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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图书馆里藏着阳光 琳绫的呼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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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绫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犹如冬天落在掌心里的一片雪,明明轻得没有重量,却在融化的那一刻,慢慢渗进了皮肤里。
想起很久以前,他们也曾隔着补习班窄窄的过道对视。那时候年纪小,喜欢和心动都还没有名字,只藏在橘子汽水、粉笔灰、操场边的桂花香里。后来失联的两年,把很多话都压成了沉默。再重逢时,他们都学会了克制,学会了把情绪藏好,学会了在人群里假装只是普通同学。
可这一刻,江星却把那句最笨拙也最真诚的话,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穿过那两年无人提起的空白,最后轻轻停在她面前。
又是一阵沉默。
楼道里传来有人下楼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很快又远去。远处便利店门口,有小孩拿着摔炮往地上扔,“啪”的一声,短促又清脆,把这段沉默轻轻敲开。
江星像是终于回过神,抬手摸了摸后颈:“那我上去了。”
琳绫点头:“嗯。”
他转身走了两步。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黑色书包背在肩上,琳母给的袋子被他拎在手里,袋子里的橘子露出一点圆圆的边,红色红包被压在点心盒上,颜色很亮。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江星。”
他立刻停住,回头。
风把他的碎发吹得轻轻晃了一下,眼睛在冬日阳光里显得格外清亮。
琳绫攥了攥衣角,声音不大,却很认真:“到家记得发消息。”
江星看着她,笑意一点点浮上来:“好。”
他停了停,又问:“那昨天说的下次,还算数吗?”
琳绫抬起眼,慢慢弯起唇角:“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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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结束得很快。
快到琳绫还没来得及把南市房间里那点过年的气息收进记忆里,行李箱的拉链就已经被母亲拉上了。
父亲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时,母亲站在楼道口叮嘱她:“开学以后别光顾着学习,胃不舒服就去医务室,别忍着。”
琳绫点头。
母亲又说:“衣服都给你放最上面了,天还没暖,别急着减衣服。”
她还是点头。
父亲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前,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开学考别太紧张,假期刚结束,考得好不好都只是摸底。”
琳绫轻轻应了一声:“知道。”
可车子开上高速时,她还是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侧袋。
里面放着一本数学错题本。
寒假最后几天,她把它翻了很多遍。可数学这种东西,像一条不太肯听话的河,她明明已经在岸边站了很久,还是总在最关键的地方,被水流推回原处。
车窗外,南市一点点退远。
那些熟悉的楼房、路灯、便利店、学校围墙,都像被冬日的雾气隔开。
一中开学当天,比年前更热闹。
教学楼前的香樟树还没抽新芽,枝叶却已经被早晨的风吹得沙沙作响。宿舍楼门口挤满了返校的学生,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有人抱着一大包被子,有人拎着两袋水果,还有人一边上楼一边哀嚎寒假作业没写完。
琳绫刚把行李搬进寝室,外套都还没来得及脱,门口就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琳绫!”
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她刚转身,张钰桐已经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书包还挂在肩上,围巾歪在脖子上,整个人像一阵带着寒气的风。
“你终于回来了!”张钰桐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睛亮得吓人,“快,交代。”
琳绫被她拉得往前踉跄了一下:“交代什么?”
张钰桐眯起眼:“少装。除夕那天。”
琳绫心里轻轻一跳。
她转身去收拾床铺,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平静一点:“除夕怎么了?”
“江星怎么会出现在南市?还出现在你家楼下?”张钰桐跟在她身后,像审犯人一样一步不离,“你别跟我说什么巧合。南川到南市又不是楼上到楼下,他大年三十没事跑那么远?”
琳绫低头抖开床单,故作自然:“他说之前不小心把我的作业资料收走了,过来送。”
张钰桐安静了两秒。
然后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却充满了“你看我信吗”的意味。
“琳绫。”她慢慢开口,“你觉得我是虞洲吗?”
琳绫没忍住,差点笑出来:“虞洲怎么了?”
“虞洲至少讲冷笑话的时候是真诚的。”张钰桐双手抱臂,靠在她床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手里的床单,又扫回她脸上,“你这个理由,连冷笑话都不如。”
琳绫把床单角塞进床垫下面,声音低了些:“真的是送资料。”
“那资料上写你名字了吗?”
“没有。”
“那他怎么确定是你的?”
“之前……拿错了。”
“哪天拿错的?”
“寒假前。”
“寒假前拿错,除夕才想起来送?”张钰桐一字一句地问,“他是从南川骑蜗牛过来的吗?”
