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他站在流言蜚语之前 图书馆二楼 ...

  •   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原本只够两个人安安静静摊开卷子。张钰桐一来,先把自己的语文练习册往桌上一放,又从书包里翻出一支蓝色荧光笔,姿态熟练得像早就预谋好了这场“加入”。

      张圣霖紧随其后,抱着一沓数学卷子坐到江星旁边。

      虞洲最后落座,动作慢条斯理,先把笔袋摆正,再把英语书翻开。

      琳绫看着面前突然多出来的三个人,半晌没说出话来。

      江星也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原本平整的桌子,一瞬间被五个人的课本、卷子、草稿纸和水瓶挤得满满当当。那瓶橘子汽水被推到桌角,瓶身贴着阳光,细小的气泡缓慢往上浮。

      像某种被撞破却没有散掉的秘密。

      张钰桐压低声音,郑重其事地宣布:“从今天开始,我们正式成立一中高一互助学习小组。”

      张圣霖举手:“我申请改名。”

      张钰桐看他:“你想叫什么?”

      张圣霖想了想:“拯救张圣霖数学专项小组。”

      “驳回。”虞洲平静道,“目标过于单一,且成功概率存疑。”

      张圣霖转头:“虞洲,你能不能盼我一点好?”

      虞洲:“我在尊重事实。”

      张钰桐差点笑出声,又想起图书馆阿姨还在不远处,硬生生把笑压成了咳嗽。

      江星把卷子往中间推了推,声音压得低:“先写题吧,再聊下去,我们可能会被请出去。”

      张钰桐立刻坐直:“好,那江老师先给张圣霖讲数学,琳老师给我看看作文,虞洲——”

      虞洲抬头。

      张钰桐想了想:“你先别讲冷笑话。”

      虞洲:“这不是我的学习任务。”

      “这是大家的生命安全。”

      张圣霖在旁边点头:“我同意。”

      春日午后的图书馆很安静。

      窗外的香樟树叶还没有完全长密,阳光从枝叶间落下来,一块一块铺在桌面上。纸页翻动,笔尖划过草稿纸,偶尔有谁压低声音问一句题,又很快被另一道更低的声音接住。

      江星讲数学时,张圣霖听得很认真。

      认真不过三分钟。

      第四分钟,他盯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辅助线,缓缓开口:“我有一个问题。”

      江星停下笔:“说。”

      “为什么它突然就等于零了?”

      江星:“因为代入以后消掉了。”

      张圣霖沉默两秒:“它怎么可以说消就消?”

      江星看着他。

      张钰桐在旁边小声补刀:“你以为数学跟你一样讲感情?”

      虞洲点头:“数学不讲感情,但讲逻辑。”

      张圣霖捂住胸口:“你们三个围攻我。”

      琳绫正在给张钰桐改作文,闻言抬起头,轻声说:“其实这一步可以再拆一下。”

      她把草稿纸拿过来,在江星写过的步骤旁边又补了两行。

      她的字比江星的要秀气很多,横竖都很稳。江星的字则更利落,像他的解题思路,快,却不乱。

      两个人的字迹并排落在同一张纸上。

      张钰桐原本还想说什么,目光落过去,忽然安静了一瞬。

      她抬眼看了看琳绫,又看了看江星,最后非常克制地把那句“你们两个很不对劲”咽了回去。

      这场学习小组,最后并没有像张钰桐设想的那样井然有序。

      张圣霖被一道函数题折磨到怀疑人生。

      张钰桐的作文开头被琳绫圈了三处“太口语化”。

      江星的英语阅读错了两个不该错的细节题。

      虞洲倒是最安静的一个,除了偶尔讲出一句让人沉默的冷笑话,其余时间都在认真做题。

      可奇怪的是,明明很乱。

      却又很踏实。

      像春天的校园里,总该有这样一个下午。有人为数学崩溃,有人为作文叹气,有人低头讲题,有人忍着笑把橘子汽水推远一点,怕它被摊开的卷子碰倒。

      五点半的时候,图书馆外的天色已经黑下来。

      夕阳从玻璃窗外斜斜照进来,把桌上那堆卷子照得泛黄,像一张提前旧掉的青春照片。

      张圣霖终于写完最后一道题,长长松了一口气:“我觉得我今天变聪明了。”

      虞洲看了一眼他的卷子:“你只是把错题写完整了。”

      张圣霖:“虞洲,你是不是对我的进步过敏?”

