湿,校服领口被汗浸深了一小片,整个人带着夏夜的热气。
他看了她一会儿,眉头轻轻皱起来。
“怎么了?”
琳绫下意识摇头:“没事。”
江星没有立刻说话。
他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楼梯间的灯落在他肩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不太像没事。”他说。
琳绫怔了一下。
她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我爸妈最近很忙,期末结束以后,我要去钰桐家住半个月。”
江星看着她。
“这是好事。”他声音很轻,“张钰桐肯定开心。”
琳绫点点头:“嗯。”
她知道这是好事。
可人有时候就是会被过去困住。
江星像是看懂了她没有说出口的那一半。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说那些“别想太多”的话。
只是沉默片刻后,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她。
“那你这次,”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会提前告诉我们。”
琳绫抬眸看他。
楼梯间里很安静。
外面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她脸颊旁的碎发。
江星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不会再突然不见了,对吧?”
那句话落下来的瞬间,琳绫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她以为两年前的事,他们都没有再提,就像真的过去了。
可原来不是。
原来那场没有告别的失联,不只停在她心里。
也停在他心里。
只是少年人的体面,是谁都不先说疼。
琳绫握紧那瓶水,轻轻点头。
“不会了。”
江星看着她,眼底紧绷的那点情绪慢慢松开。
“那就好。”
他笑了一下,笑声很低。
“这次你去哪儿,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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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下课的铃声早就散远了,寝室楼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抱着脸盆去洗漱,有人坐在床沿背英语作文模板,还有人一边翻数学错题本一边哀嚎,说期末考试根本不是考试,是人生重开。
张钰桐原本正趴在书桌前整理物理错题,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她妈妈发来的消息。
——你琳阿姨刚刚跟我说了,绫绫爸妈这阵子工作忙,期末结束后让绫绫先来咱们家住半个月。你到时候帮她收拾东西,别让她不好意思。
张钰桐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整个人一下坐直。
半个月。
琳绫要来她家住半个月。
她连错题本都顾不上了,立刻抓起手机,噼里啪啦地给琳绫发消息。
张钰桐:真的假的?
张钰桐:你期末后要来我家住半个月?
张钰桐:琳绫你怎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消息刚发出去,屏幕上方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几秒,琳绫回过来。
琳绫: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琳绫:晚自习下课后,我妈在电话里说的。
张钰桐握着手机,打字的动作慢了下来。
张钰桐:那你现在在哪儿?回寝室了吗?
琳绫:嗯,刚回来。
张钰桐想了想,直接发了语音过去。
她怕文字太轻,接不住琳绫那点不肯说出口的难过。
“琳绫,你别想太多啊。”张钰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却还是带着她一贯的明亮,“你来我家住半个月,不是麻烦,也不是寄人篱下。你就当换个地方放假,换个地方被我妈投喂。”
说到这里,她又故意把语气放轻快:“而且你知道半个月是什么概念吗?我们可以一起吃夜宵,一起看电视剧,一起吐槽张圣霖,还可以一起研究期末考完去哪儿玩。”
琳绫坐在自己寝室的床边,听着那段语音,眼眶里原本压着的酸意被轻轻揉散了一点。
她打字回过去。
琳绫:你最后那个才是重点吧。
张钰桐几乎秒回。
张钰桐:当然不是。
张钰桐:重点是你来我家,我妈肯定高兴坏了。
张钰桐:她刚刚已经开始问我你喜欢吃什么水果了。
张钰桐:我说你喜欢吃西瓜、葡萄、荔枝、桃子。
琳绫看着屏幕,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琳绫:也太多了。
张钰桐:不多。
张钰桐:你来我家半个月,我妈能把冰箱塞满。
张钰桐:就这么定了,期末考完我陪你回寝室收东西,然后让我爸来学校门口接我们。
琳绫:好。
这一次,她不是被匆忙安排着离开。
她是被人稳稳接住。
期末前最后一周,所有人都忙得像被上紧了发条。
江星和周砚的训练时间被压缩到了四十分钟,但强度一点也没少。每天放学后,他们先去操场跑战术,训练结束再赶到图书馆。
有时候江星来得很晚,坐下时呼吸还没完全平稳,手腕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
琳绫会把提前整理好的英语单词卡推到他面前。
江星也会把写好的数学错题步骤放到她桌边。
谁都没有多说。
像是某种无声的交换。
周砚一开始还嘴硬,说自己“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结果第三天小测英语被老师点名批评后,他整个人沉默了整整十分钟。
张圣霖稀奇地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周砚趴在桌上:“我在反省。”
虞洲抬头:“你反省出了什么?”
