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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只是反应慢,不是不在意 图书馆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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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那天之后,风并没有立刻停。
流言这种东西,像春天里落在校服袖口上的灰,轻轻一抖,看似掉了,可指腹蹭过去,还是会留下很浅的一道痕。
只是从那天开始,没人再敢当着琳绫的面,把那些话说得明目张胆。
也没人再敢在江星面前,把她的名字轻飘飘地拿出来做玩笑。
那天下午,八班那几个男生最后是灰溜溜走的。
图书馆阿姨从借阅台后面探出头,皱着眉提醒了一句:“要吵出去吵,这里是图书馆。”
张钰桐本来还想追上去骂两句,被张圣霖眼疾手快按住书包带。
“祖宗。”他压低声音,“你再冲过去,我们五个人今天就要被阿姨拉进黑名单了。”
张钰桐气得眼睛都红了:“他们凭什么那么说琳绫?”
“就是因为他们不配。”虞洲合上单词本,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所以没必要把自己也变成他们那样。”
张钰桐一时没说话。
她很少听虞洲这样认真地说话。
平时他总是慢吞吞的,好像天塌下来也能先讲个冷笑话,可真正遇到事情的时候,反倒是最冷静的那个。
琳绫坐在原处,手里的笔还停在草稿纸上。
纸上那道月考数学题已经写到了最后两步,换元后的式子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条终于被找出来的路。
可她却写不下去了。
那些人的目光虽然已经散开,可落在肩上的重量,还没有完全消失。
她低着头,睫毛颤了一下。
桌边的光被挡住了一半。
江星坐了回来。
他没有再提刚才的事,只把那张草稿纸重新推到她面前,笔尖点在她刚刚停下的位置。
“这里。”他说,“继续往下写。”
琳绫怔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
江星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刚才那种压着锋利的冷意,被他一点点收回去,只剩下平日里那种干净又安静的样子。
像刚刚挡在她面前的人,不是他。
可他的手背还因为攥笔太紧,隐约浮出一点青色的筋络。
琳绫看着那处,心里忽然很轻地酸了一下。
“江星。”她低声叫他。
江星抬眼。
“刚才……”她停了停,“谢谢你。”
他好像知道她会说这句话,垂眸笑了一下,却不是玩笑的笑。
“别谢我。”
琳绫一顿。
江星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不高,却像是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把她从那些混乱又难听的话里拉了出来。
“我不是在帮你圆场。”
他停了一下,喉结很轻地滚了滚,再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更沉。
“不是因为我在这里,所以他们不该说。”
“也不是因为你认识我,所以他们不该说。”
“是你本来就不该被任何人这样议论。”
江星看着她,眼底没有平时那些散漫的笑意,只剩下一种很干净、很郑重的坚定。
“你的名字,不该被他们拿来做玩笑。”
“你的努力,也不该被他们说成别的东西。”
“你坐在这里,是因为你想把题弄懂,是因为你认真,是因为你一直在往前走。”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阵风,穿过整个暮春的傍晚,吹散了那些压在她心口的、潮湿又沉闷的雾气。
“该难堪的人,从来都不是你。”
那一瞬间,琳绫忽然说不出话。
窗外的光落下来,铺在他们之间。图书馆里有人翻书,有人低声说话,有人推开椅子离开。所有声音都很轻,像潮水退去之后,露出一片安静的岸。
而江星就坐在那片光里。
像少年时代里,第一次有人这样郑重地告诉她——
她不需要把别人的恶意,误认成自己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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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班后门偶尔还是会有人探头看一眼。
走廊里也还是会有短暂到几乎抓不住的停顿。
可那些目光变得小心了很多。
像是原本到处乱窜的火星,突然被人当众踩灭,只剩下一点余烬,烫不到人,却还能提醒人曾经烧过。
琳绫没有再刻意绕开操场。
晚自习前,她抱着练习册从办公室出来,经过八班所在的楼层时,刚好看见江星站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接水。
他身旁站着几个男生。
其中一个正是上周六在图书馆说话最难听的那个。
对方看见琳绫,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像是想装作没看见,又觉得太刻意。
江星抬起头,视线越过半条走廊,落在她身上。
琳绫脚步微微顿住。
下一秒,江星拧上水杯盖,很自然地朝她走过来。
“去办公室了?”他问。
“嗯。”琳绫点头,“问数学题。”
江星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练习册:“会了?”