琳绫终于停下动作。
寝室里其他同学都还没回来,窗户半开着,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桌上的一张空白作业纸吹得轻轻翻动。
她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他爸妈除夕不在家。”
张钰桐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
琳绫继续说:“出差了,要初三才回来。他本来一个人在南川过年,就……找了个借口过来。”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寝室里安静了很久。
张钰桐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琳绫,神情少见地认真起来:“所以他不是单纯来送作业。”
琳绫轻轻抿了下唇:“嗯。”
“他是一个人过年,又不想一个人待着。”张钰桐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然后他第一反应,是来找你。”
琳绫指尖微微蜷缩。
她没有反驳。
也反驳不了。
有些事情,江星没有明说,她也不敢替他说得太满。
张钰桐看着她的神色,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琳绫。”
“嗯?”
“你完了。”
琳绫抬头:“什么?”
张钰桐一本正经:“你现在这个表情,特别像我妈追电视剧追到男女主终于有点进展的时候。”
琳绫耳尖一热,抓起枕头就要砸她。
张钰桐笑着往旁边躲:“哎哎哎,别恼羞成怒!我说真的,你俩现在非常不对劲。”
“没有。”琳绫声音很轻,却没什么底气。
张钰桐凑近她,压低声音:“没有你脸红什么?”
琳绫把枕头抱回怀里,别开脸:“寝室里太热。”
张钰桐抬头看了一眼半开的窗户,又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
“行。”她点点头,“一中宿舍果然神奇,开窗吹冷风还能热成这样。”
琳绫彻底不说话了。
张钰桐笑够了,终于伸手帮她把床单另一边压好。她动作很快,嘴上却还不忘念叨:“不过说真的,他那天能过去,也挺不容易的。除夕夜啊,谁家不是热热闹闹的。他一个人拎着个书包跑南市,想想都怪让人心酸的。”
琳绫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张钰桐拍了拍她的肩:“以后他要是再一个人过节,你记得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我拉着张圣霖和虞洲一起去陪他啊。”张钰桐说得理直气壮,“我们小废物五人组,怎么能让外编人员孤苦伶仃?”
琳绫终于忍不住笑了。
开学后的日子像被重新拧紧的发条。
早读、跑操、上课、晚自习。
食堂窗口重新排起长队,宿舍楼下的热水机前又挤满了人,教学楼走廊里到处都是抱着卷子匆匆经过的学生。黑板右上角被值日生写上了新的日期,粉笔灰落在讲台边缘,像一层薄薄的雪。
寒假残留的松散,很快被开学考冲散。
考试前一天晚自习,三班教室安静得只剩翻书声。
琳绫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数学卷子。窗外的香樟树枝影落在玻璃上,随着风轻轻晃动。她的笔尖停在最后一道解析几何题前,已经整整五分钟没有动。
前面的步骤她写得很顺。
可到了最后一步,线索像忽然断掉。
她盯着那个坐标点,越看越觉得陌生。
手机被统一放在讲台上,不能看消息。她只能把题目重新读了一遍,又读一遍,最后在草稿纸上画了第三个坐标系。
还是卡住。
晚自习下课时,张钰桐从隔壁楼层跑来找她,手里还捧着一杯刚接的热水。
“怎么样?”她问,“复习得如何?”
琳绫合上卷子,诚实地说:“数学不太好。”
“你每次都说不太好。”张钰桐坐到她前桌的位置上,“然后语文英语一出来,又把我们按在地上摩擦。”
琳绫摇摇头:“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琳绫低头,把草稿纸推给她看。
密密麻麻的坐标轴、公式和辅助线堆在一起,最后都停在同一个地方。
张钰桐看了一眼,立刻把草稿纸推回去。
“打扰了。”她说,“我看不懂。”
琳绫被她逗笑。
张钰桐托着腮看她:“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找人帮你补数学?”
琳绫一愣。
“找谁?”
张钰桐眨了眨眼,笑得意味深长:“你心里不是已经有人选了吗?”
琳绫拿笔敲了她一下:“别乱说。”
“我还没说是谁呢。”张钰桐拖长声音,“你急什么?”
琳绫耳尖又热了起来。
她低下头,假装继续整理卷子。
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出一个名字。
江星。
开学考一连考了两天。
最后一科结束时,整栋教学楼像被松开了绳子。走廊里瞬间涌出许多学生,大家一边抱怨题难,一边又忍不住对答案。
“数学最后一道你们算多少?”