周砚幽幽道:“我发现枪不磨真的不光。”
张钰桐把一套英语作文模板拍到他面前:“背。”
周砚抬头看她:“这也太多了吧?”
“你可以不背。”张钰桐微笑,“然后比赛那天拿着不及格的卷子去问教练,能不能让你带着遗憾上场。”
周砚:“……”
闻言,江星低头写题时笑了一声。
周砚转头看他:“你还笑?”
江星没抬头:“背吧。”
“你怎么也这样?”
江星终于抬眸,语气很淡:“我想赢。”
周砚一下子安静了。
这三个字很轻,却比张钰桐任何一句威胁都有用。
因为周砚知道,江星说的不是考试。
也不只是比赛。
他是真的想赢。
想从一中的校队里站出去,想在南川市的赛场上踢出名字,想让那些关于“高一未必有位置”的质疑声,都在球场上消失。
周砚抓了抓头发,最后认命似的拿起作文模板。
“行。”他说,“背就背。”
张圣霖立刻拍他肩膀:“有志气。”
虞洲补了一句:“希望志气能转化为记忆力。”
周砚:“你们这个小组真的很打击人。”
张钰桐纠正:“是帮助你认清现实。”
图书馆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夏夜的蝉鸣渐渐起来,藏在树影深处,叫得漫长又热烈。
原来青春里最盛大的时刻,不一定只有球场上的进球和看台上的欢呼。
也可能是这张挤得满满当当的书桌。
是五六个人围在一起,为一道题争得面红耳赤。
是有人把矿泉水放到你手边。
是有人嘴上说不背,最后还是把作文模板折起来塞进口袋。
是江星在训练后赶来,坐在她对面,低声问:“今天数学还顺吗?”
她轻轻点头。
“顺。”
他笑了一下。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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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来得比想象中快。
第一天早晨,天空阴沉沉的,像憋着一场雨。
校园里难得安静。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书,有人低头背古诗,有人闭着眼默念公式,有人站在走廊尽头深呼吸,仿佛下一秒不是进考场,而是上战场。
张钰桐从自己考场跑来三班门口找琳绫,手里还攥着两颗薄荷糖。
“给你。”她把糖塞进琳绫手心,“醒脑。”
琳绫低头看着掌心的糖纸,轻声笑:“你自己呢?”
“我还有。”张钰桐拍了拍口袋,又压低声音,“别紧张啊,数学不会的先跳过,别跟一道题死磕。”
琳绫点头。
张圣霖和虞洲从另一边走过来。
张圣霖故意装得很轻松:“考完就解放了,考完第二天就是市赛,想想就刺激。”
虞洲看他:“你确定这句话能缓解紧张?”
张圣霖:“至少能转移注意力。”
张钰桐翻了个白眼:“你别把她注意力转移到球场上去。”
话音刚落下,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江星和周砚一前一后走上来。
两个人都穿着校服,没带球,反倒显出几分少见的安静。江星手里拿着透明笔袋,周砚嘴里还在小声背英语作文开头。
“Nowadays……”周砚背到一半,卡住了,“后面什么来着?”
江星提醒:“more and more people realize that……”
“对对对。”周砚立刻接上,“more and more people realize that football is very important——”
张钰桐一脸无语:“谁让你写足球了?”
周砚理直气壮:“万能句型,主题可以替换。”
虞洲评价:“替换得很有个人特色。”
琳绫低着头笑了一声。
江星站在她面前,把一支黑色签字笔递过来。
琳绫愣了下:“给我?”
“嗯。”江星说,“备用。”
琳绫看着那支笔。
笔身很普通,黑色,透明笔杆,能看见里面的墨芯。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接过来的时候,心跳还是快了一下。
“谢谢。”
江星看着她,声音低低的:“别怕。”
琳绫抬眸。
走廊里人来人往,考场铃还没响,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他说:“考完就去看比赛。”
很奇怪。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却让琳绫心里那点紧绷,一瞬间松了许多。
好像无论这场考试有多难,后面总还有一场盛大的风在等着她。
她微微点了点头。
“好。”
考试的两天,像被切成一块一块的白色时间。
试卷发下来,铃声响起,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声连成一片。窗外的蝉鸣有时很响,有时又被监考老师的脚步声压下去。
琳绫考数学时,遇见最后一道压轴题。
第一问不难。
第二问卡住了。
她盯着那条辅助线看了很久,心里有一瞬间发慌。可下一秒,她脑海里是江星给她讲题时说过的话。
“先把能确定的条件写出来。”
“不用急着往最后推。”
“题目不会一下子给你答案,但每一步都有用。”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低头。
一条线,一组坐标,一个隐藏的取值范围。
笔尖慢慢动起来。
等最后一个公式落下时,距离收卷还有七分钟。
她放下笔,掌心微微出汗,心却难得地安静。
最后一门考完,是下午四点半。
铃声响起的瞬间,整栋教学楼像被什么点燃了一样。
有人欢呼,有人哀嚎,有人把笔袋往书包里一塞就往外冲。走廊里全是脚步声和笑声,压抑了半个月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张钰桐从自己考场冲过来,一把抱住琳绫。
“结束了!”
