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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来见你时,我找了无数理由 初一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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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清晨,南市下着一场很小的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窗台上,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敲着玻璃,声音很轻,却足够把冬夜里残留的烟火气一点点洗干净。
琳绫醒来时,房间里还是暗的。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外面灰白色的天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书桌边缘,照见昨晚随手搁在桌角的手机。屏幕黑着,安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昨晚的画面却还在脑子里。
楼下空地,银白色的小喷花,江星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火星一点点升起又落下。还有手机那头张钰桐那声几乎要穿透夜色的“琳绫”。
琳绫把脸埋进被子里,耳尖后知后觉地又热了起来。
她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直到客厅里隐约传来碗筷轻碰的声音,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刚打开房门,一股热气便从厨房方向漫过来。
是汤圆的甜香,混着煎蛋的油香,还有一点淡淡的姜茶味。
琳绫脚步顿了顿。客厅里,江星已经醒了。
只见他袖口挽起一点,正站在餐桌边帮母亲摆碗。桌上多了一副碗筷,白瓷碗里盛着刚出锅的汤圆,热气袅袅往上冒,模糊了他的眉眼。
大概是听见开门声,江星抬头看过来。
“早。”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琳绫应道:“早。”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两个字。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正月初一的清晨,在她家客厅里,从江星口中说出来,就显得格外不一样。
母亲端着一盘煎蛋从厨房出来,见琳绫站在门口发愣,笑着道:“醒了?快去洗漱。江星都起来半天了,还帮我把桌子收拾好了。”
江星连忙说:“阿姨,我就是顺手。”
“顺手也比你强。”母亲看了琳绫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你放假回来,不睡到日上三竿都不算起床。”
琳绫小声反驳:“今天才九点多。”
“九点多还不晚?”母亲把盘子放下,又转头招呼江星,“别站着了,坐下吃。初一早上要吃汤圆,图个团圆。”
团圆两个字落下来时,江星拿筷子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旁人大概不会注意。
可琳绫偏偏看见了。
她低头洗漱时,水流哗啦啦地冲过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人清醒了几分。镜子里的自己睡眼惺忪,头发还有些乱,脸颊却像被昨晚未散尽的烟花光烫过一样,泛着一点不明显的红。
她想起江星坐在客厅里的样子。
安静,拘谨,却又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
像一个不小心被带进别人家团圆里的少年,明明被温暖围着,却还是下意识地把自己放在很边缘的位置。
吃早饭时,琳父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红包。
一个给琳绫。
另一个,递给了江星。
江星愣住了。
“叔叔,我不用……”
“拿着。”父亲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压岁钱,图个吉利。你今年在叔叔阿姨家过年,那就是家里的孩子。”
江星抬着手,迟迟没有接。
琳绫坐在旁边,低头咬了一口汤圆,芝麻馅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却莫名有些发涩。
母亲也笑着说:“别推了,过年收红包哪有不要的道理。再说了,也没多少,就讨个彩头。”
江星这才慢慢接过来。
他指尖轻轻捏着红包边缘,声音低得几乎要被电视里热闹的新年祝福盖过去。
“谢谢叔叔阿姨。”
父亲摆摆手:“好好吃饭。”
窗外细雨还在下,落在玻璃上,蜿蜒出几道透明的痕迹。屋子里却很暖,热汤圆,暖灯光,春晚重播里嘈杂又喜庆的背景音,还有琳母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走动的身影。
江星低头吃汤圆。
很安静。