“会了一半。”
“那另一半周六讲。”
他说得太自然。
自然到旁边几个八班男生都听见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笑。
那个男生低着头,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抠了抠标签,最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上次……不好意思。”
声音不大。
琳绫却听见了。
她没想到对方会道歉,一时间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江星站在她身侧,没有替她接话,也没有催她原谅。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选择权安安静静地交还给她。
琳绫沉默了两秒后开口道:“你不用跟我说不好意思。”
男生猛的抬起头,错愕地眼神看着她,显然没有料到琳绫会这样回答。
琳绫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锋利。
“你该记住的是,不是每一句玩笑都能用一句不好意思翻篇。”
“也不是每个被你们随口议论的人,都活该站在那里让你们评头论足。”
男生的脸一下子白了。
琳绫抱紧怀里的练习册,语气仍旧平静。
“下次再想拿别人的名字开玩笑之前,先想清楚。”
“有些话说出口,就不是玩笑了。”
说完,她没有再看他,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江星的脚步声。
“刚才挺厉害。”他说。
琳绫偏头看他。
他眉眼里带着很浅的笑意,像是故意逗她:“我还以为你会直接走掉。”
琳绫握着练习册的手紧了紧,过了一会儿,才说:“以前可能会。”
“现在不会了?”
她想了想,声音很轻。
“现在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
江星看着她。
楼梯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他低头笑了一下。
“挺好。”
琳绫没有再说话,只是跟他一起慢慢往楼下走。
那天的晚霞很好。
从教学楼西侧漫过来,把走廊尽头照得一片温柔。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来,混着下晚自习前的广播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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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钰桐的“绝交宣言”,是在四月最后一周发出的。
那天晚自习下课铃刚响,教学楼里还没完全热闹起来。各班的灯一盏一盏亮着,白炽灯把走廊照得发冷,试卷翻动声、桌椅拖拉声、值日生拍黑板擦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还没落幕的雨。
琳绫刚把数学错题本合上,就听见后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张钰桐站在那里。
她校服拉链没拉好,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色沉得厉害。她平时闹脾气的时候,总要先嚷两句,像夏天里突然炸开的汽水,气泡多,声音响,却很快就散了。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站在门口,眼睛红红地看着琳绫。
琳绫心里轻轻一沉,拿起桌上的书包走过去:“怎么了?”
张钰桐拉着她的手腕就往外走。
一直走到楼梯间拐角,避开了三班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她才松开手,像终于憋不住了似的,咬着牙说:“我决定了。”
琳绫看着她。
“我要和张圣霖绝交。”
这句话,琳绫其实听过很多次。
初一的时候,张钰桐因为张圣霖抢走她最后一串烤面筋,说过一次。
高一开学没多久,张圣霖在群里揭穿她赖床迟到,她说过一次。
还有上次周六补课,张圣霖把她辛辛苦苦算出来的数学题答案抄错,还理直气壮说“过程最重要”,她也说过一次。
每一次都声势浩大。
每一次都撑不过三天。
可是今天不一样。
张钰桐说完后,没有像从前那样继续数落张圣霖,也没有立刻骂他“没脑子”“大傻子”“活该数学被函数制裁”。
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用鞋尖一下又一下地蹭着楼梯边缘。
像是真的委屈。
琳绫轻声问:“他做什么了?”
张钰桐抬头,眼眶更红了,声音却硬邦邦的:“他答应我的事没做到。”
“什么事?”
