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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雪落在那片绿茵场 下午比赛更 ...

  •   下午比赛更加热闹

      高一男子四乘一百米接力在最后一场,几乎所有班级的人都围到了跑道边。

      三班也有同学参加,琳绫作为志愿者,被安排在终点附近递水和维持秩序。

      广播声从主席台上传来,带着一点电流杂音。

      “请参加高一男子四乘一百米接力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

      跑道上,运动员陆续站到各自位置。

      琳绫抱着一箱矿泉水站在终点线旁。

      她一眼就看见了江星。

      他站在八班第三棒的位置,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白色短袖,号码布别在胸前。冬天的风吹得衣角微微贴在身上,勾出少年清瘦却有力的肩背线条。

      他低头活动手腕,旁边队友拍了拍他的肩。

      “江星,稳一点啊!”

      他笑了笑,抬手比了个“OK”。

      那一瞬间,琳绫忽然觉得心口发紧。

      初一时的江星,总像一束落在操场上的阳光,明亮、热烈、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高一的江星,像是那束光往深处沉了沉。

      还是亮的。

      只是多了些少年长大后的安静与锋利。

      哨声响起。

      第一棒冲出去时,操场瞬间沸腾。

      各班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琳绫站在终点旁,视线却始终落在第三棒的位置。

      第二棒交接成功。

      江星微微俯身,手臂向后伸出,眼睛盯着前方,身体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接力棒落入他掌心的一瞬间,他猛地冲了出去。

      风被他甩在身后。

      白色短袖在阳光下晃出一道干净的影子,他跑得很快,步伐又稳,肩背随着呼吸轻微起伏,整个人像从冬天里撕开的一道明亮缝隙。

      八班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操场。

      “江星加油!”

      “加油江星!”

      琳绫没有喊。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从自己眼前的跑道上掠过。

      距离最近的一瞬间,他似乎偏了偏头。

      极短。

      短到几乎不像一个动作。

      可琳绫还是觉得,他看见了她。

      她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等她回过神时,江星已经把接力棒交给了第四棒。

      八班最终拿了第一。

      终点线附近顿时乱成一团,参加比赛的男生被同班同学围住,有人递水,有人拍照,有人兴奋地喊着要去领成绩单。

      琳绫抱着水站在一旁,三班同学也陆续跑过来。

      “水水水,渴死我了!”

      她连忙把水递过去。

      一瓶,两瓶,三瓶。

      等她再抬头时,江星正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他刚跑完,额前碎发湿了一点,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轻轻起伏着。手里没有水,旁边的人都在说笑,一时间竟没人注意到他。

      琳绫手里还剩最后一瓶矿泉水。

      她低头看了一眼。

      瓶身很凉,冻得她指尖微微发白。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

      就在这时,八班一个男生从旁边跑来,把水塞进江星手里:“给,累死了吧。”

      江星接过水,笑着说了句什么。

      琳绫慢慢收回脚步。

      她把手里的那瓶水放回箱子里,低下头,整理已经乱掉的号码牌。

      没有人发现她刚才那一瞬间的迟疑。

      除了她自己。

      ----

      第三天,天气忽然阴下来。

      云层压得很低,风吹过操场时,比前两天更冷。

      琳绫早上出门前,宿舍同学提醒她:“今天多穿点,听说下午可能下小雨。”

      她点头,把围巾绕好,又把志愿者马甲叠进书包里。

      运动会最后一天,大家的兴奋劲已经少了一些,更多的是疲惫。广播声也被冷风吹得断断续续,主席台上的老师裹着厚外套,时不时搓手。

      中午休息时,张钰桐跑到三班休息区找她。

      她一屁股坐到琳绫旁边,抱着热水杯,视线往八班那边扫了一眼。

      “绫绫。”

      “嗯?”

      “你这两天是不是不太对劲?”

      琳绫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有吗?”

      “有。”张钰桐凑近她,压低声音,“你老往八班看。”

      琳绫心口猛地一跳。

      “我没有。”

      张钰桐眯着眼看她。

      “你骗别人还行,骗我差点意思。”

      琳绫低下头,指尖轻轻抠着书页边角。

      张钰桐顺着她刚才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八班那边几个男生正围着说话,其中一个身影很高,背对着她们,外套松松搭在肩上。

      张钰桐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她轻声问:“是他吗?”

