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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冬天还长 十二月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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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雪没有下太久。
第二天早上起来时,宿舍楼下的地面已经湿成一片,昨夜落在桂树叶面上的那点白也化干净了,只剩下枝叶边缘挂着几滴水,风一吹,便顺着叶尖滑下来,落在青灰色的水泥地上,轻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早读铃响前,三班教室里还带着一点冬天特有的潮冷。窗户上蒙着薄薄一层雾气,有同学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很快又被热气重新模糊掉。
琳绫坐在靠窗的位置,摊开英语书,目光落在单词表上,却迟迟没有往下移。
纸页上的字一个挨着一个,明明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被风吹散的雪,落不到心里。
“绫绫。”
张钰桐从后门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热乎乎的包子,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带着藏不住的活力:“给你带的,豆沙的。别又说没胃口。”
琳绫抬头,接过来:“你怎么这么早?”
“我们班主任今天开会,让我们早来布置什么元旦游园会。”张钰桐一边说,一边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语气里带着一点生无可恋,“市一中真是一天都不让人闲着,运动会刚结束,又来活动。”
“游园会?”
“对啊。”张钰桐撕开吸管戳进豆浆里,喝了一口,眼睛忽然亮起来,“听说高一每个班都要出一个摊位,还要做海报、布置展板、准备小游戏。我们班负责猜灯谜和投壶,听起来还挺像小学春游。”
琳绫笑了笑:“还挺热闹的。”
“热闹是热闹。”张钰桐看着她,忽然拖长语调,“不过我刚刚路过公告栏,看见三班也被分到任务了。你们班好像要负责什么‘冬日邮局’。”
琳绫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张钰桐像是终于等到她有反应,立刻凑近:“我跟你说,这活动肯定要到处跑。教务处盖章、团委拿物资、广播站交稿、各班借东西,教学楼能跑个遍。”
她说到“跑个遍”三个字时,故意停了停。
琳绫指尖微微一紧,低头把豆沙包的袋口折好,没有接话。
张钰桐看着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绫绫。”
“嗯?”
“你昨晚是不是又去操场了?”
窗外有人跑过走廊,脚步声咚咚地响,像把这句话敲得更清楚。
琳绫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张钰桐没有再问看见谁了,也没有问有没有说话。她只是伸手,把琳绫桌角卷起来的书页压平,声音低了些:“那今天呢?”
琳绫抬起眼,没听懂似的。
张钰桐看着她,眼底少了点平时的打趣,多了些认真:“今天如果真的要到处跑,你是想完成任务,还是想借着完成任务去见他?”
琳绫被问得一怔。
她想说不是。
可那两个字还没出口,就自己先轻了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被包子袋烫出的一点红痕,很久后,才轻声说:“我不知道。”
也许都有。
她是真的想帮班里做点事,也是真的会在每一次经过北楼三层时,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
她是真的可以告诉自己,八班教室刚好在那里,走那条路只是顺路。
可她也清楚,一中那么大,顺路的路从来不止一条。
她只是每次都选了最远、也最有可能遇见他的那一条。
张钰桐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没有拆穿,只把剩下半杯豆浆塞进她手里。
“那就去吧。”她说,“但别把自己跑丢了。”
琳绫怔了怔。
张钰桐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语气:“跑丢了我还得去广播站给你寻人启事,怪麻烦的。”
琳绫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早读铃声在这时响起,张钰桐匆匆从后门溜走。她的马尾在走廊光影里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书声。
琳绫低头看着书页。
窗外风吹过来,玻璃上那张被人画出的笑脸彻底化开了,只剩一道模糊的水痕。
上午第二节课后,班长果然拿着一张活动安排表走到讲台上。
“元旦游园会下周五下午举行,我们班负责‘冬日邮局’摊位。”班长清了清嗓子,“大概就是让同学写明信片,可以寄给朋友、老师,也可以写给未来的自己。我们要做摊位海报、收集卡片、准备信箱,还要安排当天值班人员。”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有人觉得新鲜,有人嫌麻烦,还有人已经开始讨论要写给谁。
“海报谁会画?”班长问。
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落到琳绫身上。
她初中时学过画画,高一开学后班级黑板报也帮过忙,三班同学都知道她画得好。
琳绫抬起头时,班长已经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她:“琳绫,你可以负责主海报吗?不用太复杂,主题温暖一点就行。”
她点头:“可以。”
“那太好了。”班长松了口气,又低头看表,“还有物资要去团委领,海报纸在艺体楼,美工刀和胶带得去学生会借,信箱要去器材室搬。今天中午能不能先去一趟?下午要交初稿。”
“我去吧。”琳绫说。
她说得太快,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坐在前排的同学回头:“你一个人拿得了吗?”