张钰桐抿了抿唇,像是觉得这件事说出口太丢脸,又像是怕说出来之后,自己会显得太在意。
她憋了半天,最后还是开口:“我们班梁雨萌,今天中午找我要张圣霖的QQ。”
梁雨萌这个名字,琳绫听过。
张钰桐同班女生,成绩不差,人也长得漂亮,只是说话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刺。谁买了新发卡,她要问一句“你这种颜色也敢戴啊”;谁考试退步,她会笑着说“你最近是不是太放松了”;谁和别班男生多说两句话,她又能在午饭时间和人讨论半天。
说不上坏到哪里去。
可就是让人不舒服。
像袖口上扎进去的一根小刺,不至于疼到要流血,却每动一下都硌人。
“她问我要,我本来不想给。”张钰桐越说越气,“可她当着好几个人的面问,说大家都是同学,问个联系方式又不是干什么坏事。我不给,倒显得我多奇怪似的。”
琳绫听着,眉心轻轻皱起来。
“然后你给了?”
张钰桐闷闷地点头。
“给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更气了。
“但我下晚自习就去找张圣霖了啊。”
昨天晚上,晚自习后的一中操场还亮着灯。
春天的夜风比白天凉一点,吹过球场边的铁丝网时,发出很轻的声响。高一男生刚下课,像一群终于从教室里放出来的鸟,抱着球往操场跑。
张圣霖就在篮球场那边。
他校服外套脱了,随手搭在旁边栏杆上,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正在和几个男生三打三。篮球从他手里传出去,他转身跑位,鞋底擦过水泥地,发出短促的响声。
张钰桐站在场边喊他。
“张圣霖!”
张圣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停,只一边往回防守一边喊:“等我打完!”
“我有事跟你说!”
“急吗?”
“急!”
张圣霖刚要跑过来,场上的男生把球一传,他下意识接住,顺手投了个篮。
球进了。
旁边一群人起哄。
他笑着朝张钰桐这边跑了两步,汗还顺着额角往下滑。
“什么事?”
张钰桐压着声音,认真得不行:“等会儿要是有个叫林思乔的女生加你QQ,你别同意。”
张圣霖愣了一下:“谁?”
“我们班的。”张钰桐皱眉,“反正你别同意就行了。”
场上有人喊:“张圣霖!快点!到你了!”
张圣霖回头应了一声:“马上!”
他又转回来看张钰桐,语气随意:“行行行,知道了,不同意。”
“你记住啊。”
“记住了记住了。”
“真的?”
“真的。”他一边往球场跑,一边抬手比了个保证,“张老师放心!”
那时候,张钰桐还真放心了。
“等晚上回寝室后,我洗完澡出来,刚拿起手机,就看见林思乔发了一条QQ空间动态。”
说着,张钰桐一边拿手机,一边点开空间动态。
屏幕上,配图是一张好友添加成功的截图。
虽然头像和昵称被她打了马赛克,可那句备注没有遮全。
——张圣霖。
林思乔配的文字也很简单:
“帅哥还挺好加。”
下面已经有同班女生评论:
“哈哈哈哈你动作也太快了吧。”
“他不是和张钰桐他们很熟吗?”
林思乔回了一句:
“熟不熟不重要,反正通过了。”
张钰桐虽然拿着手机,但是琳绫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炸了。
楼道里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值日表轻轻晃动。
琳绫站在她身边,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这件事如果拆开来看,好像每一步都不是大错。
梁雨萌只是要了一个联系方式。
张钰桐只是把号码给了出去。
张圣霖只是忘了一个随口答应的请求。
可是少女心事最锋利的地方,往往就在于这些“只是”。
只是一个联系方式。
只是一次忘记。
只是一个普通女生。
只是他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可张钰桐在意的,恰恰是这些“只是”。
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
所以那股火气没有出口,只能全部推到“张圣霖说话不算话”上。
琳绫陪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那你生气,是因为他说到没做到,还是因为那个人是梁雨萌?”
张钰桐猛地抬头。
“当然是因为他说到没做到!”她几乎立刻回答,声音大了一点,“我最讨厌别人答应了又忘记,尤其还是我特意去找他说的。他要是一开始就说记不住,我还不至于这么生气。”
琳绫看着她。
张钰桐被她看得有点发虚,又补了一句:“而且梁雨萌本来就很烦啊。”
琳绫轻轻点头:“嗯。”
张钰桐皱眉:“你嗯什么?”
“我觉得你说得对。”
“……”张钰桐更不自在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无理取闹?”
