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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南市的除夕 琳绫回到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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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绫回到南市的第三天,年味就已经很浓了。
小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物业在公告栏旁贴了几张剪纸,楼道里偶尔会传来小孩踩着新鞋跑上跑下的脚步声。傍晚时,家家户户的油烟从厨房窗户里飘出来,混着炖肉的香气、葱姜爆锅的味道,还有楼下卖糖炒栗子的甜香,一层一层地铺在冬天里。
但今年的春节有些不一样。
手机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亮起来。
有时候是张钰桐在群里发疯,说自己被亲戚家的小孩抢走了最后一包薯片;有时候是张圣霖晒出一桌年货,炫耀他抢到了最多的开心果;虞洲会很认真地发一句:“开心果为什么叫开心果?因为吃的人开心。”然后被张钰桐追着骂半屏。
江星话不算多。
但偶尔也会出现。
比如张圣霖说自己要守岁到天亮,张钰桐立刻拆台:“你先别吹,去年是谁十点多就说困了?”
张圣霖发来一串省略号。
虞洲慢悠悠补刀:“根据历史记录来看,你确实不太稳定。”
张圣霖:虞洲你闭嘴。
张钰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琳绫看着群里刷过去的消息,刚到嘴边的沙糖桔还没咽下,便响起了一阵低笑声。
江星隔了一会儿才冒出来,只发了一句:“今年可以试试。”
张圣霖立刻抓住机会:“看见没!江星都支持我!”
江星又回:“我是说试试别睡太早。”
群里瞬间又打成一片。
琳绫看着那一行字,指尖停在屏幕上,很轻地抿了下唇。
除夕那天上午,南市下过一场很短的雨。
雨不大,落在窗台上轻轻的,像有人用指尖敲玻璃。到下午时,天色才一点点放晴,云层散开一些,露出很淡的一抹白光。母亲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切菜、炖汤、蒸年糕,围裙系在腰间,头发随意挽着,时不时探出头喊琳绫过去帮忙递个盘子。
父亲则站在客厅里贴春联,贴完又退后两步,认真看了半天。
“正不正?”他问。
琳绫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透明胶:“有点往左。”
琳父眯着眼看了看:“我觉得挺正。”
琳母端着一盘炸好的藕盒从厨房出来,闻言笑了一声:“那你还问她干什么?”
琳父不服气:“我这是尊重意见。”
琳绫没忍住笑了。
屋子里难得这样热闹。
过了会儿,琳母看了一眼厨房,又看了一眼冰箱,忽然想起什么:“绫绫,陪妈妈去趟超市,家里饮料不够了,再买点水果。你爸这个人,一到过年就爱往家里招呼人,万一晚上有人过来,总不能连橘子都没有。”
琳父正在摆碗,闻言探头:“我什么时候爱招呼人了?”
琳母看都没看他:“上次是谁把楼上王叔喊来喝茶,喝到晚上十点的?”
琳父立刻低头继续摆碗:“我没说话。”
琳绫笑着去门口换鞋。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小区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淡黄色的影。她跟琳母并肩走出楼道,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气。
超市里人很多。
购物车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货架上堆满了红色包装的糖果和礼盒,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新年歌,声音热热闹闹,几乎要把人的耳朵都填满。
琳母挑水果挑得认真,苹果要看颜色,橙子要掂重量,砂糖橘还要剥一个尝尝甜不甜。琳绫推着购物车跟在旁边,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
群里消息刷得很快。
张钰桐:除夕快乐!!我已经被我妈抓去洗菜了!!
张圣霖:我在贴春联,差点把“福”贴到窗户上。
虞洲:倒着贴也可以。
张钰桐:虞洲你今年能不能说点热闹话?
虞洲:祝你今年少骂我。
张钰桐:?
琳绫看着看着,没忍住弯了弯唇。
她点开输入框,刚想回一句“除夕快乐”,琳母就把一袋橙子放进购物车里:“绫绫,再去拿两瓶饮料。”
她抬起头,“嗯”了一声,转身走向饮料区。
货架上的各式饮料摆得整整齐齐,其中一些透明瓶身里盛着明亮的橙色,灯光一照,像把一个夏天封在了瓶子里。琳绫拿了两瓶,又想了想,多拿了一瓶。
琳母看见时笑她:“怎么突然买这么多?”