      琳绫没有说话。

      风把班旗吹得猎猎作响。

      很久以后,她才淡淡“嗯”了一声。

      张钰桐的表情一点点收住了。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也没有追问为什么不去打招呼。

      她只是看着琳绫,声音放得很轻:“他也在一中啊。”

      “嗯。”

      “八班?”

      “嗯。”

      “他认出你了吗?”

      琳绫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一点哑。

      张钰桐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年前琳绫离开得太突然。

      那场雨,那次搬家,那些换掉的联系方式,像一把很锋利的剪刀,咔嚓一声,把很多人都剪散了。

      她后来也不是没试过去找江星。

      可补习班停了,原来的群聊慢慢没人说话,QQ换成了新的社交软件,大家升学、分班、忙考试。一个人想要从旧日子里捞出另一个人的踪迹,其实比想象中难很多。

      更何况,那时他们都太小了。

      小到以为失联只是暂时。

      小到以为,总有一天还会在某个地方碰见。

      可真的碰见了,才发现原来“好久不见”这四个字,也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

      张钰桐伸手握了握琳绫的手。

      她的掌心很暖。

      “绫绫,你要是想去找他说话,我陪你。”

      琳绫抬眼,看向八班那边。

      江星正好转过身。

      远远地,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

      两个人的目光再次撞上。

      这一次,他们之间没有跑道。

      只有两个班级休息区之间不算宽的空隙。可琳绫却觉得,比隔着一条跑道还远。

      江星看着她,手里的水瓶停在半空。

      他的眼神像是也有话要说。

      可下一秒,八班体育委员喊他去检录。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跑道。

      琳绫垂下眼。

      “再等等吧。”她轻声说。

      张钰桐没有再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啊。”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

      下午三点,男子一千五百米开始检录。

      天色阴得更厉害,风吹得人脸颊发疼。琳绫站在检录处,手里拿着名单,一个个核对名字。

      “高一二班,陈嘉树。”

      “到。”

      “高一六班,李承泽。”

      “到。”

      她翻到下一页时,指尖忽然停住。

      名单上清清楚楚写着——

      高一八班,江星。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墨水印在纸上,很普通,也很平静。

      可她却忽然觉得,像有人把两年前那个没能发出去的消息,重新递到了她面前。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站到检录桌前。

      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运动后的淡淡汗意,被冷风送过来。

      很熟悉。

      琳绫没有抬头。

      她听见旁边另一个志愿者问:“姓名,班级。”

      那人顿了顿。

      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些,带着少年变声后更清朗的质感。

      “高一八班,江星。”

      琳绫握着笔的手一颤。

      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很小的黑点。

      她终于抬起头。

      江星站在桌前,目光落在她脸上。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张检录桌。

      近到她能看见他眼下很淡的影子,能看见他校服领口处露出的白色运动衣,能看见他握着号码布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星也看着她。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远了。

      旁边同学在催,广播在响,风把纸页吹得乱翻。

      可他们都没有说话。

      另一个志愿者把号码布递给江星:“这个别胸前,待会儿去第三组。”

      江星接过来,低声说:“谢谢。”

      那声谢谢像是对志愿者说的。

      又像是落在琳绫耳边。

      琳绫垂下眼,在名单上轻轻勾了一笔。

      江星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最后,他只是转身去了跑道。

      琳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她很想问他。

      这两年,你过得好吗?

      你还踢足球吗?

      你有没有试着找过我?

      你有没有在某一天,发现那个头像再也没有亮起来,然后想过一点点,我为什么没有回你消息?