“别问,问就是空着。”
“英语阅读C篇是不是选B?”
“完了,我选A。”
张钰桐拽着琳绫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边走一边哀嚎:“我这次要完。数学卷子太阴险了,前面看着像人做的,后面突然不像了。”
张圣霖从楼梯口冒出来,手里拎着一瓶汽水:“你哪次考完不说要完?”
“这次是真的。”张钰桐说。
虞洲跟在旁边,很平静地补刀:“根据你过去三次月考的考后发言统计,你每次‘真的要完’之后,成绩都还行。”
张钰桐深吸一口气:“虞洲。”
虞洲看她:“嗯?”
“你以后可以少统计一点我的人生。”
张圣霖笑得把刚喝进去的汽水差点喷了出来。
琳绫站在旁边,也跟着弯了弯眼角。
就在这时,楼梯上方有人叫了她一声。
“琳绫。”
声音落下来的一瞬间,她抬头。
江星正站在二楼转角处,手里拿着一张准考证。春寒还在,可他看起来总像带着一点操场上的风,清爽又干净。
张钰桐立刻安静下来。
不仅安静,还往旁边退了一小步,把位置让得格外明显。
琳绫假装没看见她的动作,抬头问:“怎么了?”
江星走下来,停在她面前:“你数学考得怎么样?”
这句话问得太自然。
自然到旁边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到了琳绫脸上。
琳绫指尖轻轻攥了下校服袖口:“不太好。”
江星点点头:“最后一道?”
“嗯。”
“第二问卡住了?”
琳绫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江星笑了一下:“那题前面铺得很长,真正难的是第二问转化条件。很多人会卡在那里。”
他说得很平常。
琳绫却觉得,自己被困了很久的那道题,在他口中好像只是一个可以被慢慢拆开的结。
“你呢?”她问,“英语怎么样?”
江星的笑意顿住。
张圣霖在旁边忍了两秒,没忍住笑出声:“这个问题问得好。”
江星侧头看他。
张圣霖立刻抬头看天花板:“我什么都没说。”
虞洲补充:“他英语作文写到最后,可能比数学证明题还绝望。”
江星无奈地看了虞洲一眼:“倒也不用描述得这么具体。”
琳绫没忍住笑了笑。
她很少看见江星在学习上露出这种被人戳到短板的表情。平时他在球场上太耀眼,数学又好,好像什么都能轻易处理。可原来他也会被英语阅读绕晕,会在作文最后一段卡住,会因为一个介词犹豫很久。
这点倒是让他变得更真实了一点。
江星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扬了扬。
可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又很轻地说:“那你先回教室吧,晚自习还要讲卷子。”
琳绫点点头:“嗯。”
张钰桐站在旁边,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像是想看出点什么。可江星没再多停留,只朝他们几个点了点头,便转身往八班所在的楼层走去。
他的背影很快被楼梯拐角吞没。
张钰桐立刻凑到琳绫身边:“就这样?”
琳绫被她问得一怔:“什么就这样?”
“他专门叫住你,就问一句数学考得怎么样?”张钰桐眯起眼,语气里满是不信,“我怎么觉得没这么简单。”
琳绫耳尖微热,却还是镇定地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就是问成绩。”
张钰桐拖长声音:“哦~问成绩。”
张圣霖在旁边接话:“同学之间互相关心学习,很正常。”
虞洲点头:“确实正常。”
张钰桐转头看他:“你们两个不要一唱一和。”
琳绫没有再解释,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楼道里人来人往,喧闹声很快把刚才那段短暂的对话淹没。可不知道为什么,江星问她数学考得怎么样时的神情,却一直停在她脑海里。
像一行还没写完的字。
没有下文。
却让人忍不住反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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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晚自习结束得比平时晚了一点。
数学老师讲完开学考卷子,黑板上还留着最后一道大题的辅助线。白色粉笔痕斜斜交错着,像一张乱掉的网。
琳绫坐在座位上,把那道题重新抄进错题本。
她写得很慢。
每一步都照着老师讲的来,可写到第二问时,还是停了很久。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空,值日生拿着扫把从过道经过,桌椅被拖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钰桐从后门探进头来:“绫绫,回宿舍吗?”