可琳绫看见,他把那个红包很认真地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像是放好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上午,家里陆陆续续来了些朋友拜年。
琳绫跟着父母叫人,收红包,说吉祥话,像每一年春节都会重复的流程。江星原本想回书房避开,却被琳母一句“又不是什么外人”留在了客厅。
朋友问起他是谁,琳母便笑着说:“老同事家的孩子,正好来南市,父母出差不在家,就在咱们家过两天年。”
话说得很自然,没有半分让人尴尬的意思。
江星坐在沙发边,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后来被琳父拉着下了一局象棋,才慢慢放松了一点。
他棋下得不错。
琳父原本只是想照顾他,结果下到中盘时,眉头反倒皱起来,盯着棋盘看了半天,笑骂一句:“你小子,挺会藏啊。”
江星笑了笑:“是叔叔让着我。”
“我可没让。”琳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来一局。”
琳绫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奇妙。
江星在南川一中时,总是球场上的江星,八班的江星,群聊里偶尔冒出来解数学题的江星。
可在她家里,他又像是另一个样子。
会因为收到红包而愣住,会帮母亲端菜,会陪父亲下棋,会在陌生人夸他长得精神时不太自然地低头笑。
那些她原本看不见的部分,在这三天里,好像被南市潮湿的冬风轻轻吹开了一角。
下午雨停了。
南市的天仍旧灰蒙蒙的,街边的树枝湿漉漉地垂着,路面映着一层浅浅的水光。琳母看外面不下雨了,便让琳绫带江星出去走走。
“别总闷在家里。”琳母把围巾递给琳绫,又叮嘱江星,“南市冬天湿冷,你穿厚一点。晚上回来吃饭,别太晚。”
江星应了一声:“知道了,阿姨。”
两个人出门时,小区门口还有昨夜烟花残留的红纸屑,被雨水打湿后黏在地面上,颜色淡了许多,像一场热闹过后的余温。
琳绫看了一眼,没说话。
江星也看见了。
他停了停,忽然说:“昨晚谢谢你。”
琳绫一愣:“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放烟花。”
风从小区门口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湿气,也带来远处小摊上糖炒栗子的香味。
琳绫低头看着地上的红纸屑,声音很小:“是你陪我看的。”
江星没接话。
两个人并肩走出小区,沿着南市老街慢慢往前。
正月初一的老街比平时热闹很多。红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倒映着一串串模糊的红光。小摊贩支着棚子卖糖画、棉花糖、桂花糕,还有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行人撑着伞走过,笑声、叫卖声、孩子追闹的声音混在一起,把南市的冬天衬得没那么冷。
江星第一次来南市过年,什么都觉得新鲜。
他站在糖画摊前,看摊主舀起一勺琥珀色的糖浆,手腕轻轻一转,糖丝在石板上绕出一只展翅的小鸟。
琳绫问:“要不要买一个?”
江星看向她:“你想吃吗?”
“是我问你。”
“那就买一个。”江星顿了顿,又补充,“买你喜欢的。”
琳绫看着糖画摊前那些图案,最后指了指一个小兔子。
摊主动作利落,很快做好,插上竹签递给她。江星付了钱,琳绫拿着糖画走在街上,却没立刻吃。
江星低头看她:“不吃吗?”
“太好看了。”琳绫说,“有点舍不得。”
江星笑了一下:“那它会化。”
琳绫低头看着小兔子的耳朵,犹豫了几秒,轻轻咬下一小块。
糖很甜。
甜得有些发黏。
她把糖画往江星那边递了递:“你尝吗?”
江星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问,目光落在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小兔子上,微微顿了顿。
“我不太吃甜的。”
“那算了。”
琳绫刚要收回来,江星却又低头,很小心地咬了一小块边缘。
他的动作很快,像只是怕她尴尬。
琳绫却突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动街边灯笼下垂着的流苏。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画,另一只兔耳朵也被咬掉了一点,形状变得有些奇怪。
江星看了看,忍不住笑:“现在它更像虞洲讲的冷笑话。”
琳绫也没忍住,跟着笑了声。
那天他们走过老街,经过一家旧书店,书店门口摆着几箱打折的旧杂志。琳绫停下来翻了翻,江星就在旁边等她。
他不催。
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她翻过的书,又看一眼街对面的行人。
琳绫买了一本很薄的散文集。
江星问:“你喜欢看这种?”
“嗯。”琳绫把书抱在怀里,“以前在南市读书的时候,周末会来这里。”
江星听到这句,脚步微微慢了一点。
“你以前的学校离这里远吗?”
“不远。”琳绫抬手指了指老街尽头,“坐公交大概十几分钟。”
江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街尾被灰白色的雾气笼着,看不太清,只能看见红灯笼一盏一盏延伸出去,像通往某个很久以前的地方。
过了几秒,江星问道:“明天,可以去看看吗?”