琳绫顿了顿:“可以多跑几趟。”
多跑几趟。
班长没察觉,只连忙道谢:“那辛苦你了。”
中午放学后,四个人是在食堂门口碰上的。
准确地说,是张钰桐先看见了琳绫。
她一边朝她挥手,一边拖着虞洲和张圣霖过来。张圣霖手里端着一碗刚买的热干面,还没来得及吃,就被张钰桐拽得差点洒出来。
“你慢点!”张圣霖低头护着碗,语气夸张,“这可是我排了十分钟队才买到的。”
虞洲站在旁边,慢吞吞地补了一句:“面如果洒了,它会很伤心。”
张圣霖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别在饭点讲这种冷笑话。”
张钰桐没理他们,只看着琳绫怀里抱着的一摞活动表:“你们班也开始折腾了?”
琳绫点头:“要去团委领物资。”
“巧了。”张钰桐把自己的活动表拍在她那张表上,“我们班也要去。虞洲他们班要去广播站交稿,张圣霖被抓去拍活动照。”
张圣霖终于找到机会插话:“什么叫被抓?这是组织看中了我的摄影天赋。”
虞洲看了看他挂在脖子上的相机,认真道:“你昨天拍我,只拍到了后脑勺。”
“那是艺术构图。”张圣霖理直气壮。
张钰桐笑得不行:“行了行了,既然都要跑,那我们四个一起吧。反正一中这么大,单独跑容易迷路。”
她说这句话时,余光悄悄瞥了琳绫一眼。
琳绫低头整理表格,假装没看见。
冬日午后的校园有一种很奇怪的安静。食堂方向很吵,教学楼却空了大半,走廊里只剩偶尔跑过的脚步声和远处班级拖桌椅的声音。
四个人先去了团委。
团委办公室在行政楼二层,门口贴着一张红色通知,里面老师正忙着给各班分物资。张圣霖负责排队,张钰桐负责跟老师套近乎,虞洲站在旁边认真核对清单,琳绫抱着纸箱等在门外。
玻璃窗上映出她的脸。
她看见自己的目光,正在不受控制地往行政楼对面的北楼飘。
“琳绫。”虞洲忽然喊她。
她回过神:“嗯?”
“胶带少了两卷。”虞洲把清单递给她,“老师说可以去学生会办公室拿。”
张钰桐立刻接话:“学生会在北楼一楼吧?”
琳绫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张圣霖抱着纸箱从办公室里出来,闻言乐了:“那不是离八班挺近吗?”