“没有。”琳绫说,“我只是觉得,也许两个原因都有。”
张钰桐怔住。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抱着作业本跑过去,笑声很快远了。
张钰桐却站在原地,像是被琳绫那句话按住。
她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
琳绫没有急着说话。
她只是陪她站着。
有些心事,不能被人太用力地点破。太用力了,就像把还没开花的枝条硬折下来,哪怕里面真的藏着春天,也会疼。
过了一会儿,琳绫才轻声说:“如果是虞洲忘了这件事,你会这么生气吗?”
张钰桐张了张嘴,她想说会。
可是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
如果是虞洲,虞洲应该不会忘。
如果是江星,江星大概率会认真问她为什么。
如果是琳绫,根本不会让她一个人去承受那种尴尬。
可如果换成张圣霖——
他那时候明明离她那么近,可他还是没记住。
想到这里,张钰桐鼻尖又酸了一下。
她硬邦邦地说:“反正我就是生气。”
“嗯。”琳绫没有再逼她承认什么,“那就先气着。”
张钰桐抬眼:“你不劝我?”
“你现在听得进去吗?”
“听不进去。”
“那我就不劝。”
张钰桐本来满腔委屈,被她这么一说,反而愣了愣。过了几秒,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笑完以后,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立刻抬手擦掉,凶巴巴地说:“不许告诉别人。”
琳绫点头:“好。”
“尤其不能告诉张圣霖。”
“好。”
“也不能告诉江星。”
琳绫一顿:“为什么还包括他?”
张钰桐看着她,终于找回一点平时的气势:“因为告诉江星,张圣霖迟早会知道。男生之间哪有什么秘密。”
琳绫失笑:“知道了。”
那天之后,张钰桐真的开始单方面和张圣霖绝交。
说是绝交,其实更像是她一个人搭了堵墙,然后每天站在墙后面,假装自己很忙,很潇洒,很不在乎。
群里张圣霖发消息,她不回。
周六图书馆补课,张圣霖把奶茶递给她,她转手塞给琳绫。
张圣霖问:“你不喝啊?”
张钰桐头也不抬:“戒糖。”
张圣霖愣住:“你昨天还说三分糖不是糖,是人生希望。”
虞洲翻了一页书,平静道:“人生希望破灭了。”
张圣霖:“……”
江星坐在琳绫旁边,握着笔,看了眼张钰桐,又看了眼张圣霖,像是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他低声问琳绫:“他们怎么了?”
琳绫正在写英语阅读,闻言笔尖停了一下。
她想起张钰桐说过“不许告诉江星”,于是只摇了摇头:“不知道。”
江星看着她。
琳绫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又补充:“可能……闹别扭。”
江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张圣霖还在试图跟张钰桐说话。
“你这题写完了吗?借我看看。”
张钰桐把练习册往琳绫那边一推:“绫绫,你看吗?”
琳绫:“……”
张圣霖终于意识到问题比他想象得严重。
他小声问虞洲:“她是不是针对我?”
虞洲看了他一眼:“不明显吗?”
“我又怎么她了?”
虞洲沉默两秒:“这句话建议你不要当着她面问。”
“为什么?”
“会死得更快。”
张圣霖更茫然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
这种不知道,比故意更让人生气。
张钰桐坐在对面,明明低着头写题,却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握着笔,指尖一点一点用力,几乎要把笔杆捏出痕迹。
她想,张圣霖果然没心没肺。
她都这么明显了,他居然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不知道就算了,她也不要告诉他。
于是那场冷战持续了整整一周。
五月初的天热得突然,操场边的树荫越来越浓,晚自习下课后,很多人都喜欢绕去小卖部买冰水。张钰桐每次和琳绫走在一起,远远看见张圣霖,就立刻换路。
有一次,张圣霖从八班楼下追出来,手里拿着一袋薯片,喊她:“张钰桐!”
张钰桐脚步一顿。下一秒,她拉着琳绫走得更快。
“我不认识这个人。”
琳绫被她拽得差点跟不上。
张圣霖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那天晚上,群里安静得反常。
张圣霖发了个表情包。
没人接。
又过了一会儿,他发:
张圣霖:我最近是不是得罪谁了?