琳绫偏头看他。
江星像是觉得这个请求有些突然,又解释道:“就是想知道你后面两年读书的地方。”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可琳绫心里却跟着动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曾经离开南川的那两年。那时候,她也不知道江星在哪个操场踢球,也不知道他的教室窗外有没有树,冬天的风会不会灌进他的袖口。
很多错过的时间,原来没有办法真的补回来。
可是人却总会想看一看。
看一看对方曾经走过的路,坐过的教室,站过的操场。
好像这样,就能离那段空白近一点。
琳绫点头:“可以。”
江星看着她,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那明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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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天终于晴了。
南市的冬日晴天不算明亮,阳光隔着一层薄云落下来,淡淡的,软软的,把昨夜残留的湿气晒得轻了一点。
早饭后,江星帮琳母把碗筷收进厨房,又擦了桌子。
母亲看得直笑,悄悄跟琳绫说:“这孩子真懂事。”
琳绫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江星低头洗碗的背影。
水流声哗啦啦响着,江星的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他洗得很认真,连碗沿都要反复冲两遍,像是怕自己在别人家里留下半点麻烦。
吃过午饭,琳母给两个人塞了两瓶热牛奶,又叮嘱琳绫带好钥匙,才放他们出门。
公交车上人不多。
她和江星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中间隔着一个书包。车厢里开着暖风,玻璃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琳绫伸手在窗上擦出一小块清晰的地方,看着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后退。
江星坐在旁边,很安静。
经过第三站时,琳绫忽然开口:“以前我每天都坐这趟车。”
“几点?”
“早上六点五十左右。”
江星侧头看她:“这么早?”
“嗯。”她笑了笑,“南市这边早读也很早。”
江星沉默了一下,说:“那时候你坐车会困吗?”
琳绫点头:“会。有时候站着都能睡着。”
他说:“以后坐车别站着睡。”
琳绫看着窗外,轻声说:“现在已经不坐这趟车了。”
江星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没有再说话。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时,阳光刚好落在校牌上。
南市中学比实验中学新一些,校门是深灰色的,两侧种着几棵香樟树。树不高,也没有实验中学门口那棵百年桂花树那样盛大,只是在冬天里安静地绿着,像一种不太起眼的陪伴。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捧着保温杯看电视。琳绫走过去,礼貌地打了招呼,又出示了学生证,说想回学校看看。
门卫认出了她,笑了一下:“毕业了还回来啊?”
琳绫点点头:“带朋友看看。”
门卫看了一眼江星,没多问,只登记了名字,叮嘱:“教学楼锁了,别上楼,就在操场那边转一圈。”
琳绫说好。
走进校门的一瞬间,她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里明明不陌生。
可当江星走在她身边时,它又像变成了另一个地方。
江星抬头看着两侧的教学楼,问:“你以前在哪栋楼?”
琳绫指了指左边:“那栋,三楼,靠走廊尽头那间。”
“能看见操场吗?”
“能看见一点。”
“那你上课会不会偷偷看?”
琳绫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江星像是只是随口问,眼神里却透着认真。
她抿了抿唇,最后还是说:“会。”
江星低头笑了一下:“看什么?”
琳绫没有回答。
她还能看什么呢。
看操场上跑步的人,看篮球架旁边晃动的影子,看足球被人从一头踢到另一头,看那些明明不是江星的人,却因为一件球衣、一个转身,或者一个奔跑的背影,让她短暂地想起他。
那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明明已经换了城市,换了学校,换了联系方式,却还是会在某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课间,被一颗足球轻易拽回南川的秋天。
操场比江星想象中小一些。
红色跑道因为假期无人打扫,边角积着几片落叶。看台上空荡荡的,只有风从栏杆间穿过去,发出很轻的声响。
他们沿着跑道慢慢走。
琳绫指给他看:“那里是升旗台。以前每周一早上,我们班站在第三排。”
“那边是小卖部,不过现在关了。”
“操场后面那堵墙,夏天的时候会爬满藤。”
江星听得很认真。不像在参观一所普通学校,倒像是在一点点补上错过的那段时间。
走到操场中央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笑。
琳绫循声看过去,才发现球门附近有几个男生正在踢球。大概也是附近住的学生,趁着假期学校操场开放,偷偷约着来踢一会儿。足球在几个人脚下滚动,偶尔被踢高,落地时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江星的脚步几乎是不自觉地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边。
阳光落在他侧脸,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那是一种琳绫很熟悉的神情——像猫看见了鱼,像风看见了旷野,像少年看见了他最喜欢的球场。
琳绫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想踢吗?”
江星回过神,立刻收回目光:“没有。”
琳绫看着他:“你刚刚看得很认真。”
“就是看看。”
“江星。”
他低头看她。
琳绫抱着书包,站在冬日的操场边,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要不要去加入他们?”