话刚出口,他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目光在琳绫和张钰桐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张钰桐狠狠瞪了他一眼。
张圣霖立刻闭嘴,抬头望天:“今天云不错。”
虞洲慢吞吞道:“室内看不到云。”
张圣霖:“……”
琳绫被他们逗得笑了一下,心里那点紧绷也松了些。
她抱起表格:“我去拿胶带。”
“我陪你。”张钰桐立刻说。
“不用。”琳绫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自己去就行。”
张钰桐看着她。
琳绫避开她的目光,补了一句:“你们先去广播站吧,等会儿在艺体楼门口汇合。”
张钰桐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
“那你慢点。”
琳绫“嗯”了一声,转身往北楼走。
从行政楼到北楼,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连廊。
连廊两侧是光秃秃的树,枝条被冬风吹得轻轻晃。阳光从缝隙里落下来,在地面切出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影子,像一张被时间反复折过的旧纸。
琳绫走得不快。
她抱着活动表,心跳却一点点快起来。
北楼一楼是学生会办公室。
可她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楼梯往上,一层一层,通向三楼。
她明明知道胶带不在上面。
也知道这个时间八班可能没有人。
可她还是抬起了脚。
二楼。
三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剩她自己的脚步声。高一八班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几声女生说笑的声音。
琳绫在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假装低头看活动表,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教室里落。
靠窗的位置有人趴着睡觉,后排几个女生在剪彩纸,黑板上写着“元旦游园会筹备”几个字,下面还画了一颗很潦草的足球。
没有江星。
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
就在她准备转身时,教室里有个女生抬头看见她,疑惑地问:“同学,你找谁?”
琳绫心口一紧。
“我……”她下意识攥紧活动表,“我找学生会办公室。”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学生会在一楼,你走过了。”
琳绫脸颊一下子热起来:“谢谢。”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下楼时,迎面上来几个男生。
她侧身让路。
校服衣角擦过她手背的一瞬间,有一道熟悉的气息被风送过来。
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绿茵场的青草气。
琳绫猛地抬头。
江星正从楼梯拐角上来。
外套拉链被他拉到一半,手里拿着一摞刚打印好的宣传纸,身后跟着两个八班同学。
两个人都停住了。
楼梯间的光从高处落下来,照在他们之间,把空气里漂浮的灰尘照得清晰。
这一次,他们离得很近。
近到琳绫能看见他睫毛下压出的细小阴影,也能看见他手指因为抱着纸张而微微用力时凸起地青筋。
江星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随后又落到她怀里的活动表上。
像是想说什么。
可身后的同学已经催他:“江星,快点啊,老班还等着海报呢。”
江星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琳绫垂下眼,往旁边让了半步。
“同学,借过。”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楼梯扶手上。
江星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这四个字绊住了一瞬。
身后的男生又喊:“江星?”
他终于收回目光,低声应了一句:“来了。”
两个人擦肩而过。
校服衣角很轻地碰了一下。
只是一下。
却让琳绫抱着表格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她下到一楼,进学生会办公室,拿了胶带,又从登记表上签下“三班琳绫”几个字。
签到最后一笔时,笔尖停顿得很久。
她忽然想起刚才楼梯间里,江星看着她的眼神。
不像陌生。
也不像完全熟悉。
更像是有很多话被压在眼底,却都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出口。
下午的时间被活动填满。
四个人在艺体楼门口汇合后,抱着一堆纸箱、彩带、海报纸和木制信箱,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张圣霖把相机挂在胸前,嘴里说着要拍“市一中冬日纪实”,结果拍出来的第一张照片,是张钰桐抱着纸箱翻白眼的瞬间。
“张圣霖!”张钰桐差点把手里的彩带扔他脸上,“删掉!”
张圣霖笑得肩膀直抖:“别删,多有生命力啊。”
虞洲在旁边认真评价:“这张照片说明劳动使人愤怒。”
张钰桐忍了两秒,终于也被逗笑:“虞洲,你真的很会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
琳绫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画笔,看着他们吵吵闹闹,唇角也忍不住弯了弯。
这两年,她很少有这种感觉。像时间终于肯把一点温暖还给她。
四个人虽然不在一个班,却因为这场游园会,又重新在校园里凑到了一起。张钰桐负责出主意,张圣霖负责搬东西和拍照,虞洲负责检查流程和冷不丁地说一句让所有人沉默两秒的冷笑话,而琳绫负责画海报。
他们把临时“工作地点”定在旧教学楼一楼的空教室。
那栋楼很少上课,窗台上积着薄薄一层灰,阳光斜斜照进来,把空气里的尘埃照得像细小的雪。
琳绫把海报纸铺在桌上。
主题是“写给冬天的一封信”。
她画了一只红色邮筒,旁边是落雪的校园小路。小路尽头没有画人,只留了一道很淡的背影。
张钰桐凑过来看:“这背影怎么有点眼熟?”