虞洲:你终于开始自我反省了。
张圣霖:我认真问。
江星:你最近确实有点危险。
张圣霖:???
张圣霖:连你也这么说?我到底干什么了?
群里沉默了一会儿。
琳绫看着屏幕,没有回。
张钰桐的头像也一直没有亮起来。
过了很久,张圣霖又发了一句。
张圣霖:张钰桐是不是生我气了?
这一次,群里更安静了。
那句话孤零零地停在屏幕上,像一个迟来的问题。
琳绫看了很久,发现张圣霖也不是完全没感觉。
他只是慢。
慢到别人已经委屈了很久,他才后知后觉地摸到一点边。
五月十号,是张钰桐生日。
这件事,张圣霖却记得比谁都清楚。
冷战第七天的时候,他终于把琳绫和虞洲堵在了食堂后门。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刚结束,天边浮着很淡的云,食堂门口的香樟树影落了一地。张圣霖拎着三瓶饮料,像守株待兔一样站在那里。
一看见琳绫,他立刻走过来:“琳绫,我求你个事。”
琳绫还没说话,虞洲先看了他一眼:“你这个开场,一般都不是好事。”
张圣霖没理他,神情难得认真:“张钰桐生日快到了。”
琳绫点头。
“我想给她弄个惊喜。”张圣霖抓了抓头发,有些不自在,“她最近不是不理我吗?我也不知道我哪儿错了。但生日总不能也这样过吧。”
虞洲沉默两秒:“你连自己哪儿错了都不知道,还想靠生日惊喜翻盘?”
张圣霖:“……”
他被噎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低了点:“我真不知道。”
这句话不像平时那样没心没肺。
他低着头,校服领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少年肩背挺拔,却第一次显出一点无措。
“她突然就不跟我说话了。”张圣霖说,“我给她买奶茶,她不要。我在群里发消息,她不回。我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看都不看我。”
他顿了顿。
“我想了一周,真没想出来。”
琳绫看着他,想起张钰桐那天在楼梯间掉下来的眼泪。
有些人是太阳一样的。
平时总是吵吵闹闹,热热烈烈,好像永远不会难过。
所以别人就常常忘了,太阳也会落山。
张圣霖也是这样。
他习惯了和张钰桐斗嘴,习惯了她张牙舞爪地骂他,习惯了她每次生气都很快消气。
于是他忘了,有些事情不是哄一哄、闹一闹就能过去。
琳绫想了想,只说:“你是不是忘记过她认真跟你说的话?”
张圣霖愣了一下。
虞洲看向他。
张圣霖皱着眉,像是在脑子里翻很久以前的错题本。
过了好一会儿,他脸色忽然变了。
“QQ?”
琳绫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可张圣霖已经明白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饮料袋轻轻晃了一下,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靠。”他低声说,“我真忘了。”
虞洲淡淡看他:“恭喜,找到死因。”
张圣霖这次没有反驳。
他站在原地,脸上难得没有笑。
五月的风从食堂后门吹过来,带着饭菜香和少年人的汗味。远处操场有人在喊集合,声音很亮,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张圣霖低头看着地面,过了很久才说:“那我确实挺该死的。”
琳绫看着他:“她不是因为你加了谁就生气。”
张圣霖抬头。
“她是因为认真跟你说了,你却没有放在心上。”
这句话说出来,连风都像安静了一点。
张圣霖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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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惊喜,是张圣霖出的主意。
地点定在操场。
他说张钰桐最喜欢热闹,但又最怕被太多人围观,所以不能在教室,也不能在食堂。操场刚好,晚自习前那段时间人不算太多,夕阳好看,风也大,适合把尴尬吹散一点。
“你还挺懂她。”虞洲评价。
张圣霖坐在图书馆角落,手里拿着草稿纸,认真画布置图:“废话,我跟她吵了这么多年,她喜欢什么我还能不知道?”
江星靠在椅背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歪歪扭扭的草图。
操场看台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旁边写着:蛋糕。
足球门旁边画了一串小旗子,旁边写着:气球。
跑道边画了几根短线,旁边写着:灯。
琳绫看了一会儿,轻声问:“学校可以点灯吗?”