“过年嘛。”琳绫把汽水放进购物车里,语气很轻,“多备一点。”
琳母没多想,只点点头:“也行。”
从超市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街边的灯笼亮起来,红光柔柔地晕在地面上。远处偶尔响起几声烟花爆开的声音,不算密,却足够提醒人,今晚是除夕。
琳母一手拎着水果,一手提着饮料,走了没几步,琳绫便把重的那袋接过来。
“我来吧。”
“哎,不重。”琳母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把袋子递给了她,“我们绫绫长大了。”
琳绫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母女俩走进小区时,楼下已经有几个小孩在空地上玩摔炮。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小孩笑着跑开,又被大人叫住,不许靠近停车场。
琳绫原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
可下一秒,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单元楼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羽绒服,深色长裤,肩上背着一个书包。少年个子很高,站在风里,身形清瘦挺拔,像一棵落了雪也不肯弯的树。他低着头,脚尖轻轻踢着地面上一小块碎石,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琳绫脑子里只剩下一串刺耳的电流声。
江星。
琳母顺着琳绫的视线看过去,脚步慢下来,先是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江星,又看向琳绫:“绫绫,你认识?”
琳绫还没开口,江星已经站直了身子。
他看起来也有些局促,手指下意识捏了捏书包肩带,平日里在球场上的从容像被南市潮湿的冷风吹散了一半,只剩下少年少见的无措。
“阿姨好。”他声音很清亮,却带着一点不自然的紧绷,“我是琳绫同学,江星。”
琳母愣了一下。
琳绫握着购物袋的手指慢慢收紧,袋子里的橘子汽水碰到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江星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普通的练习册。
封面很干净,没有写名字,只在右上角有一点被蹭皱的痕迹,看上去像是被临时从书包夹层里翻出来的。
“前几天收拾寒假作业的时候,我好像不小心把琳绫的练习册收走了。”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想着快过年了,怕她要用,就给她送过来。”
琳绫低头看着那本练习册。
她当然知道那不是自己的。
她的寒假作业都好好放在家里,连语文卷子都按顺序夹在文件袋里,根本没有少过什么练习册。
可她没有拆穿他。
只是指尖轻轻蜷了一下,接过那本被他递过来的练习册。
那本练习册很轻很薄。
轻得像一个拙劣的借口。
却又重得像一个人跨过一座城市,却不敢说出口的真正理由。
琳母看着江星,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不高兴,而是像在努力回想什么。
“江星……”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又仔细看了看他的眉眼,“你妈妈是不是叫程苒?”
江星明显怔了一下,随后点头:“嗯。”
琳母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我说怎么越看越眼熟。你妈妈以前跟我一个单位呢,那时候你还小,我好像见过你一次。哎呀,这么多年没见,都长这么高了。”
江星没想到琳母会认出他,神情反而更拘谨了一点:“阿姨还记得。”
“当然记得。”琳母笑了笑,语气一下亲近不少,“你妈妈现在怎么样?还在原单位吗?”
“她后来调岗了。”江星说,“最近工作比较忙。”
琳母点了点头,又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低头看了眼他身后的书包,再看看他站在楼下被风吹得发红的耳朵,声音里多了几分惊讶:“那你今天除夕,怎么一个人跑到南市来送作业本?你爸妈知道吗?”