琳绫被她撞得后退半步,笑着应:“结束了。”
“走!”张钰桐挽住她胳膊,“回寝室拿东西,今晚去我家。我妈说做糖醋排骨,还买了西瓜。”
张圣霖从楼梯口探头:“那我们呢?”
张钰桐立刻警惕:“你们什么?”
“考后慰问。”张圣霖理直气壮,“我们也很需要糖醋排骨。”
虞洲站在旁边,慢吞吞地说:“根据人类社交习惯,蹭饭前通常需要提前征得主人同意。”
张圣霖:“你就说你想不想吃。”
虞洲停了下:“想。”
张钰桐被气笑:“你们两个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周砚抱着球从楼梯另一头走来,听见“糖醋排骨”四个字,眼睛瞬间亮了。
“什么糖醋排骨?”
张圣霖立刻搭上他的肩:“兄弟,你来晚了,名额满了。”
周砚:“我可以站着吃。”
张钰桐:“……”
江星走在最后。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闹,只是站在人群外,低着头,含着笑。夕阳从走廊外照进来,落在他肩上,像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琳绫看向他。
他也正好看过来。
四目相对时,四周的喧闹忽然远了一点。
江星问:“明天来吗?”
琳绫点头:“来。”
他像是终于放心了。
“那我明天好好踢。”
周砚在旁边立刻插话:“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明天不打算好好踢一样。”
江星懒洋洋地看他:“你先保证别越位。”
周砚:“……”
张圣霖爆笑:“周砚,听见没,考完了也不能放过你。”
虞洲认真补充:“这是赛前提醒。”
张钰桐挽着琳绫,一边往楼下走一边笑。
这个考试结束的傍晚,没有分离,没有猝不及防的告别。
只有闹哄哄的人群,夏天的风,和明天即将到来的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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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比赛那天,南川热得像一只被太阳晒透的铁皮箱。
比赛场地在市体育中心。
一中第一场对附中。
早上八点半,看台已经坐了不少人。各校的横幅挂在栏杆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广播里反复播放着比赛注意事项,声音混着人群的喧闹,热烈得让人心口发胀。
张钰桐提前半小时就拉着琳绫到了。
她背了一个小包,里面装着纸巾、矿泉水、清凉贴,还有一小盒切好的西瓜。
“我妈让我带的。”张钰桐说,“她说你们看比赛也辛苦。”
张圣霖听见“西瓜”两个字,立刻凑过来:“阿姨真好。”
张钰桐拍开他的手:“这是给琳绫的。”
虞洲从旁边递来一瓶水:“理论上,西瓜可以共享。”
张钰桐:“你们怎么什么都要理论上?”
琳绫坐在看台前排,抿着唇笑。
她今天穿了白色短袖和浅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风从看台上方吹下来,带着一点塑胶跑道被晒热后的气味,还有远处草坪的青草味。
她的目光落到球场入口。
一中的队员正在热身。
江星穿着4号球衣,站在人群里。
琳绫的目光落在江星身上,像被夏日的光灼烫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直到现在想起那天,琳绫仍记得,江星站在球场入口,阳光落在他肩上,而她在看见他的那一秒,忘了移开眼。
江星原本正低头听教练说话,像是被什么牵了一下,抬起眼。
球场上人声喧沸,热风从草坪上滚过去,可他的视线还是穿过那片明晃晃的夏光,落到了看台这边。
琳绫没来得及躲,心口先空了一拍。
动作不大,甚至很快就放下了。
可张钰桐还是看见了。
她立刻拖长声音:“哦——”
琳绫耳尖一热:“你别哦。”
张钰桐笑得眼睛弯起来:“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张圣霖在旁边扯着嗓子喊:“江星!周砚!加油啊!”