江星愣住:“我不认识他们。”
“踢一会儿就认识了。”琳绫说。
他似乎还想拒绝,琳绫已经转身朝球门那边走去。
那几个男生里有一个认出了她,挥了挥手:“琳绫?你怎么回学校了?”
琳绫笑了一下:“路过,回来看看。”
男生的目光落到江星身上,带着好奇:“这是你朋友?”
“嗯。”琳绫说,“他也踢球。你们缺人吗?”
几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立刻笑起来:“缺啊,正好三打三少一个。来不来?”
江星站在几步外,没想到她真开口了,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
琳绫回头看他。
她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等他。
江星摇摇头,带着点无奈的笑意,随后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那你帮我拿一下。”
琳绫接过他的外套。
衣料上还带着一点他的体温,落进怀里时,像把冬日里的一团热意递给了她。
江星把袖口往上挽了挽,走进球场。
他虽然没穿球衣,可当足球滚到他脚边时,他整个人的气质像突然变了。原本安静温和的眉眼敛起来,脚尖轻轻一拨,球便稳稳贴着草皮绕过对面男生的防守。
“可以啊!”有人喊了一声。
江星笑了笑,没有多说,转身把球传给队友。
琳绫抱着他的外套,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
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膝头,也照在那片不算宽阔的球场上。
她想起那年的绿茵场上,他穿着4号球衣,迎着秋日的桂香奔跑。
也想起后来她搬到南市之后,曾经无数次坐在这片看台上,看别人在操场上踢球。
那时候没有江星。
江星踢进第一个球时,旁边几个男生都笑着拍他的肩。
“兄弟,你哪所学校的?踢这么好。”
江星喘着气,回头看了琳绫一眼,才回答:“南川的。”
“南川这么远,来我们学校踢球啊?”
江星笑了笑,没有解释。
一场临时拼凑的球踢了将近四十分钟。
江星下场时,额前已经出了汗,呼吸也比刚才重了些。他走到琳绫面前,伸手想拿外套,又像是忽然想起自己手上有汗,便停了一下。
琳绫把包里翻出的纸巾递给他:“擦一下吧。”
江星接过后,擦了擦汗渍,又低头看她:“你以前经常坐这里?”
琳绫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排空荡荡的看台。
“有时候。”她说。
“看他们踢球?”
“嗯。”
风从操场一侧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球门那边的男生们还在笑闹,声音很远,又很近。
过了会儿,他才说:“以后你再想来,可以叫我。”
琳绫愣了愣:“叫你来南市?”
“嗯。”
“你不嫌远?”
江星把外套搭在臂弯里,语气很自然,却像在说一件十分笃定的事:“还好。”
南市到南川,明明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
可他说还好。
琳绫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江星却像怕她有负担,又笑了一下:“反正我已经来过一次了,路认得。”
琳绫看着他,唇角慢慢扬起来。
“那你今天算是参观完了吗?”
江星回头看了一眼操场,又看向她曾经上课的那栋楼。
“算吧。”他说,“不过教学楼没进去。”
“那下次再说。”
这句话出口时,琳绫自己先愣了一下。
下次。
她没料到自己能那么自然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可江星听见了。
他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浮起来。
“好。”他说,“下次。”
离开学校时,门卫大叔还笑着问:“踢完了?”
江星礼貌地点头:“谢谢叔叔。”
门卫看他一眼,笑着说:“小伙子踢得不错啊,以后有空再来。”
江星下意识看了琳绫一眼,琳绫没说话,只是低头笑。
走出校门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校牌。
从前她每次经过这里,都觉得它普通得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地方。可这一天以后,它会变得不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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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早上,江星的手机很早就响了。
那时候天刚亮,南市的雾还没完全散,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白。琳绫坐在餐桌边剥鸡蛋,指尖碰到蛋壳细碎的裂纹,听见书房里传来江星压低的声音。
“嗯,我今天回去。”
“知道。”
“不用来接。”
那边不知道又说了什么,江星停了几秒,声音更低了一点。
“没事,阿姨他们对我很好。”
电话不长。
挂断后,江星从书房里走出来,神色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只是把手机放进口袋的动作慢了一点。
琳母端着热粥从厨房出来,听见动静,问:“你爸妈回来了?”