江星沉默了一下。
路灯落在他眼底,照出一点很淡的光。
语气显得平静:“他们出差了,要初三才回来。今年除夕不在家过,让我自己解决。”
这句话只像随口一提,可琳绫听着心里却“咯噔”一声。
琳母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住了。
她不是那种会把心疼表现得很夸张的人,只是看着江星背着书包站在楼下的样子,像看见了一个本该坐在饭桌边吃年夜饭的孩子,却被大人们一句“自己解决”轻轻推到了冬夜里。
“那你吃饭了吗?”琳母问。
江星停顿了一秒:“还没。”
琳母立刻皱眉:“这怎么行。”
她几乎没再犹豫,直接伸手去按楼道门禁:“走,上楼。正好家里饭也快好了,阿姨做了很多菜。除夕夜哪有让你一个孩子在外面自己解决的道理。”
江星下意识看向琳绫。
琳绫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袋水果和汽水。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抿了抿唇,眼神却不像拒绝。
江星像是被她的目光轻轻推了一下。
“不用了阿姨,太打扰了,我计划送了作业就去车站坐车回去。”
“打扰什么,今天除夕也不一定还有车。”琳母已经打开了楼道门,回头看他,“你妈妈以前跟我关系也不错,要是知道你除夕一个人在外面,还不得怪我没照顾你?”
说完,她又朝楼上喊了一声:“老琳!快下来接一下东西!”
听见声音,琳父很快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拿着刚摘下来的围裙,见楼下多了个男生,也愣了一下。
琳母三言两语把事情说完。
听到江星父母出差、初三才回来时,琳父也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接过琳绫手里的袋子,看了眼江星,语气温和很多:“那就在咱家里过年。等过了初三,我开车送你回南川。”
也在这时,琳绫开口道:“走吧,外面冷。”
江星站在楼道灯下,喉结轻轻动了动。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谢谢叔叔阿姨。”
年夜饭一下子多了一个人。
餐桌上的碗筷重新添了一副,琳母又去厨房多炒了一个青菜,还把原本留着明天吃的糖醋小排端了出来。热汤在桌中央冒着白气,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始,主持人的声音隔着客厅传过来,喜庆又热闹。
江星坐在琳绫斜对面,坐姿比平时端正得多。
他本来就是长得清爽干净的少年,今天穿着黑色羽绒服,外套脱下后里面是一件浅灰色毛衣,显得整个人比在学校里少了几分球场上的张扬,多了点安静的温和。
琳母给他夹菜:“多吃点,别客气。你们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江星连忙端起碗:“谢谢阿姨。”
琳父问他:“你在一中八班是吧?”
江星点头:“嗯。”
“踢足球?”琳父又问。
“踢。”江星说到这里,语气才自然了一点,“校队的。”
琳父笑了笑:“那不错。男孩子有个运动挺好。”
琳母在旁边接话:“别光顾着踢球,学习也不能落下。”
江星很认真地应:“知道的阿姨。”
琳绫低着头夹菜,一次又一次地忍着翘起的嘴角。
她想起他在群里说“数学还行”的样子,也想起他在表彰栏前看她作文时的那句“看了不止一次”。
餐桌上的灯光很暖。
暖到她觉得,眼前这一切像一场不太真实的梦。
饭后,琳父和琳母收拾出隔壁的书房。
那间书房平时只放书和一些旧杂物,靠窗有一张折叠床,琳母翻出干净的被套和枕头,琳父把书桌上的文件收起来,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盏小夜灯。
“这几天先委屈你睡这儿。”琳母一边铺床一边说,“家里房间少,书房平时没人住,不过被子都是干净的。”
江星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已经很好了,谢谢叔叔阿姨。”
琳母笑着看他:“你这孩子怎么总说谢谢。”
琳绫站在旁边,手里抱着一床薄毯。她看见江星低头笑了笑,耳尖好像也被屋里的暖气烘得有点红。
等床铺收拾好,门铃忽然响了。
琳父去开门,是楼下熟识的叔叔阿姨,来喊他们去打麻将。
“就差你们俩了。”对方笑着说,“今年说好了,谁也不许临阵脱逃。”
琳母本来还想拒绝,架不住对方热情,又想到两个孩子都已经高中了,便叮嘱了几句。
“绫绫,你和江星在家看春晚,早点睡。”琳母换鞋时还不放心,“我们可能回来得晚,不用等。热水器已经开了,厨房里有水果和饮料,饿了自己拿。别乱跑,知道吗?”