      张钰桐收拾书包,笑着说:“行了行了,今天第一次学习小组圆满结束,值得纪念。”

      她说完,忽然拿出手机,对着桌面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没有人脸。

      只有五个人的卷子、草稿纸、笔袋、矿泉水和那瓶快喝完的橘子汽水。

      张钰桐低头在群里发了出去。

      张钰桐:学习小组第一次会议,成功!

      张圣霖:配图没有我的脸,不够成功。

      虞洲:如果有你的脸,学术氛围会下降。

      江星:赞同。

      张圣霖:江星你也背叛我?

      琳绫看着群里刷出的消息,低头笑了笑。

      -----

      学习小组的事,很快成了五个人之间新的固定安排。

      周一到周五,他们各自在不同班级里上课,像五颗被分散到不同轨道上的星。早读时,琳绫在三班背古文;张钰桐在隔壁楼层被英语老师抽背单词;张圣霖总能在课间从某个楼梯口冒出来,手里不是汽水就是卷子;虞洲则永远背着书包,走路不急不慢,像提前知道世界不会因为迟到三分钟而毁灭。

      江星在八班,平时并不容易遇见。

      可一中教学楼梯拐角很多。总有那么几个瞬间,像被谁悄悄安排好。

      琳绫抱着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时,会在转角看见江星正和八班几个男生说话。他手里拿着水杯,听见脚步声抬头,视线碰上的那一秒,眉眼很轻地弯一下。

      不明显。

      却刚好能被她看见。

      有时候是午饭后,食堂门口人很多。张钰桐拉着琳绫排队买烤肠,张圣霖隔着几个人喊她们,虞洲一本正经地提醒“烤肠不能替代正餐”。

      江星从操场那边过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点,远远看见他们,脚步停了停。

      张圣霖立刻喊:“江星!周六别忘了给我讲函数!”

      江星走近,把手里的矿泉水拧开,声音很淡:“你先保证周六别迟到。”

      张圣霖拍着胸口:“我肯定不迟到。”

      虞洲:“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张圣霖:“你能不能不要记得这么清楚?”

      琳绫很喜欢这样的时候。

      不需要刻意找话,也不需要小心翼翼避开什么。五个人站在一起,张圣霖和虞洲斗嘴,张钰桐负责起哄,江星偶尔补一句,琳绫就站在一旁,听他们把一个普通的课间说得热热闹闹。

      四月的月考,就这样在一中渐渐热起来的春风里到来。

      那时候,香樟树已经抽出了新的叶子,操场边的草色比刚开学时更深一些。午后的风穿过教学楼连廊,吹起一阵薄薄的纸页声,连空气里都像浮着一点临近考试才有的紧绷。

      学习小组的时间安排基本都在周末去图书馆,偶尔去步行街那家奶茶店;晚自习前在食堂碰面,也会顺手把不会的题讲上两句。

      张圣霖的数学卷子从一开始满篇空白,慢慢变成了“虽然错得不少,但至少每题都有痕迹”;张钰桐的作文开头终于不再被琳绫圈出一大片口语化表达;江星的英语阅读,也从一篇错四五个,慢慢变成了只错两三个。

      至于琳绫的数学。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有没有真的变好。

      只是以前看见最后一道大题,她总会下意识先害怕,害怕算错,害怕写到一半发现走不通,害怕空白处太多,像是把自己的短板明晃晃摆在老师眼前。

      后来江星总跟她说:“先写。”

      “你不动笔,题就永远在那里。”

      那句话听起来不像安慰,更像他在球场上起脚前那一瞬间的判断。机会来了,不能一直犹豫要不要射门。哪怕踢偏,也比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要好。

      于是四月月考发卷那天,琳绫看着数学试卷最后一道题,第一次没有立刻跳过去。

      她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步。

      又写下第二步。

      虽然最后还是没能做全,可至少那片空白不再像以前那样刺眼。

      成绩出来的时候,四月已经过半。

      教室外的风吹得窗帘轻轻鼓起,数学老师把卷子一张张发下来,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两下,声音清脆:“这次月考整体难度比开学考高一点,尤其最后两道题,能完整做出来的人不多。”

      琳绫低头,看见自己卷面上的分数时,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比开学考高了。

      不多。

      可确实高了。

      那一点进步像春天里新冒出来的一截嫩芽,细细的,轻轻一碰都怕折断,可它是真的长出来了。

      她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指尖轻轻压住卷角。

      明明还没有好到让人满意。

      可她觉得,自己好像终于不是一直站在数学门外的人了。

      放学后,张钰桐照旧跑来三班找她。

      “成绩出来了吗?”她趴在后门,小声问。

      琳绫把卷子合上:“出来了。”

      张钰桐一眼看出她情绪不高,走进来,坐到她旁边:“没考好?”