琳绫笔尖一顿:“随便画的。”
张圣霖也凑过来:“不像随便画的,像有原型。”
虞洲低头认真看了一会儿:“这个人如果再往前走两步,就会摔进邮筒里。”
三个人同时安静。
教室外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墙角的旧窗帘轻轻晃动。
紧接着,张圣霖先没憋住,笑得手里的相机都跟着晃了一下。
“虞洲。”他一边笑一边拍桌子,“你知道你刚刚那句话有多破坏氛围吗?”
虞洲很认真地看着他:“我只是指出了画面里的潜在危险。”
张钰桐终于忍不住了,抓起桌上的一卷彩带朝他轻轻扔过去:“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在琳绫画画的时候捣乱?人家本来画得挺有感觉的,被你们一说,浪漫全没了。”
彩带没砸到虞洲,倒是被张圣霖眼疾手快地接住。
他把彩带在手里转了一圈,挑眉看向张钰桐:“这叫合理交流艺术意见。”
“你?”张钰桐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昨天拍虞洲只拍到后脑勺,今天拍我只拍翻白眼,你有什么艺术意见?”
“那叫抓拍。”张圣霖一本正经,“真实,生动,有生命力。”
张钰桐冷笑:“你最好祈祷我今天不会抓拍你被我揍。”
张圣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嘴硬:“暴力不能解决问题。”
“但是能解决你。”
两个人一来一回,像两只谁也不肯先低头的刺猬,明明吵得热闹,眼底却都没什么真正的火气。琳绫低头补着海报边缘的雪,听着他们闹,心里那点因为楼梯间擦肩而过留下的闷涩,终于被轻轻冲淡了一些。
有时候她会觉得,张钰桐很像冬天里的一小团火。
不一定能把所有冷意驱散,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让人知道,原来身边还是有人在的。
旧教室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薄纸轻轻掀起一角。琳绫伸手去压,张圣霖也刚好低头帮忙,只顺手把一块橡皮压在纸角上,转头又去逗张钰桐。
“哎,你别光说我,你来贴彩带试试?刚才你贴的那条,歪得跟我数学成绩曲线一样。”
“张圣霖!”张钰桐彻底炸毛,“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我这是善意提醒。”
“你的善意可以收回去了。”
张钰桐气呼呼地走过去,从他手里抢过胶带。结果胶带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住了她的校服袖口,她越扯越乱,彩带也跟着缠住了手腕。
张圣霖原本还想笑,可看见她眉头拧起来,又很快收了笑。
“别动。”他说。
张钰桐抬头瞪他:“你又想干嘛?”
“救你的袖子。”
他说着,低头帮她一点点把胶带撕开。少年平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真低下头认真做事时,倒显出几分少见的安静。窗外的光落在他发梢,连带着他睫毛下方那一点阴影都变得柔和。
张钰桐原本还要怼他,可话到嘴边,忽然停了。
她看着他低着头的侧脸,没来由地怔了一下。
张圣霖把最后一点胶带撕下来,抬头时正好撞上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目光。
“看我干嘛?”他下意识问。
张钰桐像被烫到似的,立刻别开脸:“谁看你了,我看窗户。”
张圣霖回头看了一眼灰扑扑的旧窗户:“窗户有我好看?”
“……”
张钰桐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你闭嘴吧。”
张圣霖被踹得往旁边跳了一步,却笑得更开心。
虞洲坐在后排的旧课桌上,慢吞吞地咬了一口面包:“你们两个吵架很费电。”
张圣霖扭头:“什么电?”