琳绫点头:“知道。”
琳父也补了一句:“烟花别乱放。”
琳绫还没回答,江星已经很自觉地应了一声:“叔叔放心。”
琳父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行,那你们俩看着点时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琳绫站在玄关处,听见父母的脚步声慢慢远去,才转身看向江星。
江星也正好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又很快各自移开。
很奇怪。
明明刚刚一桌人吃饭的时候,反而没觉得多尴尬。可现在家里只剩他们两个,空气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像被暖气烘得慢慢浮起来,轻得让人无处安放。
最后还是琳绫先走到沙发边坐下。
江星隔着半个位置坐在另一侧。
电视里小品演员正说着逗笑台词,台下观众笑成一片。琳绫看了一会儿,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余光能看见江星的手。
他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搭在膝盖上时,偶尔会很轻地动一下。像是他也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过了很久,琳绫才开口。
“江星。”
“嗯?”
他侧头看她。
琳绫的手指轻轻蜷在沙发边缘,声音不高:“你怎么会知道我家地址?”
她问的是地址。
不是为什么来。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南市,为什么会在除夕夜一个人背着书包站在她家楼下,为什么要拿作业本当借口。
她不敢问。
也像是早就知道,他未必会说真话。
江星沉默了几秒。
电视光落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把他的神情映得有些模糊。
“开学第一天。”他说,“我去老师办公室交材料,看到过三班的信息登记表。”
琳绫怔了一下。
江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当时只是扫了一眼,看见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开始以为是同名同姓。”
琳绫没说话。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也曾在一张信息登记表前,短暂地停下来。
“后来呢?”她问。
江星垂眸,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后来还是记下了。”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又静了下来。
她没有再继续问。
江星也没有再解释。
电视里的倒计时还早,窗外的烟花声却渐渐多起来。小区楼下偶尔传来小孩的笑声,拖得很长,又被风吹散。
江星忽然侧头看向窗外。
“要不要出去放烟花?”
琳绫愣了一下:“现在?”
“嗯。”他说,“就楼下。刚才路过的时候看见小区门口还有卖小烟花的。”
琳绫看着他。
江星像是怕她觉得突然,又补了一句:“不想去也没事。”
琳绫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看玄关处挂着的外套。过了几秒,她站起身。
江星以为她要拒绝,却见她转身回了房间。
再出来时,她手里拿着两条围巾。
一条是米白色的,另一条是深灰色。
她把深灰色那条递给江星。
江星明显怔住,他的目光落在那条围巾上,像是没想到她会替他准备这个。
“外面冷。”琳绫说。
很普通的一句话,普通到像只是顺手。
可江星接过围巾时,动作却慢了半拍。
“谢谢。”他说。
琳绫低头换鞋:“你又说谢谢。”
江星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像冬夜里一小簇忽然亮起来的火。
南市的夜晚比想象中冷。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江星把围巾围上,灰色围巾衬得他眉眼更干净,鼻尖被冻得微微泛红。
楼下的地面还是湿的。
路灯一盏一盏亮着,灯光落在水痕上,被拉成长长的、模糊的影。小区里已经有人开始放烟花,远处的高楼之间偶尔炸开一朵金色,轰的一声后,光亮慢慢散开,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两个人并肩往小区门口走。
路不长,却像被冬夜拉得很慢。
琳绫走在靠里的一侧,围巾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指尖却还是凉的。
江星走在她身边,手里拿着手机照路。
雨后的地砖有些滑,他走到一处积水旁时,脚步停了停,低声提醒:“小心。”
琳绫点了点头,绕开那一小滩水。
小区门口果然还有卖烟花的小摊。
摊主裹着厚棉衣,面前摆着仙女棒、小喷花、摔炮、旋转烟花,还有几盒手持烟花。旁边几个小孩围着看,眼睛亮得像星星,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要买最大那个。
江星蹲下去挑烟花。
他挑得很认真,先拿起一盒小喷花,看了看说明,又放下;再拿起一把仙女棒,问摊主能燃多久;最后又拿了两支手持烟花和一个会在地上旋转的小烟花。
琳绫站在旁边,忍不住问:“你很懂吗?”