      “也不是。”琳绫说,“就是没有想象中好。”

      张钰桐沉默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没事,进步就是进步。你看张圣霖,数学要是能进步一分,他都能买鞭炮庆祝。”

      琳绫被她逗笑:“学校不让放鞭炮。”

      “那他就在群里放电子的。”

      两个人刚说完,手机就震了一下。

      群里果然跳出张圣霖的消息。

      张圣霖:重大喜讯!我数学比上次多了七分!

      张钰桐:恭喜,你终于从半死不活变成了还能抢救。

      虞洲:医学奇迹。

      张圣霖:虞洲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江星:不错。

      张圣霖:还是江星有人性。

      江星:继续努力,离及格还差十二分。

      张圣霖:……

      琳绫低头看着屏幕,笑意一点点漫上来。

      她刚要退出群聊,江星的私聊忽然跳了出来。

      江星:数学成绩出来了?

      琳绫指尖顿了顿。

      琳绫:嗯。

      江星:进步了吗?

      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委屈,又觉得这种委屈没有来由。

      明明是进步了。

      明明不该难过。

      可她还是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回他。

      琳绫:进步了一点。

      江星:一点也是进步。

      江星:周六把卷子带来,我帮你看空的那题。

      琳绫看着屏幕。

      她回:好。

      很快,江星又发来一句。

      江星:别怕数学。

      琳绫盯着屏幕失了神。

      窗外的风吹起三班教室后排的窗帘,白色窗帘鼓起来,又慢慢落下。教室里同学陆续离开,只剩下夕阳斜斜地铺在地面上。

      江星好像总能在她最不知道该怎么往前走的时候,递给她一个并不夸张的答案。

      不是安慰她“你已经很好了”。

      也不说“没关系”。

      只是告诉她,别怕。

      可有些话,一旦被旁人听见,就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最开始,只是三班后排几个女生在课间小声议论。

      那天数学课刚下,班里还没完全安静下来。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抱着水杯去接水,也有人凑在一起对答案。窗外的香樟叶被风吹得轻轻晃,阳光落进来,照得讲台上那摞作业本边缘泛着白。

      琳绫刚从办公室回来,怀里抱着一沓作业本,脚步还没跨进教室,就听见后排传来压得很低的声音。

      “你们有没有发现,琳绫最近每周六都去图书馆?”

      “她不是一直都爱学习吗?”

      “不是那个意思。”另一个女生声音更低,却也更意味深长,“我听八班那边说,她好像每次都和江星在一起。”

      “江星?足球队那个?”

      “对啊,就是八班那个江星。”

      “他们俩很熟吗?”

      “谁知道呢。之前跨年烧烤店不是也坐一起吗?而且听说她数学不好,江星给她补数学,她帮江星看英语。”