周砚听见了,立刻朝这边挥手,挥得特别夸张。
张钰桐嫌弃:“他真的很怕别人看不见。”
虞洲点头:“存在感维护意识较强。”
比赛哨声响起的瞬间,球场上的气氛骤然变了。
附中不是弱队。
他们的身体对抗很强,开场不到十分钟,就连续两次压到一中禁区前沿。看台上的加油声一阵高过一阵,琳绫坐在前排,指尖不自觉地扣住矿泉水瓶。
江星今天首发。
周砚坐在替补席。
这一点让周砚明显有些坐不住。他表面上还在和旁边队友说笑,目光却一直盯着场上,手指反复摩挲着护腿板边缘。
张圣霖看出来了,压低声音:“周砚是不是紧张啊?”
虞洲说:“他想上场。”
张钰桐皱眉:“他会不会急?”
场上的江星踢球几乎不做多余动作,回撤接球、分边、前插,每一步都像提前算过。附中的后卫盯他很紧,两个人轮流卡位,不给他轻易转身的机会。
上半场第二十七分钟,附中率先进球。
一中后场传球失误,被对方中场断下后直接打反击。守门员扑了一下,球还是擦着指尖钻进球门。
看台上瞬间一静。
紧接着,附中的欢呼声猛地炸开。
张钰桐倒吸一口气:“糟了。”
张圣霖皱起眉:“还有时间。”
琳绫看见江星站在中圈附近,低头把球摆回开球点。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抱怨。
只是用球鞋轻轻踩住球,等队友重新站位。
阳光落在他发顶,汗珠顺着侧脸往下滑。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神依旧很稳。
她想起期末前那个晚上,他给周砚讲题时说的话。
“不用急着往最后推。”
“每一步都有用。”
而在球场也是这样。
不是落后一球,故事就会结束。
上半场结束,一中仍旧0比1落后。
队员们下场补水时,周砚终于被教练叫了过去。
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
教练指着战术板说了几句,周砚的表情从兴奋慢慢变得认真。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星。
江星正仰头喝水,察觉到他的视线,放下水瓶。
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
隔得太远,琳绫听不清。
只看见江星拍了拍周砚的肩。
周砚点头。
下半场开始,周砚替补上场。
他站到右边路时,看台上的张圣霖立刻喊破了音:“周砚!别怂!”
周砚抬头朝看台看了一眼,原本想笑,结果球已经开出来,他立刻转身追了上去。
一开始,他确实有些急。
第一次触球就趟大了,被对方后卫卡出边线。
看台上有人小声议论。
“高一的吧?”
“太急了。”
“这种比赛还是得高二稳一点。”
那些声音不算大,却足够刺耳。
张钰桐皱起眉,正要开口,虞洲已经平静地说:“比赛刚开始评价一个人,不够严谨。”
张圣霖立刻接上:“就是!我们周砚后劲大!”
张钰桐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成你们周砚了?”
张圣霖顿了下:“我们一中的周砚。”
琳绫却看着场上。
周砚站在边线附近,低头吐了口气。
江星跑过去,和他说了一句话。
这一次,琳绫看清了口型。
江星说:“看我。”
周砚抬头。
下一次进攻,江星回撤到中路拿球。
附中两个后卫立刻压上来。他没有强行突破,而是脚腕一转,把球分到右路空当。
周砚启动得很快,像一阵突然掠过边线的风。
他追上球,沿着右边路飞快推进。对方后卫回追,伸脚试图断球,周砚这一次没有急着内切,而是踩住节奏,身体一晃,假装下底,下一秒却把球轻轻回扣。
人过去了。
球也过去了。
看台瞬间响起一阵欢呼。
张圣霖直接跳起来:“漂亮!”
周砚没有停。
他带球冲到禁区边缘,抬头看了一眼中路。
江星已经到了。
那一刻,像是训练过无数次,又像是少年之间天生的默契。
周砚起脚横传。
足球贴着草皮,穿过附中后卫之间的缝隙。
江星迎上去,没有停球。
直接推射。
球擦着门将手边钻进球门。
1比1。
看台炸了。
张钰桐激动得差点把水瓶扔出去:“进了!江星进了!”
张圣霖喊得声音都劈了:“周砚传得好!江星射得漂亮!”
虞洲也很轻地笑了一下:“这次配合很完整。”
琳绫坐在那里,心跳快得几乎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她看见江星被队友围住。
也看见周砚冲过去,一把扑到他背上。
江星被他撞得踉跄一步,回头骂了句什么,脸上却带着笑。
阳光那么亮。
绿茵场那么热。
少年们抱在一起,像把整个六月都撞出了回声。
比赛还没结束。
扳平之后,一中的气势明显起来。江星开始更多地拉扯防线,周砚在右路不断冲击,附中的后卫被迫分出人盯他,中路空当一点点被撕开。
第七十八分钟。
一中获得角球。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张钰桐紧张得抓住琳绫胳膊:“我有预感。”
张圣霖:“什么预感?”