江星抬头看她,眉眼里带了点笑:“不懂。”
“那你看这么认真。”
“怕买到太危险的。”他说,“刚答应过叔叔,不乱放。”
琳绫下意识笑了笑:“那你还提议出来。”
江星低头把仙女棒放进袋子里,声音很轻:“因为觉得你可能会想看。”
琳绫一愣。
她没有立刻说话。
江星也像是意识到这句话太直白,低头付钱,耳朵被风吹得更红了些。
他们买完烟花,又一起往楼下空地走。
小区中心有一小片空地,旁边是几棵冬天掉光叶子的树。树枝细细地伸向夜空,像一笔一笔未完成的线条。空地上有几个小孩正在放仙女棒,大人站在旁边叮嘱不要乱跑。
江星把烟花袋子放在地上,先拿出那盒小喷花,放到离人远一点的地方。他蹲下身,认真确认了方向,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琳绫站在一旁看他。
明明只是放一个很小的烟花,他却像在球场上判断传球路线一样认真。
“你以前经常放烟花吗?”琳绫问。
江星低头拆包装:“小时候放过。”
“后来呢?”
“后来不怎么放了。”他说,“家里没人有空。”
这句话很短。
却让琳绫霎那间安静下来。
有些话,他说得很平淡。
可落在人心里,却十分沉重。
江星点燃引线前,抬头看她:“往后站一点。”
琳绫听话地退后半步。
打火机“咔哒”一声响起,小小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江星用手挡住风,低头点燃了引线,然后迅速站起身,往后退到她身边。
几秒钟后,小喷花“嗤”地一声亮起来。
银白色的火星从地面喷涌而出,细细密密地散开,像一棵突然在冬夜里开花的小树。
光亮映在两个人脸上,琳绫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烟花不算大,也不算多灿烂,可在这样潮湿又寒冷的南市夜里,忽然显得格外温柔。
火星往上升,又轻轻落下来。
像一场短暂而华丽的雪花。
江星站在她身侧,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安静地看着。
“好看吗?”他问。
琳绫点了点头:“好看。”
江星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刚才还怕它太小。”
琳绫看向他:“烟花一定要很大才好看吗?”
江星微微一顿。
琳绫看着那棵银白色的小树一点点燃尽,声音很轻:“小的也很好。”
江星没有立刻接话。
烟花的最后一点光熄灭时,四周短暂地暗了一瞬。远处又有一朵大的烟花在夜空里炸开,轰然一声,光亮从高处铺下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他低声说:“嗯,也很好。”
那一刻,琳绫觉得,他说的好像不是烟花。
江星又拆开那只旋转烟花。
这一次,他明显比刚才熟练了一点。点燃引线后,那个小烟花在地面上“哧溜”一声转了起来,火星绕成一个小小的圆,边转边跳,像一枚失控的小星星。
琳绫“噗呲”笑了一声。
江星看见她笑,眼底也染上了笑意:“这个比刚才活泼。”
“有点像张钰桐。”琳绫说。
江星想了想:“那虞洲应该是哪种?”
琳绫认真看了看袋子里的烟花,拿起一根仙女棒:“这个。”
江星扬眉:“为什么?”
“安静。”琳绫说,“但是点着以后也会亮。”
江星低笑了一声:“那张圣霖呢?”
琳绫想了想,指了指摔炮:“这个。”
江星这次没忍住,笑意明显了些:“张圣霖知道会抗议。”
两人的笑声在黑夜中增添了一抹色彩。
笑完以后,两个人之间那点原本悬着的拘谨,好像终于被烟花声一点点冲散了。
江星拿出一把仙女棒,抽出其中一支,用打火机点燃后递给琳绫。
“这个给你。”
琳绫伸手接过。
细细的火光从顶端亮起,银白色的光噼里啪啦地绽开,很小,却很亮。她握着仙女棒,慢慢抬起来,光映在她眼底,像有一场很轻的雪落进去。
江星站在旁边看着她。
“许愿吗?”他忽然问。
琳绫一愣:“这也能许愿?”