张圣霖一顿。
江星抬眼:“不可以。”
虞洲:“你是准备让她生日当天顺便看你写检讨吗?”
张圣霖把“灯”那一项划掉。
“那就不用灯。”他说,“用荧光棒。”
江星点头:“这个可以。”
“还有,”张圣霖又补了一句,“蛋糕不要太大,她肯定嘴上说幼稚,但会吃。口味要芒果的,她喜欢芒果。”
琳绫忍不住笑了一下。
张圣霖抬头:“笑什么?”
“没什么。”琳绫说,“就是觉得你记得挺清楚。”
张圣霖握着笔,耳根难得红了一点:“我记性本来就不差。”
虞洲平静拆台:“数学公式除外。”
“虞洲你闭嘴。”
那天下午,他们几人分工。
琳绫负责把张钰桐带到操场。
江星负责去校外取提前订好的蛋糕和气球。
虞洲负责准备生日卡片,还有控制现场别太像幼儿园联欢会。
张圣霖负责全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特别认真。
“以及,负责道歉。”
周四那天,天气很好。
四月末的阴雨彻底过去,五月的阳光落下来,有一种快要接近夏天的明亮。操场上的草被晒得发亮,跑道边缘有几片新叶,被风卷着,轻轻贴到白线旁。
下课铃声响起时,夕阳已经落到教学楼后面。
琳绫收拾好书包,按照计划挽住正在教室门口等她的张钰桐:“陪我去操场走一下吧。”
张钰桐皱眉:“去操场干吗?”
“有点闷。”琳绫说,“想透透气。”
张钰桐看了她一眼,立刻紧张起来:“是不是刚才上课太累了?还是又有人乱说什么了?”
“没有。”琳绫轻声说,“就是想走走。”
张钰桐对琳绫向来没什么抵抗力。
她虽然嘴上念叨着“你这个人怎么也学会折腾人了”,身体却已经很诚实地跟着她往楼下走。
走到操场边时,天色正好。
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很浅的橘色,跑道像一条被光浸过的河。远处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球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
像心跳。
张钰桐原本还在说话,走到看台旁边时,声音戛然而止。
操场角落的香樟树下,摆着一个不大的蛋糕盒。
旁边挂了几只气球,颜色不算夸张,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跑道边站着虞洲和江星,江星手里拿着一袋荧光棒,虞洲手里举着一张纸板。
纸板上写着几个字——
张钰桐,生日快乐。
字迹工整。
一看就是虞洲写的。
可旁边又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扎着马尾,叉着腰,旁边还有一个被踹飞的小人。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补上去的。
张钰桐愣在原地。
她像是完全没反应过来,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转头看琳绫。
“你们……”
琳绫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生日快乐。”
张钰桐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明明想说“你们幼不幼稚啊”,想说“谁让你们搞这些的”,想说“操场这么多人,被看见多丢脸”。
可所有话堵在喉咙里,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风从跑道那边吹过来,气球轻轻撞在一起。
下一秒,张圣霖从看台后面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束很小的花。
不是玫瑰。
是一束向日葵和白色小雏菊,包装得有些笨拙,丝带打歪了,花枝也被他握得有点乱。
张钰桐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她下意识想转身走。
可琳绫拉住了她。
张圣霖站在她面前,第一次没有嬉皮笑脸,也没有插科打诨。
“张钰桐。”他说。
张钰桐冷着脸:“干吗?”