虞洲说:“脑电波。”
旧教室里笑声又起。
只是笑意还没完全落下,她的目光便不自觉地落到那张海报的小路尽头。
她画的那道背影很淡。淡得像雪落下来之前,先在风里留下的一点痕迹。
她把最后一笔雪色压淡,低声说:“我去洗一下笔。”
张钰桐抬头:“要我陪你吗?”
“不用。”琳绫把画笔放进笔袋里,“水房就在外面。”
旧教学楼一楼的水房很窄,瓷砖有些旧了,边缘泛着浅浅的黄。水龙头拧开时,冷水哗啦啦流下来,打在笔尖上,把红色、蓝色和一点淡淡的灰慢慢冲散。
琳绫低着头,看着颜料顺着水流旋开。
有些颜色在纸上很清楚,一落进水里,就变得分不出边界。
她洗完笔,关上水龙头,刚转身,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抬眼望过去。
几个男生站在旧教学楼的入口处,手里抱着一块还没展开的展板。大概是被老师派来找空教室布置,他们一边走一边讨论摊位名字,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拉得很长。
“江星,你说我们班那个海报放哪儿?”
“先看看有没有空教室。”江星回答。
琳绫站在水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湿漉漉的画笔。
那一刻,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前走,还是该退回去。
江星侧着头突然转向这边,四目相对时,脚步停了一下。
光从窗外斜斜落进来,切出一块一块明亮的方格。灰尘浮在光里,安静得像冬天迟迟没有落下来的雪。
就在这时,八班的同学从后面探出头:“江星,这间教室有人用吗?”
琳绫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教室。
里面传来张圣霖夸张的声音:“张钰桐,你贴反了!”
紧接着是张钰桐压着怒气的声音:“你再说一遍?”
两人声音都很大,大到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她攥了攥画笔,低声说:“我们在用。”
江星点了点头:“好。”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身后同学催他:“那去二楼看看吧。”
“绫绫!你洗个笔怎么这么久?张圣霖快把我们班海报拍成遗照风了!”
张圣霖立刻反驳:“什么遗照风?这是纪实黑白高级感!”
张钰桐:“你把滤镜给我关了!”
琳绫下意识回头。
再转回来的时候,江星已经往旁边让了半步。
琳绫避开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走进旧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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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报最后是在傍晚前完成的。
旧教学楼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冬日的光落得很快,刚才还斜斜铺在课桌上的一层金色,转眼就只剩窗边一点灰白。琳绫把最后一笔雪色压淡,红色邮筒旁那条小路终于安静下来。
路尽头的背影也安静下来。
淡得像一场还没来得及落下的雪。
纸张很薄。
她怕风一吹,那条小路就会皱起来。
就像有些东西,明明只是很轻的一点痕迹,却要她用尽力气,才能勉强按住。
游园会那天,天空难得放晴。雪停了几日,操场边积着一层没化干净的白,阳光落在上面,亮得有些晃眼。教学楼前挂满了彩色横幅,走廊两侧贴着各班摊位的海报,风一吹,纸张哗啦啦响,像一群藏不住雀跃的鸟。
三班的“冬日邮局”设在旧教学楼一楼靠窗的位置。
她把前几天画好的主海报贴在黑板旁,海报上的雪色小路一直延伸到红色邮筒后面,路尽头是一道很淡的背影。班长陈晗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说:“琳绫,你这个画得真的挺好,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旁边的同班女生宋知夏接话:“像有故事。”
她没有解释,只把那一叠印着雪花边框的卡片理齐,放进竹篮里。
有些故事,本来就不适合说出来。
说出来,反而不像故事了。
下午一点半,游园会正式开始。
三班摊位很快热闹起来。有人写给朋友,有人写给老师,还有人趴在桌上憋了半天,最后只写下一句“希望期末别挂”。宋知夏在旁边笑得不行,给每张卡片盖上雪人印章。
琳绫负责发明信片和整理投递箱。
木制信箱是从器材室借来的,边角有些旧,暗红色的漆掉了几块,倒真像一只从很久以前留下来的邮箱。卡片被一张张投进去时,会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雪落进空荡荡的巷口。
她低头写登记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绫绫!”