江星点头:“嗯,早上到南川了。”
琳母松了口气:“那就好。吃完早饭,让你叔叔开车送你回去。昨天晚上你叔叔就说好了,初三路上车不算少,坐车不方便,还是自己开车稳妥些。”
江星连忙说:“阿姨,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可以——”
“这有什么麻烦的。”琳父正好从阳台回来,手里还拿着车钥匙,语气平常,却不容拒绝,“南市到南川也不是很远,开车送你回去,顺便确认你到家,我们也放心。”
江星张了张嘴,最后只低声说:“谢谢叔叔。”
琳绫低头看着手里剥了一半的鸡蛋,蛋白被她不小心掐出了一点痕迹。
想起除夕夜江星站在楼下的样子。
背着书包,一个人从南川来到南市,明明冷得指尖都泛红,却还站得很直,像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可现在,当他要回去了。
这三天,转眼就变得很短。
短到像昨晚烟花落下后,空气里残留的那一点白烟,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早餐桌上,谁都没有刻意提“分别”这两个字。
琳母照旧给江星夹菜,让他多吃点,说路上虽然不算远,但早上吃饱了才不容易晕车。
江星坐在餐桌旁,背脊还是习惯性地挺得很直,像一不小心就会显得太麻烦别人。他手里捧着碗,闻言连忙点头:“谢谢阿姨,我吃饱了。”
“吃饱了还能再吃点。”琳母把一小碟煎好的年糕往他面前推了推,“你们男孩子长身体,别学绫绫,早饭总吃得跟小猫似的。”
忽然被点名,琳绫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粥,来不及反驳,只能含糊地看了母亲一眼。
江星低头笑了一下。
笑声落在清晨的餐桌上,像窗外薄雾里漏进来的一点光。
琳绫看见了,却很快低下眼,继续剥手里那个已经被她捏得有些不成样子的鸡蛋。蛋壳碎在指尖,细细白白的,像除夕那晚烟花散尽后落在地上的纸屑。她一点一点剥着,明明动作很慢,却还是把蛋白剥破了一小块。
江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只是过了几秒,他把自己碗边那个剥好的鸡蛋,轻轻放到了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琳绫一愣。
江星像是怕她误会,声音压得很低:“你那个……快被你剥没了。”
琳绫垂眼,看见自己手里那个坑坑洼洼的鸡蛋,耳尖忽然热了一点。
饭后,琳母去厨房洗碗,琳父下楼检查车况。客厅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只剩电视里新年节目的声音,主持人说着祝福的话,背景音乐喜庆又热闹,可落进这间屋子,却无端显得有些远。
江星站在沙发旁,把书包拉链重新检查了一遍。
琳绫坐在茶几边,视线却望着房间书桌上的那本没写名字的练习册。
琳绫伸手,指了指房间的方向:“练习册,你不带走吗?”
江星跟着手指的方向,转头望过去。
“本来就是随手拿的。”他说,“里面也没写什么。”
琳绫指尖顿了顿:“那放我这儿?”
江星看着她,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可以。”
她莫名觉得这句话有些烫手。
明明他说的是练习册。
可她却觉得,像是他把这三天里某一小段无法言明的东西,也轻轻留在了这里。
琳母从厨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个袋子,里面装着几盒点心、两袋水果,还有一只用红纸包好的小红包。
江星一看见红包就愣住了,连忙后退半步:“阿姨,这个我不能收。”
“压岁钱,怎么不能收?”琳母把袋子往他手里塞,“过年到家里来,就是孩子。你爸妈不在身边,阿姨替他们给一份。”
“真的不用……上次叔叔已经给过了。”
“拿着。”琳母语气难得不容拒绝,“不然下次你再来,我就不给你开门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倒让江星没了拒绝的余地。
他低头接过袋子,指节轻轻收紧,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谢谢阿姨。”
琳母笑了笑:“谢什么。以后放假有空,就来家里玩。别一个人闷着。”
江星点头:“好。”
话音落下,客厅里又安静了一瞬。
琳绫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小区里的树枝上还挂着昨夜烟花散落后的细碎红纸,风一吹,就轻轻晃动。昨晚还热闹得像永远不会结束的新年,此刻却只剩清晨的冷和空荡。几个小孩蹲在花坛边捡没有燃尽的小烟花棒,远处有人推着电动车经过,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很轻的声响。
琳父把车停在楼下,后备箱已经打开。
江星走过去放书包,琳绫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母亲刚塞给她的一瓶温水。
“你也一起去。”琳父回头看了她一眼,“送到南川再回来,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
琳绫怔了一下。
江星也抬起头。
他似乎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还是停住了。
琳绫低低应了一声:“好。”
只是一个字。
可江星的眼睛像被什么轻轻点亮了一下。
车子驶出小区时,琳母还站在楼下,披着一件浅色外套,朝他们挥手。琳绫趴在车窗边,也轻轻挥了挥手,直到母亲的身影被拐角的树影遮住,才慢慢坐回去。
车里开着暖风。
琳父在前面开车,广播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旋律慢慢的,混着导航偶尔响起的提示音,像把这一路都拉得很长。
江星坐在副驾驶,膝上放着琳母给他的袋子。他一开始坐得很端正,后来大概是被暖风吹得放松了些,肩背才没那么绷。
琳父随口问他:“你爸妈经常出差?”