“要进。”
虞洲看着她:“没有数据支撑。”
“闭嘴。”张钰桐说,“这是玄学。”
角球开出。
足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向禁区。
人群起跳,球被附中后卫顶了一下,却没有顶远,落到禁区弧顶附近。
江星冲了上去。
可附中后卫也扑了过来。
那一瞬间,他明明可以直接射门。
琳绫甚至已经屏住呼吸。
可江星没有。
他迎着球,脚背轻轻一垫,把球挑向右侧。
周砚从人群后方冲出来。
无人盯防。
起脚。
足球狠狠砸进球门近角。
2比1。
整个看台彻底沸腾。
周砚进球后愣了一秒,像是不敢相信。下一秒,他转身冲向江星,几乎是吼出来的:“江星!”
江星笑着张开手,被他撞了个满怀。
张圣霖在看台上喊到嗓子哑:“周砚!!你小子可以啊!!”
张钰桐也跟着喊:“这球帅!”
虞洲认真鼓掌,表情依旧平静,眼底却带着很浅的笑。
琳绫没有喊出声。
她只是站起来,看着球场上那个穿着4号球衣的少年。
江星没有进第二个球。
他把机会给了周砚。
可琳绫却觉得,这比他自己射门更让人心口发热。
因为那一刻的江星,不只是想赢。
他也想让身边的人一起赢。
终场哨响时,比分定格在2比1。
一中赢了第一场。
队员们冲进场内,替补席的人也全都跑了过去。周砚被张圣霖从看台边逮住一顿夸,整个人嘴上说着“低调低调”,笑容却怎么都压不住。
张钰桐嫌弃:“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周砚:“我心里低调。”
虞洲说:“你心里今天应该藏不住。”
周砚:“……”
江星站在不远处。
球衣贴着肩背,深一块浅一块地洇着汗,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又落下,膝盖旁还沾着几片没拍干净的草屑。
他像是刚从一场盛大的风里跑出来,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热意,眼睛却亮得很,亮得让人一眼看过去,就很难再移开。
江星走过来时,周围人声还很吵。
可她偏偏只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一步。
一步。
停在她面前。
他垂眸看了眼她手里的水,笑了下:“给我的?”
琳绫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递过去。
“嗯。”
江星接过水,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节。
指尖相碰的那一刻很短。
短到江星已经收回手,琳绫却还觉得那一点温度,安静地留在了掌心。
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喝完后,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
琳绫被他看得心跳有些乱,低声说:“恭喜。”
江星笑:“只是第一场。”
“第一场也很厉害。”
他眼底的笑意深了一点。
他说这话时,远处的一中队员已经被教练喊去集合。周砚还在被张圣霖勾着脖子夸,嘴上说着“低调点”,可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张钰桐在旁边嫌弃他太得意,虞洲抱着水,慢吞吞地补了一句:“从比赛结果看,得意有一定依据。”
几个人又吵起来。
看台上的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广播里还在重复下一场比赛的时间,市体育中心上空的云被太阳晒得发白,整个世界都像一张明亮得过分的旧照片。
琳绫站在那片喧闹里,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期末考试结束了。
他们赢了第一场比赛。
她没有再突然离开,也没有再把谁落在原地。
这个六月,像是终于把两年前那场没能说出口的告别,慢慢折回来,重新交到她手里。
江星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教练已经在远处喊他的名字。
“江星!集合!”
江星回头应了一声,又重新看向琳绫。
他没有立刻走。
夏日的风从球场尽头涌过来,掠过看台上还没散尽的欢呼,掠过被汗水浸湿的球衣,最后停在他们之间。那风很热,却不闷,像刚刚那场胜利还没有结束,仍在每个人的胸腔里轰然回响。
琳绫抬起头,轻声问:“下一场,什么时候?”
江星眼底的笑意一点点亮起来。
“后天。”
“我会来的。”
江星握着水瓶的手顿了顿,像是被这句话轻轻砸中。下一秒,他笑起来,眉眼被阳光照得清亮又张扬。
“那你看着。”
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朝队伍跑去。
跑出几步后,又忽然回过头。
球场上的风很大,吹起他的衣角,也把看台上的欢呼声吹得很远。可琳绫还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说——
“那我就继续赢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