      那人说完,语气里带了一点不明不白的笑。

      很轻。

      像一枚针,落到地上没有声音,却能扎得人心口发麻。

      琳绫的脚步就那样停在了门口。

      怀里的作业本被她抱得更紧,纸页边缘硌着手指,一下一下,像把她从短暂的失神里拉回来。

      里面有人终于发现了她。

      原本贴在一起的几颗脑袋一下子分开,声音也像被谁按断似的,戛然而止。那几个女生低下头,翻书的翻书,拿笔的拿笔,仿佛刚才那些话从来没有出现过。

      琳绫站在门口,安静了两秒。

      然后走进去,把作业本放到讲台上。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质问。

      只是走回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低头翻开课本。

      可那一整节课,她都没有听进去。

      黑板上的公式变成一团模糊的线,数学老师的声音也像隔着一层玻璃。她低着头,笔尖停在书页空白处,半天没有写下一个字。

      其实她知道,她和江星没有做错什么。

      一开始,是江星晚上发信息,说以后周六可以在学校图书馆互相补习。她数学不好,他英语拖后腿,本来就是很正当的事。

      后来张钰桐、张圣霖和虞洲撞见了,才变成了五个人的学习小组。

      每一次周六图书馆,桌上都有五个人的卷子。

      张圣霖永远抱着一沓数学题来,张钰桐永远让她帮忙看作文,虞洲永远安静得像个计时器,偶尔讲一句冷笑话把整张桌子冻住。

      可那些人好像看不见。

      她们只看见她和江星。

      看见江星给她讲数学,看见她帮江星看英语,看见他们在走廊上对视一下,看见他从操场走来时,目光刚好落到她这里。

      然后,所有干净的、普通的、只是关于学习的事情,都被轻飘飘地拧成另一种说法。

      更糟糕的是,流言不像一道题,有题干,有条件,有明确的解法。

      它没有源头。

      也没有形状。

      上午还只是三班后排的几句低语,到了中午,食堂排队时,琳绫已经能感觉到旁边有人在看她。

      那种目光很奇怪。

      不是直白的打量,也不是明目张胆的嘲笑。

      而是扫过来,又迅速移开;低下头说两句,又悄悄抬眼看她。像一阵冷风,从衣领缝隙里钻进去,明明抓不住,却让人一点点凉下来。

      她端着餐盘站在队伍里,听见身后两个女生压着声音说:

      “就是她吧?”

      “哪个?”

      “和八班江星一起补课那个。”

      “哦,我知道,三班那个作文经常被表扬的。”

      “看着挺安静的啊。”

      “安静才看不出来呢。”

      琳绫指尖微微一僵。

      手里的餐盘轻轻碰到前面的金属栏杆,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没有回头。

      只是低下眼,看着餐盘里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张钰桐就是这个时候发现她不对劲的。

      “你怎么了?”她端着餐盘坐到琳绫对面,刚拿起筷子,就皱起眉,“脸色怎么这么差?数学又欺负你了?”

      琳绫摇头:“没有。”

      张钰桐盯着她看了几秒,语气一下子沉下来:“那就是有人欺负你了。”

      琳绫抬头看她。

      张钰桐放下筷子:“谁?”

      琳绫没有立刻回答。

      食堂里很吵,餐盘碰撞声、同学说笑声、窗口阿姨喊“下一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什么都能被轻易盖过去。

      可有些难堪,偏偏越是在热闹里,越清楚。

      过了很久,她才把上午听见的话,还有刚才排队时那些人的议论,简单说了一遍。

      张钰桐听完,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们有病吧。”她压着声音,眼底已经有了火气,“学习小组五个人,怎么就只看见你和江星了?”

      坐在旁边的张圣霖也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谁说的?”

      虞洲难得没有接冷话,只是抬头看向琳绫,声音比平时认真许多:“你别放在心上。流言通常来自信息缺失和想象过剩。”

      张圣霖看他:“你这句话还挺像人话。”

      虞洲:“我本来就是人。”

      换作平时,张钰桐一定会笑。

      可这一次,她完全笑不出来。

      她看着琳绫:“你打算怎么办?”

      琳绫低头,用筷子轻轻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没什么好办的。”

      “怎么没什么好办?”张钰桐急了,“她们乱说,你就这么忍了?”

      琳绫轻轻摇头。

      “不是忍。”

      她停了很久,才低声说:“我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她说这句话时,声线压得很低。

      低得几乎要被食堂里的喧闹吞掉。

      可张钰桐还是听明白了。

      琳绫不是怕别人说她。

      她是不想牵连江星。

      不想让一个原本很干净的周六补课,被别人用几句话涂上一层奇怪的颜色。也不想让江星因为她,成了八班那些男生嘴里的玩笑。

      张钰桐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一口气。

      “琳绫。”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会替别人想。”

      琳绫没有说话。

      餐盘里的饭菜还冒着热气,可她已经吃不下了。

      这件事没有因为她沉默而过去。

      相反,它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起初只是小小一点,后来却越晕越开。

      下午去交作业时,琳绫经过三班后门,听见有人很快停住话头。

      晚自习前,她去办公室问数学题,回来的路上经过八班楼层,几个男生正靠在走廊边说话。原本他们在讨论球赛,看见她走近,忽然有人用胳膊撞了撞旁边的人,声音不大不小地笑了一声。

      “诶,江星周六那个……”

      话没有说完。

      可那种故意留一半的停顿,比说完整句话更难听。

      琳绫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指尖把练习册边角攥得发皱。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可等走到楼梯转角,周围再没人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那天下午,琳绫没有去操场。