琳绫抬头,看见张钰桐从走廊另一头挤过来。
她胸前挂着别班的工作牌,手里还攥着两张游园券,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却一点也不影响她兴冲冲的表情。
“我终于抽空跑出来了。”张钰桐趴到桌边,先看海报,又看信箱,“哇,你们班这个摊位也太温柔了吧。”
宋知夏在旁边笑:“你是琳绫朋友吧?要不要写一张?”
“写。”张钰桐立刻抽了一张明信片,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工作牌,“但我只能待五分钟,我们班那个猜灯谜摊位快忙疯了。”
琳绫把笔递给她:“那你还跑出来?”
张钰桐咬着笔帽,含糊道:“来看看你啊。”
她低头写了几笔,又忽然凑近,小声问:“江星他们班摊位在哪儿,你知道吗?”
琳绫手里的印章轻轻一歪,在废纸上盖出一颗偏掉的星星。
张钰桐一看她的反应,立刻眯起眼:“哦~知道。”
“我没有。”琳绫低声说。
“你没有什么?”张钰桐故意问。
琳绫耳尖一热,干脆不理她。
张钰桐笑得肩膀轻轻发抖,刚想继续打趣,走廊另一端就有人喊她名字:“张钰桐!你们班摊位缺人!”
“来了来了!”她应了一声,把写好的明信片投进信箱,又冲琳绫眨了眨眼,“等会儿我再来。”
她转身跑走,马尾在光里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琳绫低头看着信箱口。
那张卡片已经落进去了。
她不知道张钰桐写了什么,只觉得心里有一点轻。
像有人短暂地来过,又替她把这个冬天热闹了一下。
没过多久,张圣霖也来了。
他是被自己班摊位派出来换零钱的,路过三班时,看见琳绫,立刻挤过来:“哎,你们这个冬日邮局能不能寄给未来的自己?”
“可以。”琳绫递给他一张卡片。
张圣霖拿起笔,想了半天,最后写得飞快。
虞洲正好从旁边经过,手里抱着一摞答题纸。他瞥了一眼张圣霖的卡片,慢吞吞道:“你写这么快,未来的你大概率看不懂。”
张圣霖抬头:“你懂什么,这叫潇洒。”
虞洲认真看了两秒:“像医生处方。”
宋知夏没忍住笑出声。
张圣霖不服,转头要跟他辩,结果虞洲已经抱着答题纸往前走了,只留下一句:“我们班老师催了,我先走。”
“你看他!”张圣霖指着虞洲背影,“攻击完就跑。”
琳绫也忍不住笑了笑。
张圣霖把明信片投进去,又匆匆看了眼时间:“不行,我也得走了,我们班套圈摊位还等我镇场子。”
宋知夏好奇:“你套圈很厉害?”
张圣霖一顿:“我负责喊。”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挥挥手跑远了。
三个人像被游园会的风吹来,又被各自班级的事情吹走。
琳绫站在三班摊位后面,看着他们一个个消失在人群里,忽然觉得有一点奇妙。
他们明明不在一个班。
可只要有人喊一声,还是会从不同的方向跑来。
像一双无形的手,将散开的线,又在某个热闹的下午,被轻轻打了一个结。
下午三点左右,旧教学楼外的人越来越多。
八班的摊位也被临时调到了旧教学楼门口外侧,名字叫“一球入冬”。玩法很简单,参与的人站在线后射门,踢中不同格子就能换不同奖品。
琳绫是听见一阵欢呼声,才知道他们来了。
她正在给一张明信片盖章。
那印章落下去时,外面忽然响起男生们的笑声。
“江星!你示范一个!”
“让我们看看八班门面实力!”