琳绫合上错题本:“马上。”
“快点啊,回去晚了热水又要排队。”
“好。”
她把卷子和错题本收进书包,关灯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黑板。
那道题还在。
莫名的挫败感一点点涌了上来。
像她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往前走了,可数学总能在某个地方,悄悄地绊她一下。
回到寝室后,张钰桐拉着她聊了几句考试,又抱怨宿舍热水不够烫。熄灯前,寝室里终于一点点安静下来。
琳绫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没有立刻睡着。
手机被她放在枕边,屏幕暗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
拿起手机时,屏幕上跳出一条QQ消息。
江星:睡了吗?
琳绫盯着那三个字,心跳莫名加快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才回。
琳绫:还没。
对面很快回了过来。
江星:今天那道数学题,你是不是还没完全弄明白?
琳绫怔住。
寝室里很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隔壁床的同学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轻。窗外偶尔有风吹过,带动树枝擦过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咬了咬唇,最后还是诚实地打字。
琳绫:嗯。
琳绫:第二问还是有点绕。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安静了几秒。
江星:我明天周六下午训练结束后会去图书馆。
江星:你要是有时间,可以带着卷子过来。
琳绫看着那两行字,手指停住。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新的消息又跳出来。
江星:我帮你看数学。
江星:你帮我看英语。
这几句话被他发得很轻巧。
像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学习安排。
可琳绫却看了很久。
看得屏幕自动暗下去,她才重新点亮。
琳绫:好。
江星:你要是没事的话,也可以来看我们踢球。
江星:训练结束,我们一起去图书馆。
寝室里已经熄了灯,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同学轻浅的呼吸声。琳绫侧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微微发烫的耳尖照得更明显。
如果没事的话,也可以来看。
这句话其实很平淡。
平淡地像是随口一提。
琳绫:会不会打扰你训练?
江星几乎是秒回。
江星:不会。
停了一下,他又发来一句。
江星:你来,我应该会踢得更认真一点。
琳绫的心跳蓦地乱了一拍。
她盯着那句话,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半晌没有落下。窗外的风掠过树枝,轻轻擦着玻璃,像是谁在夜里极小声地笑了一下。
她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琳绫:好。
江星:那明天下午,操场见。
江星:训练结束后,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
琳绫:嗯。
江星:那早点睡。
琳绫看着这四个字,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回:你也是。
消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按灭,重新放回枕边。
寝室重新陷入黑暗。
可琳绫却没有立刻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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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琳绫被室友拖着去了团委提交申请资料,没能去看江星训练。
等琳绫到图书馆时,江星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数学卷子和一本英语词汇书。窗外的操场很安静,训练队的人影还没完全散去,远远能听见几声足球落地的闷响。
桌角放着两瓶水。
一瓶矿泉水。
一瓶橘子汽水。
江星看见她,抬了抬下巴,把那瓶橘子汽水往她这边推了推。
“顺手买的。”
琳绫垂眸看着那瓶汽水,透明瓶身里的橘色液体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她轻声说:“谢谢。”
江星翻开卷子,声音压得很低:“先看数学?”
“嗯。”
于是那场只有两个人知道的补习,就这样开始了。
没有张钰桐的起哄。
没有张圣霖的玩笑。
也没有虞洲一本正经的冷场。
图书馆二楼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和笔尖划过草稿纸的声音。江星讲题时没有急着给答案,而是把条件拆开,一步一步问她能想到什么。
琳绫起初还有些拘谨。
可题目一展开,那点不自在便慢慢散了。
江星讲数学和他踢球时很像。
思路很清楚,判断很快,却不会让人觉得被催促。他会停下来等她想,也会在她卡住时,用笔尖点一点关键条件。
“这里不是直接求斜率。”他说,“先看这个点能不能转成参数。”
琳绫低头重新写了一遍,笔尖顿了顿,忽然明白过来。
“所以这里要先反推。”
“对。”江星点头,“你其实会,就是有时候太谨慎,怕走错路,所以不敢往下试。”
琳绫轻声问:“太谨慎也不好吗?”
江星想了想,说:“不是不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操场。
“只是有时候,数学题也像踢球。机会出来的时候,不能一直犹豫要不要起脚。有些路要先试,试了才知道通不通。”
琳绫看着他。
窗外的风吹动树影,细碎的光落在他眉眼间,他抬笔点题时,整个人都像被午后安静地收进了画里。
琳绫想起他在绿茵场上奔跑、停球、起脚的样子。
干净,果断,像风掠过草地。
她低下头,在错题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先试,再判断。
等轮到英语时,江星明显没有刚才那么从容。
琳绫把他的作文草稿拿过来,只看了两行,就轻轻抿了下唇。
江星坐直了一点:“很差?”