      原本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她有时候会从教学楼靠操场那一侧经过,远远看一眼足球队训练。

      只是看一眼。

      不靠近,也不打扰。

      看江星穿着训练服,在绿茵场上跑动,看他传球、停球、起脚,看他被队友喊住时回头,整个人被夕阳照得干净又鲜活。

      那本来是她一周里很小、很轻的一点期待。

      可那天,她绕了远路。

      从实验楼后面的小路回寝室。

      那条路比平时更长,也更安静。香樟树的新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地上落着几片刚掉下来的嫩叶,踩上去没有声音。

      她抱着书,走得很慢。

      心里却空得厉害,像有人把她原本可以坦然走过的一条路,划成了不能靠近的禁区。

      晚上,群里依旧热闹。

      张圣霖先发了一张数学卷子的照片。

      张圣霖:周六补课,谁都别拦我,我要和函数决一死战。

      虞洲:建议你先和基础题和解。

      张钰桐:哈哈哈哈哈哈虞洲你真的好损。

      张圣霖:虞洲,你是不是非要在我燃起斗志的时候往我头上浇冷水?

      虞洲:我只是担心你烧得太旺,烧成灰。

      张钰桐:明天下午图书馆老位置,不许迟到!谁迟到谁请喝水!

      张圣霖:我申请喝橘子汽水。

      张钰桐:你迟到了还想点单?

      琳绫看着群里的消息,原本压了一整天的心情,终于松了一点。

      她刚准备放下手机,江星的私聊跳了出来。

      江星:今天没路过操场?

      琳绫盯着那句话,心口轻轻一缩。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自己绕路了?

      说有人在背后议论他们?

      说她忽然有点怕那些目光?

      这些话都太重。

      重得不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该在夜里打出来的字。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

      琳绫:今天有点事。

      江星那边安静了几秒。

      江星:嗯。

      又过了一会儿。

      江星:明天还来吗?

      琳绫看着那句话,指尖停了很久。

      她知道,他问的不是“学习小组还开不开”。

      而是在问她——明天还来吗。

      是不是因为那些话,就不来了。

      是不是因为那些目光,就要躲开。

      她想说来。

      可又怕自己来了以后,事情会被说得更难听。

      她也想说不来了。

      可“不了”两个字刚打出来,心口就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最后,她删掉那两个字,重新打。

      琳绫:大家都去的话,我就去。

      江星没有立刻回复。

      屏幕安静得有些过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来一句。

      江星:好。

      只有一个字。

      琳绫却莫名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

      周六下午,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照旧被阳光铺得很亮。

      张钰桐是第一个到的。

      她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挂,又把练习册一本本摊开,像守阵地一样占好五个位置。张圣霖来时怀里抱着一沓数学卷子,表情沉重得像即将奔赴考场。

      虞洲走在他后面,手里拿着单词本,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这个表情,不像来补课,像来受审。”

      张圣霖瞪他:“你今天能不能少说两句?”

      虞洲:“可以,但我怕你听不懂题。”

      琳绫到的时候,江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面前摊着英语卷子,手边放着一瓶还没拧开的矿泉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视线落到琳绫身上,停了很轻的一瞬。

      “来了。”他说。

      琳绫点头,把书包放下。

      她把月考的数学卷子从文件夹里拿出来,递过去。

      江星接过卷子,目光很快落到最后一道题上。

      “这题写了一半。”他说。

      琳绫轻声道:“后面没想出来。”

      江星没有立刻讲,只把一张草稿纸推到她面前。

      “那今天先不看答案。”他低声说,“你再试一次。”

      琳绫握住笔。

      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停很久。

      窗外的春风吹过树梢,图书馆里很安静。张钰桐在旁边改作文,张圣霖小声跟函数较劲,虞洲翻单词本的声音轻轻响着。

      而江星坐在她对面,笔尖点了点题干里的一个条件。

      “先写第一步。”

      琳绫低头,在草稿纸上慢慢写下去。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写到一半时,她忽然顿住,像是终于看见了一条藏在题目深处的路。

      “这里可以换元。”她轻声说。

      江星抬眼看她,笑了一下。

      “对。”

      那一瞬间,琳绫好像真的没有那么怕数学了。

      也没有那么怕那些被人误解的目光了。

      可这份短暂的安稳,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概四点多的时候,图书馆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六下午来图书馆的人不算少,原本也没什么稀奇。可那几个人一上来,张圣霖先抬了头。

      是八班的几个男生。

      其中两个琳绫有印象,经常和江星一起训练。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手里拎着刚从小卖部买来的水,显然不是来学习的。

      他们原本只是路过,走到书架旁边时,其中一个男生忽然看见江星,眼睛一亮,笑着喊了一声。

      “江星。”

      图书馆里很安静。

      这一声不算大,却还是惹得附近几桌人抬头看过来。

      江星抬眼:“有事?”