      可是这些话太多了。

      多到她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一千五百米跑到最后一圈时,操场边的喊声已经变得有些嘶哑。

      江星一直在前三。

      他跑得并不急,步伐很稳,呼吸节奏也控制得很好。最后两百米时,他忽然加速,超过前面一个人,冲向终点。

      八班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三班也有人在旁边感叹:“这个八班男生也太能跑了吧。”

      琳绫站在终点附近,手里攥着一瓶水。

      江星冲过终点线时,身体往前踉跄了一下,被同班男生扶住。他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鼻尖冻得有点红。

      琳绫往前走了一步。

      手里的水瓶被她攥得有些变形。

      这一次,她想过去,至少把水递给他。

      至少说一句:“江星,好久不见。”

      可八班的人很快围上来。有人给他披外套,有人递水,有人兴奋地说他拿了第二。

      江星被围在人群里。

      琳绫站在原地,像被风轻轻挡住了。

      她没有再往前。

      手里的水慢慢变凉。

      凉得像一场迟到太久的冬雨。

      运动会结束那天下午,真的下了小雨。

      雨丝很细,落在校服外套上,不一会儿就洇出深色的小点。操场上的班牌被陆续收走,主席台上的横幅也被老师安排学生取下来。

      三班同学忙着搬桌椅。

      琳绫抱着一摞号码牌往器材室走。

      路过八班休息区时,那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和一条被遗忘的毛巾。

      她下意识停了一下。

      毛巾是深蓝色的,边角绣着一个很小的白色数字。

      4。

      琳绫怔了怔。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穿着蓝色4号球服的少年,抱着足球从门口跑进来,笑着跟虞研老师道歉。

      想起绿茵场上,他进球之后回头望向看台。

      想起那晚QQ聊天框里,他说——

      尽量只让你记住我,不是因为被砸。

      她站在雨里,忽然觉得那句话像一枚很久以前埋下的种子,在这个冬天里,轻轻破了土。

      “同学。”

      身后有人喊她。

      琳绫转过身。

      八班一个男生跑过来,指了指桌上的毛巾:“那个是我们班江星的吧?你能不能帮忙递一下?他刚被老师叫去器材室还器材了。”

      江星。

      这两个字再次落下来。

      琳绫指尖微微蜷缩。

      她看着那条毛巾,过了几秒,轻轻摇头:“我还要去还号码牌。”

      男生愣了一下,随后笑着说:“行,那我自己拿过去。”

      他拿起毛巾跑远了。

      琳绫站在原地,雨丝落在她的眼睫上,凉凉的。

      她忽然发现,原来不是没有机会。

      机会一直在。

      只是她每一次都在快要靠近时,停了下来。

      像站在一扇很熟悉的门前,手已经抬起,却怎么也敲不下去。

      因为门后面的人,也许已经不再等她了。

      ----

      运动会结束后,市一中的生活重新回到原来的轨道。

      早读,课堂,晚自习。

      只是琳绫多了一个习惯。

      每晚晚自习结束后,从教学楼回宿舍,原本有一条更近的路,穿过小花坛,再拐过食堂后门,五分钟就能到三栋。

      可她开始绕路。

      从教学楼出来后,她会沿着操场外圈慢慢走一段,再从看台旁的小路绕回宿舍区。

      第一次绕路时,张钰桐还觉得奇怪。

      “你怎么走这边?这边远啊。”

      琳绫抱着书,低声说:“想散散步。”

      张钰桐盯着她看了两秒。

      后来什么也没问。

      只是每次走到操场路口时,拍拍她的肩:“那我先回二栋了。你别太晚,宿管阿姨查寝很准时。”

      琳绫点头:“好。”

      冬天的操场在夜里很安静。

      跑道被路灯照出一圈暗红色的光,草坪上有一层很薄的霜意。远处篮球场偶尔还有男生打球,球砸在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空旷得很。

      足球场那边,大多数时候是空的。

      可偶尔,也会有人训练。

      琳绫第一次在晚自习后看见江星,是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

      那天月亮很亮。

      她抱着书从操场边经过,原本只是习惯性往绿茵场看一眼,却忽然看见几个男生在球门前练射门。

      其中一个人穿着深色训练外套,背影很高,跑动时衣摆被风吹起。

      他带球,变向,起脚。

      足球划过一道很干净的弧线,落进球网。

      旁边有人喊:“江星,漂亮!”