琳绫斟酌着说:“也不是。”
“那就是很差。”
“不是。”她忍着笑,“只是有些句子,中文思维有点明显。”
江星低声叹了口气:“比如?”
琳绫指着其中一句:“这里,不能写‘I very like football’,应该是‘I like football very much’。”
江星沉默两秒:“这个我初中老师也讲过。”
“那你怎么还写?”
“可能我对它感情太深,忘不掉。”
琳绫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出来。
笑声很低,却还是惹得旁边自习的同学抬头看了一眼。她连忙收住,耳尖微红地低下头。
江星看着她,不自觉地扯了扯嘴角。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影子落在桌面上,一晃一晃。
那天的补习进行得很顺利。
顺利到琳绫回寝室时,张钰桐正坐在她们寝室,随口问了一句:“你下午去哪儿了?”
琳绫把书包放到椅子上,低头整理卷子:“图书馆。”
张钰桐咬着薯片:“一个人?”
琳绫手指停了一下。
“嗯。”她说。
这声“嗯”轻得有点心虚。
张钰桐眯了眯眼。
她没有立刻拆穿,只是慢慢嚼完嘴里的薯片,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哦。”
琳绫被她这个“哦”听得后背有点发麻。
可张钰桐什么都没再问。
第二周,琳绫又去了图书馆。
这一次,她回来得比上周还晚一点。
张钰桐还是坐在她寝室椅子上等她,手里抱着一本漫画书,见她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又去图书馆了?”
琳绫点头。
张钰桐盯着她:“又一个人?”
琳绫换鞋的动作顿了顿:“嗯。”
张钰桐慢慢合上漫画书。
“琳绫。”
“嗯?”
“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琳绫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耳朵。
张钰桐笑了一声:“看吧。”
琳绫:“……”
张钰桐没继续追问,只是把漫画书塞进书包里,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最好下周还去图书馆。”
琳绫心里一跳:“为什么?”
张钰桐笑得很灿烂。
“没什么。”
到了第三周,张钰桐终于行动了。
周六下午,她没有再直接去琳绫寝室找人,而是提前埋伏在宿舍楼下。
琳绫背着书包出来时,她立刻从香樟树后面探出头,朝不远处的张圣霖和虞洲招手。
“走。”
张圣霖压低声音:“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虞洲认真道:“从道德层面来说,确实存在一点问题。”
张钰桐看他们一眼:“那你们回去。”
张圣霖立刻说:“不回。”
虞洲也点头:“我只是指出问题,不代表我不参与。”
三个人一路跟着琳绫去了图书馆。
等他们蹑手蹑脚上到二楼时,一眼就看见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两个人。
琳绫低着头,正在给江星讲英语阅读。
江星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笔,眉头微微皱着,听得很认真。桌上摊着数学卷子、英语书,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橘子汽水。
阳光从窗户斜落下来,把两个人圈在一小片安静的光里。
张钰桐站在书架后面,缓缓眯起眼。
“我就知道。”
张圣霖探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原来真是在补课。”
虞洲补充:“而且效率看起来还挺高。”
张钰桐扭头瞪他们:“重点是效率吗?”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他们补课不带我们!”
话音落下,她已经从书架后面走了出去。
琳绫正低声说:“这个选项不是错在内容,而是范围扩大了……”
“好啊。”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琳绫笔尖一顿,抬头。
张钰桐抱着胳膊站在桌旁,身后跟着张圣霖和虞洲,三个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意味深长。
江星也愣了一下。
张钰桐看了看琳绫,又看了看江星,最后目光落到桌上的卷子上。
“可以啊你们。”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却全是控诉,“背着我们偷偷补课。”
张圣霖立刻附和:“就是,不厚道。”
虞洲点头:“从资源共享角度来说,确实不合理。”
琳绫:“……”
江星:“……”
远处图书馆阿姨抬头看过来:“那边几个同学,小声一点。”
五个人同时闭嘴。
张钰桐立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她本来就该在这里。
“从今天开始,我们也加入。”
琳绫小声问:“加入什么?”
“学习小组啊。”张钰桐理直气壮,“你数学需要江星,江星英语需要你,我作文需要你,张圣霖数学也半死不活,虞洲冷笑话需要全科整顿。”
虞洲抬头:“最后一项不属于学科范围。”
张圣霖看向张钰桐:“什么叫我数学半死不活?我明明只是偶尔断气。”
江星和琳绫同时低头笑了一声。
那一点被撞破后的慌乱,就这样被他们吵吵闹闹的声音冲散在春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