张圣霖把花递过去:“生日快乐。”
张钰桐没有接。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远处足球砸到门框,发出“砰”的一声。几个男生笑着跑过去捡球,声音很快被风吹远。
张圣霖手还举着。
他看着张钰桐,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还有,对不起。”
张钰桐睫毛颤了一下,终于抬眼看他。
张圣霖握着花,声音比平时低很多:“那天你来操场找我,说有人加我,让我别同意。我当时在打球,没认真听,随口答应你,后来又忘了。”
他说得很慢。
像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在心里过了一遍。
“我不是故意的,但这不是借口。”
张钰桐眼眶更红了。
“我知道你生气不是因为我加了谁。”张圣霖说,“是因为你认真跟我说的话,我没放在心上。”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张钰桐忽然偏过头。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快哭了。
可张圣霖还是看见了。
他一下子有些慌,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像怕自己再惹她生气。
“我以后不会了。”他说,“你说的话,我会认真听。”
张钰桐咬着唇。
张圣霖又补了一句:“尤其是你很认真来找我说的话。”
风吹过来,向日葵的花瓣轻轻抖了一下。
琳绫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
而是那些平时吵闹的、故意的、别扭的东西,终于都退开了。
只剩下两个十六岁的少年少女,站在五月傍晚的操场上,笨拙地靠近,又笨拙地承认自己的在意。
张钰桐终于伸手,接过那束花。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很硬:“你别以为这样我就原谅你了。”
张圣霖立刻点头:“我知道。”
“我只是今天生日,不想跟你吵。”
“嗯。”
“而且花太丑了。”
“我第一次买。”
“丝带都歪了。”
“下次我练练。”
张钰桐一顿,脸忽然红了:“谁要你下次送?”
张圣霖也愣住。
江星站在后面,低头笑了一下。
虞洲把纸板放下来,淡淡道:“建议你们先切蛋糕,不然奶油要化了。”
张钰桐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三个人。
她脸更红,立刻转移火力:“虞洲!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虞洲点头:“我不仅知道,我还负责写字。”
“那你不告诉我?”
“惊喜告诉你,就不叫惊喜了。”
张钰桐气得想骂他,又看见那块写着“生日快乐”的纸板,最后还是没骂出口。
蛋糕打开时,里面果然是芒果味。
不大,刚好五个人分。
奶油上插着一块小小的巧克力牌,上面写着:祝美丽的张钰桐永远开心。
张钰桐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小声说:“好土。”
可是她说完后,又立刻低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琳绫递给她纸巾。
张钰桐接过去,嘴硬道:“风太大了,吹眼睛。”
江星看了眼一动不动的气球:“嗯,风是挺大。”
琳绫忍不住笑。
张圣霖站在旁边,见她哭,整个人又紧张起来:“你别哭啊,我真不是故意惹你哭的。”
“谁哭了?”张钰桐瞪他,“我说了风大。”
“好好好,风大。”
“你闭嘴。”
“哦。”
他真的闭嘴了。
张钰桐拿着塑料刀切蛋糕,第一块原本想递给琳绫,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她看了看琳绫,又看了看江星,突然把第一块递给虞洲。
虞洲:“?”
张钰桐一本正经:“感谢你写字。”
虞洲接过:“谢谢。”
第二块,她递给琳绫。
第三块递给江星。
第四块,她端起来,停在张圣霖面前。
张圣霖立刻站直。
张钰桐看着他:“以后我说话,你要记住。”
“记住。”张圣霖立刻说。
“不是随口应。”
“不是。”
“也不能一边打球一边敷衍我。”
“不敷衍。”
张钰桐这才把蛋糕递给他。
张圣霖接过时,笑了一下,不像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更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五月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操场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五个人坐在看台最下面一排,分着一个不算大的生日蛋糕。
远处有人踢球,足球滚过草地,偶尔传来清脆的喊声。
张钰桐抱着那束被她嫌弃了好几遍的花,却一直没有松手。
张圣霖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他不敢像平时那样随便凑过去,只好低头吃蛋糕,吃得格外认真。
虞洲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们俩现在这个距离,有点像停战协议签订现场。”
张钰桐差点被奶油呛到:“虞洲!”
张圣霖立刻递水。
动作太快,连他自己都恍惚了一下。
张钰桐看着递到眼前的水,又看了看他。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张圣霖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可琳绫看见了。
青春里很多情感,大概都是这样开始的。
不是轰轰烈烈的表白。
不是多么清晰的“我喜欢你”。
而是某一天,你发现自己会因为一个人忘记一句话而难过,会因为他记得你的生日而心软,会在生气的时候仍然忍不住听见他的声音,会在接过他递来的水时,假装自己只是口渴。
琳绫低头吃了一口蛋糕。
芒果很甜。
甜得像五月傍晚的风。
江星坐在她旁边,把自己那块蛋糕里的芒果挑出来,放到蛋糕盒盖上。
琳绫看见了,轻声问:“你不吃芒果吗?”