      男生笑嘻嘻地走近,目光先扫过桌上的卷子,又落到琳绫身上。

      那种目光让人很不舒服。

      不直接,却带着某种心知肚明似的调侃。

      “没事啊。”他笑着说,“就看你周六又在补课。”

      旁边另一个男生跟着笑:“还挺认真。”

      张圣霖皱了皱眉:“图书馆,你们小声点。”

      那男生没理他,只看着江星,笑意更深:“不过江星,你这英语要补多久啊?怎么每周都补?”

      话音落下,桌边的空气一下子静了。

      琳绫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张钰桐脸色当场沉下来,刚要开口,那个男生又像是嫌不够似的补了一句:

      “还是说,补英语只是顺便?”

      这句话很随意。

      却比前面任何一句都难听。

      它像是故意把这几天所有模糊的流言,终于挑明了摆到桌面上。

      周围几桌的视线几乎同时落过来。

      有人停住翻书的动作。

      有人假装低头,耳朵却明显朝这边偏着。

      琳绫觉得那一瞬间,整个图书馆都变得很窄。那些视线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在她肩上,让她连呼吸都轻了一点。

      张钰桐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张圣霖也把笔往桌上一放,脸色很难看:“不会说话就闭嘴。”

      虞洲抬起眼,声音冷静得近乎发凉:“你刚才那句话,已经不算玩笑了。”

      那男生大概没想到他们反应这么大,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扯回来:“不是,你们这么认真干嘛?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张钰桐冷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男生摊手,语气吊儿郎当,“大家不都这么说吗?”

      这一句落下,琳绫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大家不都这么说吗。

      原来这几天那些零零碎碎的目光、停住的话头、走廊里的低笑,不是她太敏感。

      是真的。

      那些话已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传了一圈又一圈。

      琳绫只觉得手里的笔很沉。

      沉得快要握不住。

      就在这时,江星放下了手里的笔。

      “啪嗒”一声。

      声音不大,却像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截断了。

      他站起身。

      椅脚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声响。

      不刺耳,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江星的神色很平静。

      甚至比张钰桐和张圣霖都平静。

      可正因为太平静,反而让人觉得有一种压下来的锋利。

      他看着那个男生,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五个人坐在这里。”

      “桌上摊的是数学卷子、英语卷子、作文素材和错题本。”

      “张圣霖问我函数,张钰桐让琳绫改作文,虞洲在背单词,琳绫帮我看英语,我给她讲数学。”

      他每说一句,那个男生脸上的笑就僵一分。

      江星往前走了半步,挡在琳绫身前。

      那动作并不夸张。

      甚至很轻。

      可琳绫坐在他身后,忽然觉得那些四面八方落来的目光,像被他一个人隔开了。

      他站在那里,穿着普通的校服,肩背挺直,声音也没有半分发抖。

      “哪一句,值得你们传成那样?”

      周围彻底静了。

      连书页翻动的声音都停下来。

      那个男生张了张嘴,像想辩解,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只能干巴巴地笑了一下:“我真就开个玩笑……”

      “玩笑?”江星打断他。

      他的眼神很冷。

      不是生气到失控的那种冷,而是清醒、克制、没有一点退让余地的冷。

      “拿一个女生的名誉开玩笑,很好笑吗?”

      男生的脸色终于变了。

      张圣霖站在旁边,原本已经准备冲上去骂人,这一刻却硬生生停住了。

      因为江星不需要别人替他说。

      他自己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让人不敢再轻飘飘地把那些话说下去。

      江星看着那几个人,语气仍旧平稳,却比刚才更重。

      “我英语不好,她数学不好,我们互相补课。后来你们也看见了,是五个人一起学。”

      “你们要是真闲,可以自己找张卷子写。”

      “不会写,我可以教。”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图书馆的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少年平日里总是带笑的眉眼,此刻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但谁再把这件事拿去乱传,或者再拿她开一句玩笑——”

      他抬眼,目光从那几个男生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就先来找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他站在流言蜚语之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