江星顿了顿:“嗯,工作忙的时候会。”
“那你平时一个人在家?”
“有时候。”江星说,“也习惯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这原本就是件普通的小事。
可琳绫坐在后座,听见这三个字,心里却轻轻缩了一下。
也习惯了。
世界上总有很多事情,一旦被说成习惯,就显得没那么委屈了。
可琳绫知道,不是所有习惯都是真的不难过。
琳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以后过节要是没人照顾,就别逞强。你们现在都在一中,相互照应,真有什么事,就跟琳绫说,或者直接给叔叔阿姨打电话。”
江星低声应:“知道了,谢谢叔叔。”
车窗外的城市一点点后退。
南市的楼房渐渐变少,道路两旁的树影变得稀疏,冬日的阳光落在灰白色的高速路牌上,照得字迹有些晃。
车子进入南川时,天空已经彻底亮开。
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小摊,红彤彤的一串串插在稻草靶上。年味还没散,街边的店铺有些关着,有些半开着门,门口贴着崭新的春联,风吹过时,红纸边缘轻轻翘起。
江星看着窗外,终于开口:“前面右转,再走一段就到了。”
琳父按照他说的路线开进去。
那是一个不算新的小区,门口的保安亭贴着福字,里面坐着一个穿深色棉衣的大叔,正捧着保温杯喝茶。车子停在楼下时,江星解开安全带,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叔叔,到这里就可以了。”他说,“我自己上去。”
琳父把车熄了火:“都送到楼下了,不上去打个招呼?”
江星立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不用了,我爸妈刚回来,估计还在收拾东西。今天已经很麻烦您了。”
琳父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坚持,只说:“那你上去吧。到家给琳绫发个消息,也让你阿姨放心。”
江星点头:“好。”
他打开车门,下车时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琳绫指尖微微发凉。她也跟着下了车。
琳父看了他们一眼,像是明白什么,转身去后备箱帮江星拿东西,又顺手把琳母准备的袋子递给他。
“拿好了。”琳父说,“别落下。”
“谢谢叔叔。”江星接过来。
琳父拍了拍他的肩:“行了,上去吧。以后来家里,不用找借口送什么练习册,直接来就行。”
江星明显怔了一下。
琳绫也愣住,耳尖几乎是瞬间热了。
琳父却像什么都没发现,低头看了眼手机:“我去前面便利店买包烟,你们说两句话。”
说完,他真就转身往小区门口走去。
只剩他们两个人站在楼下。
冬日的风从楼栋之间穿过来,吹得江星手里的塑料袋发出很轻的响。阳光落在他肩上,把羽绒服的边缘描出一层浅淡的光。
她低头看着地面。
地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她脚边延伸到江星脚边,中间隔着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
像他们这两年。
明明都在同一座城市里,却隔着无数说不出口的沉默。
江星先开口:“这几天,谢谢你。”
琳绫抬头看他:“谢我什么?”
他似乎认真想了想。
“谢你带我参观学校。”他说。
琳绫眨了一下眼。
“谢你让我踢了那场球。”江星又说。
“还有……”江星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点,“谢你那天,在楼下没有拆穿我。”
话音刚落进耳朵里,琳绫便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她说:“我也没那么聪明。”
江星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很聪明。”
“那我应该当场问你,为什么除夕夜从南川跑到南市来送一本没名字的练习册。”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安静了。
风穿过衣摆,悄悄停在他们之间。
江星垂眼,指尖轻轻捏了捏塑料袋的提手。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
“因为我想来你的城市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