“不是很喜欢。”江星说。
琳绫一顿。
江星却把那几块芒果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很自然:“你吃吗?”
琳绫看着那几块被他挑出来的芒果,心口跳了一下。
旁边张钰桐还在和张圣霖斗嘴,虞洲偶尔补一句刀,操场上风声很大,没有人注意他们这一点小小的动静。
她低声说:“吃。”
江星笑了一下。
“那给你。”
很普通的三个字。
却像那年秋天补习班里,他第一次把橘子汽水递到她面前一样。
轻轻的。
干净的。
又让人记了很久。
天色慢慢暗下来之前,张圣霖忽然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张钰桐警惕地看他:“你又要干嘛?”
张圣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还有这个。”他说。
张钰桐皱眉:“什么?”
“保证书。”
江星没忍住偏头笑了。
虞洲评价:“形式主义,但有效。”
张圣霖把纸展开,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
本人张圣霖保证,以后张钰桐同学认真说的话,一定认真听,认真记,认真做到。如有再犯,自愿承包一周奶茶。
下面还签了名,日期写得很端正。
张钰桐看着那张纸,先是愣住,随后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谁要你的保证书啊。”她嘴上嫌弃,手却已经把纸接了过去。
张圣霖看着她:“那你收不收?”
张钰桐把纸叠好,塞进书包最里面,声音很小:“看在今天我生日的份上,暂时收着。”
直到晚自习预备铃响起时,几个人才匆匆收拾东西往教学楼跑。
张钰桐抱着花走在最前面,嘴上还在嫌弃气球颜色太幼稚,蛋糕字太土,惊喜一点都不成熟。
可是她走路时,脚步很轻盈,连背影都像重新亮起来。
张圣霖跟在她身后,替她拿着没吃完的蛋糕盒,一边跑一边喊:“慢点,花别掉了!”
张钰桐回头瞪他:“管好你自己!”
“哦!”
虞洲从旁边路过,淡淡说:“绝交结束,观察期开始。”
张钰桐作势要踢他,被虞洲提前躲开。
琳绫和江星落在后面。
操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白色的光落在跑道上,像把刚才那场傍晚悄悄收进了另一个季节里。
琳绫回头看了一眼。
香樟树下还系着一只没来得及拆的气球,被风吹得左右晃动着。
霎那间,她觉得这一天以后,很多事情好像都变得不一样了。
张钰桐还是张钰桐。
张圣霖还是张圣霖。
他们还是会斗嘴,会互相嫌弃,会在群里一言不合刷屏吵起来。
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像春末的风。
表面吹过时没有痕迹,等回过神来,树叶已经绿满了枝头。
江星走在她身边:“你在看什么?”
琳绫收回目光:“没什么。”
江星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望去,看见那只孤零零的气球,笑了一下。
“他们应该算和好了吧?”
琳绫想了想:“算吧。”
“张圣霖这次挺认真。”
“嗯。”琳绫说,“他只是反应慢,不是不在意。”
江星偏头看她。
夜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操场灯光落在她眼睛里,亮得很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柔,像是在说张圣霖,又像是在说很多没有被及时察觉的心意。
江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那如果我以后也有哪里反应慢,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琳绫脚步一顿。
预备铃的余音还在教学楼间回荡,远处有人喊着快点快点,要迟到了。
她却在那一瞬间,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清晰。
一下。
又一下。
她低下头,假装看脚下的路,声音很轻:“你也会反应慢吗?”
江星笑了笑:“会。”
“什么时候?”
他没有立刻回答。
两个人走到教学楼门口,光从门内洒出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在身后。
江星停了一下,偏头看她。
“比如有些话,”他说,“我可能要想很久,才敢说。”
琳绫抬眼。
少年站在五月的晚风里,校服外套被风轻轻吹动,眼底有很浅的笑意,却又藏着一点认真。
那句话没有说完。
却像一颗还没落地的球,悬在空中,带着所有未完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