“应该能吧。”江星说,“反正都是亮的。”
这理由太过随意,琳绫却没有反驳。
她看着手里的仙女棒,火光在风里轻轻颤着,像随时都会熄灭,又很努力地亮着。
“那你许了吗?”她问。
江星侧头看向远处。
夜风吹起他的围巾边缘,灰色的布料轻轻扫过羽绒服领口。他沉默了几秒,才说:“许了。”
“许什么?”
江星回头看她,眼底带着一点很淡的笑:“说出来就不灵了。”
琳绫抿了下唇:“你还信这个?”
“平时不太信。”江星说,“今天可以信一下。”
琳绫握着仙女棒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低头看着那一点光,闭上了眼。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该许什么愿。
希望新的一年成绩顺利,家人平安,朋友都好。
这些都是应该许的。
可在那一瞬间,她心里最先浮出来的,竟然是一个很轻、很小,也很不敢说出口的愿望。
希望这一年,不要再走散。
仙女棒燃到尽头时,江星从旁边接过那根细细的铁丝,放进准备好的空盒子里。
“别烫到。”他说。
就在这时,琳绫的手机响了。
是张钰桐的视频电话。
琳绫看了眼屏幕,心里莫名一跳。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张钰桐那张放大的脸就出现在屏幕里。
“绫绫!除夕快乐!!让我慰问一下我们远在南市的留守少女!”
琳绫被她逗笑:“你才留守。”
张钰桐那边背景很吵混着电视里的春晚声。
“你在楼下?”张钰桐凑近屏幕,“你不是最怕冷吗?居然出来放烟花?”
“嗯。”琳绫说,“楼下有卖。”
张钰桐立刻眯起眼:“你一个人?”
琳绫手指一顿:“……嗯。”
这声“嗯”刚落,旁边的小烟花忽然噼啪响了一下。
琳绫下意识偏过头去看,手里的手机也跟着动了一下。
不知道碰到了哪里,镜头忽然翻转。
屏幕里不再是琳绫的脸,而是楼下空地。
还有站在烟花旁边,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正低头看火星的江星。
深灰色围巾绕在他脖子上。
烟花的光落在他侧脸,照得他的眉眼清晰又温柔。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甚至有点诡异。
琳绫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张钰桐倒吸一口凉气。
下一秒——
“琳绫!!!!”
这一声几乎要把手机震掉。
琳绫猛地低头,才发现镜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反了。她手忙脚乱地想切回来,越急越按错,最后干脆直接挂断。
屏幕黑下去。
世界终于安静。
只剩楼下的烟花声还在轻轻响。
琳绫站在原地,耳朵一点点热起来,热意顺着耳尖蔓到脸颊,连围巾都挡不住。
很快,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张钰桐:?????????
张钰桐:我刚刚看见了什么???
张钰桐:那是不是江星???
张钰桐:江星为什么在南市???
张钰桐:江星为什么在你家楼下???
张钰桐:你们两个大除夕背着我干什么!!!
张钰桐:琳绫,你最好现在立刻马上解释!!!
琳绫看着一连串消息,指尖发烫。
她没有立刻回。
只是把手机按灭,塞回羽绒服口袋里。
像只要不看,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江星似乎听见了刚才那声惊天动地的“琳绫”,侧头看过来:“张钰桐?”
琳绫:“嗯。”
江星顿了一下,像是猜到了什么:“她看见我了?”
琳绫抿着唇,不说话。
江星眼底笑意慢慢浮出来。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偏过头,看向远处慢慢升空后又绚烂绽放的烟花。
烟花放完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两个人把空盒子和用过的烟花棒收拾好,扔进楼下垃圾桶,才一起上楼。
客厅里的春晚还在继续,主持人的声音喜气洋洋。厨房里还留着淡淡的饭菜香,桌上的果盘被琳母摆得整齐,橘子汽水安安静静地放在一旁。
江星站在玄关换鞋,动作很轻。
像怕惊扰这个家里的温暖。
琳绫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先去洗漱吧。洗手间柜子里有新的牙刷和毛巾。”
江星点头:“好。”
等江星洗漱完,琳绫才进去。
热水冲过手背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指尖一直是凉的。镜子里的人脸颊还有点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被刚才张钰桐那一通逼问闹的。
她拿出手机。
消息还在不断跳。
张钰桐:人呢???