琳绫的手指停住。
她没有立刻抬头。
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印章重新放回盒子里。
窗外的阳光从走廊斜进来,照在她面前的明信片上。那张卡片空白得很干净,像一句还没来得及开口的话。
外面传来足球撞上木板的声音。
“砰——”
紧接着,是一片欢呼。
宋知夏探头往外看:“哇,八班那个摊位好热闹。”
旁边一个同班男生也凑过去:“那不是运动会跑一千五那个江星吗?他人气挺高啊。”
琳绫低着头,继续整理卡片。
她看见江星的时候,他正站在白线旁,低头和同学说着什么。冬天的光斜斜落下来,停在他肩头,也照亮了他半敞的校服衣襟。风掠过时,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了一下,遮住了眉眼里那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笑意。
又过了一会儿,三班信箱出了点小问题。
投信的人太多,木箱的侧扣松了,几张明信片从缝隙里掉出来,被风吹得散到桌脚下。宋知夏忙着招呼排队的人,班长又被老师叫走,琳绫只能蹲下去一张张捡。
有一张浅蓝色卡片被风卷得更远,轻飘飘地正好落到八班摊位旁。
琳绫刚站起来,便看见有人弯腰捡起了那张卡片。
是江星。
他没有看正面,只用掌心压住被风吹翘的边角,穿过人群走过来。
琳绫站在桌边,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走到她面前,把卡片递过来。
“你的。”
只有两个字。
琳绫接过来,指尖碰到卡片边缘,也碰到他指腹残留的一点凉意。
“谢谢。”
她说得也很轻。
人群还在流动,旁边还有人问“三班邮局是不是这里”,宋知夏忙着回答,八班那边也有人催江星回去。
他们之间没有多余的空隙。
也没有多余的话。
江星看了她一眼,像是想确认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转身回到了八班摊位。
琳绫低头看那张被他捡回来的卡片。
卡片角落盖着一颗歪掉的小星星。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手抖时,也盖歪过一颗。
风从门口吹进来,掀起桌上几张空白明信片。她伸手按住,心跳却还是乱的。
游园会快结束时,张钰桐又跑来了一趟。
这次她身后还跟着张圣霖和虞洲,三个人胸前都挂着不同颜色的班级工作牌,一看就是从各自摊位偷偷溜出来的。
张圣霖气喘吁吁:“我们班终于收摊了,累死我了。”
张钰桐白他一眼:“你不就负责喊吗?”
虞洲淡淡补刀:“持续喊叫也会消耗体力。”
张圣霖立刻指着他:“你看,还是虞洲懂我。”
张钰桐懒得理他,转头问琳绫:“你们结束了吗?”
“还差一点。”琳绫把最后几张明信片放进信箱,“等会儿要送到团委。”
张钰桐刚想说帮她,自己班的同学又在楼梯口喊她:“张钰桐!班主任找你!”
她脸瞬间垮下来:“怎么又找我。”
虞洲看了眼时间:“我也得回去交材料。”
张圣霖叹气:“我还要还套圈。”
三个人来得热闹,走得也匆忙。
张钰桐临走前凑近琳绫,小声问:“今天和他说话了吗?”
琳绫垂着眼,把信箱盖扣好。
“说了。”
张钰桐眼睛一亮:“说什么?”
琳绫安静了两秒。
“谢谢。”
张钰桐:“……”
她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琳绫一眼,最后却没再说什么,只伸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没事。”她说,“反正冬天还长。”
说完,她转身跑走了。
琳绫站在原地,怀里抱着装满明信片的木箱。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校园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旧教学楼的玻璃窗上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她抱着信箱往团委办公室走,经过门口时,八班也在收摊。
江星正和同学一起搬九宫格木板。
他看见她抱着箱子,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过来帮忙。
可下一秒,八班体育委员把另一只球门递给他:“江星,搭把手。”
他只好接过去。
琳绫也没有停。
两个人隔着旧教学楼门口那一段冷风,很短暂地看了彼此一眼。
谁都没有说话。
像今天下午许多次一样。
看见了。
停住了。
又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