      琳绫停在跑道边,脚步像被钉住。

      她站得很远,远到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她知道那是他。

      有些人即使变了很多,跑起来时还是有一种特别的影子。

      像风里独一份的记号。

      江星弯腰捡球,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琳绫心口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旁边树影里退了一步。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树枝切碎。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

      他站在原地停了几秒。

      然后又低头继续训练。

      琳绫慢慢松开攥紧书本的手。

      掌心里已经起了一层细汗。

      从那以后,她绕路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能看见他。

      有时候看不见。

      看见时,她就远远走慢一点。

      看不见时,她也会绕完那一圈,再回宿舍。

      像完成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仪式。

      她不靠近,也不说话。

      只是用一段绕远的路,确认他还在这所学校里,确认他们真的重新站在同一片天空下。

      哪怕只是远远的。

      也足够她在那段日子里,生出一点隐秘又脆弱的安慰。

      十二月中旬,市一中下了第一场小雪。

      雪很小,落到地面很快就化了,只在操场边的桂树叶上留下一点点白。

      晚自习下课后,很多人兴奋地往外跑。

      张钰桐站在楼梯口等琳绫,搓着手哈气:“下雪了!虽然小得可怜,但这也是雪!”

      琳绫笑了笑:“嗯。”

      “你今天还绕操场吗?”

      琳绫沉默了一下。

      张钰桐看着她,忽然伸手把自己的围巾往她脖子上绕了一圈。

      “去吧。”她说,“但是别冻感冒。”

      琳绫怔了怔。

      张钰桐故意凶巴巴地补了一句:“还有,别哭。雪天哭鼻子会冻住。”

      琳绫忍不住笑了。

      “我没有。”

      “最好没有。”

      张钰桐转身往二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挥手:“绫绫。”

      “嗯?”

      “有些话早晚要说的。”张钰桐站在雪里,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但你不用逼自己今天就说。”

      琳绫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拽了一下。

      她点头。

      “我知道。”

      那晚操场很安静。

      雪丝落在路灯下,像碎掉的白色纸屑,一点点飘下来。

      琳绫沿着跑道慢慢走。

      书抱在怀里,围巾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被冷风吹得微红的眼睛。

      她原本以为今天不会有人训练。

      可走到足球场边时,她还是看见了那道身影。

      江星一个人站在球门前。

      脚边放着一颗足球。

      他没有踢,只是低头看着球,不知道在想什么。路灯落在他肩头,把他整个人照得很安静。雪丝落在他的发梢上,很快又化成一点湿意。

      琳绫停在跑道外侧。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片草坪。

      她看着他。

      想起运动会第一天,他们隔着一条跑道四目相对。

      那时候她怕认错。

      现在她已经知道不是错。

      可她还是没有走过去。

      江星抬起头。

      像是终于察觉到了她。

      雪落得更密了一点。操场很空,风也很轻。

      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先迈步。

      可这一次,琳绫没有躲开。

      她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像是在用目光说完这两年里所有来不及说的话。

      江星也没有动。

      很久后,他低头轻轻踩了一下足球。

      球在草坪上滚出很短一段距离,又停住。

      琳绫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也许他真的认出她了。

      也许从运动会第一天开始,他就认出来了。

      只是他们都太胆小。

      胆小到隔着一条跑道,隔着两年空白,隔着所有没能解释清楚的过去,谁也不敢先开口。

      宿舍楼方向传来预备熄灯的铃声。

      琳绫终于收回目光。

      她低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转身往宿舍楼走。

      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很轻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冬夜的空气很冷,吸进肺里时带着细微的疼。

      可她却在这阵疼里,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口某个沉睡很久的地方,又重新跳了一下。

      那不是结束。

      也还不是开始。

      只是命运把两条断掉很久的线,重新放回同一张纸上。

      至于要不要打结,要不要靠近,要不要把那句迟到了两年的“好久不见”说出口——

      她还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天以后,每一次晚自习后绕过操场,她都不再只是寻找一个身影。

      她是在等一个回头。

      也在等自己终于有一天,能够不再害怕地走过去。

      对他说一句——

      江星,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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