张钰桐:别装死。
张钰桐:我知道你看见了。
张钰桐:那条围巾是不是你的???
张钰桐:琳绫,你现在很不对劲。
张钰桐:我合理怀疑你们两个背着我们偷偷进展了。
琳绫靠在洗手台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句:
琳绫:他来送练习册。
几乎是秒回。
张钰桐:谁家好人除夕跨市送练习册???
张钰桐:你当我三岁?
琳绫看着这行字,耳朵又开始热。
她慢慢打字:
琳绫:他爸妈出差了,初三才回来。我爸妈让他留下来过年。
张钰桐那边安静了几秒。
再发来的消息,语气明显变了。
张钰桐:啊……
张钰桐:那他一个人也太惨了吧。
张钰桐:行吧,这个理由我勉强接受。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
张钰桐:但是你们两个一起放烟花这件事,我不接受。
张钰桐:等你回南川,我要听完整版本。
琳绫低头笑了笑。
她没有再回,只把手机放回口袋,关了水龙头。
洗漱完出来时,江星已经回了书房。门没有完全关严,留着一道很窄的缝,里面透出一点温暖的灯光。
琳绫看了一眼,没打扰他,轻轻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外面烟花的光偶尔透进来,在地板上晃出一片又一片短暂的亮色。她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看见桌上放着那本江星带来的练习册。
封面很干净。
没有班级,没有姓名。
只有边角被压出的那一点折痕。
琳绫伸手摸了摸,忽然很轻地抿了下唇。
其实从楼下接过它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不是她落下的东西。
可她没有问。
因为有些人千里迢迢赶来,总要给自己找一个能站在你面前的理由。
而她也愿意,替他把这个理由好好接住。
她把练习册轻轻放进抽屉,又拿起手机。
时间已经十一点五十七分。
群里又开始热闹起来。
张圣霖:还有三分钟!准备抢新年第一句!
张钰桐:今年我一定第一个!
虞洲:根据你以往手速,可能性不大。
张钰桐:虞洲!
张圣霖:江星人呢?不会真准备睡了吧?
江星没有在群里回。
琳绫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心跳忽然慢慢变快。
她点开和张钰桐的聊天框,对方还在发消息。
张钰桐:你是不是脸红了?
张钰桐:别以为隔着屏幕我不知道。
张钰桐:新年快乐绫绫!!不过这事没完!
琳绫回她:新年快乐。
然后退出来。
屏幕上的时间跳到十一点五十九分。
窗外的烟花声越来越密,远处有人开始倒数,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却热烈。
十。
九。
八。
琳绫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
七。
六。
她点开江星的聊天界面。
两个人最近的聊天还停留在前几天。
江星:到南市了吗?
琳绫:到了。
江星:嗯,注意保暖。
很普通的几句话。
普通到像只是同学之间随口的问候。
可此刻看起来,却好像每一个字都藏着细小的温度。
五。
四。
三。
她盯着输入框。
二。
一。
十二点整。
窗外烟花轰然炸开,整片夜空都被照亮。红的、金的、银白色的光层层叠叠地绽开,像一场盛大又短暂的春天,猝不及防地落在冬夜里。
琳绫低头,在输入框里打下四个字。
新年快乐。
她停了一秒,又没有再添别的。
按下发送。
消息刚发出去,房间门口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提示音。
叮咚。
很近。
近得像那声提示音不是从隔壁书房传来,而是就停在她门外。
琳绫怔住。
下一秒,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一下。
两下。
她握着手机站起身,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很清晰。脚步踩在地板上,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门边,停了一秒,才慢慢伸手打开门。
门外的走廊灯很暖。
江星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她刚刚发出的那句“新年快乐”上。
他像是刚从书房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浅灰色毛衣,额前碎发有些软地垂下来。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的轮廓照得温和又清晰。
窗外烟花又一次炸开。
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在他眼底亮了一瞬。
他看着她。
眉眼很轻地弯了一下。
然后低声说:
“新年快乐,琳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