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坠梦》清茶小酌

70、终结与坠落 垂暮迎向终

　　天际那轮诡异的红月悬在墨色云层后，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层层水花，狂风裹挟着雨幕呼啸而过。

　　很快，雨势渐弱直至停歇，世界安静下来，唯有被雨水冲刷过的祭坛泛着冷光，红月也愈发清晰。

　　陆蒙站在祭坛中央，手试探地伸向漂浮的骨牌。

　　那张骨牌和之前看见的不太一样，整体呈暗红色，表面看起来光滑而又细腻，像骨头，又像冷玉。骨牌边缘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在红月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耀眼。

　　“小蒙，等等！”陆亮单手掐指，急喝止他的动作。

　　陆蒙手悬停在半空。

　　不是他自己想停，而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在阻止他接触这块骨牌，手腕上不容抗拒的力道让他莫名觉得熟悉。

　　陆亮喊出下半句：“那个是假的！”

　　赵文涛一拳怼开黑熊似的原住民：“靠啊，怎么就是假的了，真的在哪里？”

　　陆亮手指掐得快出残影，额头冒汗：“怎么可能，我没算错啊，就是在血月里，怎么就是假的呢。”

　　程岳在旁边哦了一声，抬枪扫落一片“飞鸟”，发挥奇思妙想：“是不是还在月亮里面，没下下来。”

　　陆蒙刚退出那股力量的范围，天空中的红月爆发出一阵近乎疯狂的猩红。

　　“退开。”

　　一道威严的女声压在每个人耳边，没有人犹豫是否执行。

　　陆蒙几个纵跃离开祭坛。

　　其他人也各展身手，胡梦蝶拎起手忙脚乱的程岳闪到祭坛下方。

　　世界凝滞在这瞬间。

　　下一刹，或许没有一刹那，时间在尺度上无限拉长，半空中响起一道震彻天地的轰鸣，血月表面爬满蜘蛛网似的裂纹，刺眼的红芒从裂缝中透出来。

　　血月轰然炸开。

　　魁梧的兽形直直砸落在祭坛中央，烟尘四起，巨风刮得脸颊生疼。

　　那是一头五米高的骨豺……尸体，破碎的颅骨上立着一道窈窕的身影。女人的半张脸隐在兜帽下，下半张脸的轮廓和苏年有八九分相似，气质上更是一脉相承，那双风情万种的凤眸亮着猩红的寒芒，不怒自威。

　　金属高跟鞋踏过祭坛上满溢的血泊，她踩着不紧不慢的步伐，眨眼就如鬼魅般出现在陆蒙面前，后者情不自禁地低下头。

　　女人声音很好听，字里行间却带着森然的压迫感：“核在这里，给你三分钟，连通里世界。”

　　一枚莹白的骨牌落在陆蒙手里，他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酝酿了一下感觉，闭上眼开始尝试轻度同化。

　　里层梦园。

　　苍茫的白色、浓郁的黑色还有疯狂的猩红，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微弱莹白在混沌中透出温暖的光晕。

　　少年垂眸望着地上的男人，沉默地听着对方癫狂的笑声。

　　“……我遇见她的时候，就在想，我和她的孩子应该像她多一点才好。她那么漂亮，永远那么从容不迫，永远，高不可攀。”

　　半张金属面具裂开几道缝隙，猩红浸透的手指虚画着脸颊轮廓，冰冷的眸光似乎透过少年看见了另一个人让他兴奋地颤笑：“看，你果然很像她，自外而内，都很像。”

　　少年俯身，扣住了脆弱的咽喉。

　　面具下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她还在怪我把你分给了那些实验体吗？”

　　“我也舍不得，你是我最特殊的作品。关于你的一切都是我亲自动手，因为我不放心任何人靠近你，在她眼里，你也是她的唯一。亲手把你心脏挖出来的时候，我的心同样在痛。你知道么，我一直一直，比你和她更痛苦。”

　　五指一点点扼紧。

　　冰冷的眸子里掠过转瞬即逝的复杂情绪：“已经到了这一步，她还是不愿意见我吗？你也不愿意，跟我说一句话么？”

　　“为什么你们觉得梦园是囚笼，这里明明，有比那个恶心的现实世界更美好的一切，我们明明可以永远在一起。”

　　男人像是回光返照一般，在少年手臂上留下几道猩红的指痕，“她其实并不想出去，对吗。现实世界里没有你，她留不住你的！哪怕她和你双双加冕为王，哪怕她把痕迹带入那个糟透的现实，哪怕她能在梦园坍塌的时候护住你的灵，你还是会消散。”

　　金属面具裂开的速度加快：“你只是一个，失去依托的亡魂，只能在无根的梦园里飘游！”

　　“我们可以一起留下来，我能找到办法，我会找到办法，让你永远留在她身边。她不是……也很希望吗？”

　　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何……”

　　叮铃！

　　金属面具霍然崩裂。

　　没人知道他想叫的人是谁，那个名字，跟着面具落在地上，砸了个粉身碎骨。

　　“永别。”

　　苏年抬头望向天空越来越宽大的莹白缝隙，一只手探进去，左右摸了一圈，指尖勾住一只宽厚的大手。

　　那只手迅速反应过来，牵着一根根手指将小手拢紧掌心。

　　一股吸力从裂隙中卷来，纯黑色眼睛微动，顺着力道走进莹白光晕中。

　　天旋地转，时空在身侧轮换。

　　坠空感忽然消失，少年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接住你了。”

　　温柔醇厚的嗓音落在耳尖，少年心安地闭了闭眼。

　　凤眸轻抬：“可以开始了。”

　　苏年应了一声，搭着手臂的指节极轻地捏了一下，随即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往祭坛上走去，身后众人迅速退开一段长距离。

　　毫无征兆，也许早有预兆。十二朵深红色玫瑰云瞬间盛放，天空骤然裂开一道幽邃缝隙。

　　时间凝固在无尽的荒芜里。

　　云层带着浓烈的色彩，像是从大地深处喷薄而出的热血，带着一种冲破一切束缚的力量。每一朵玫瑰云都有着清晰的轮廓，花瓣状的云丝层层叠叠，肆意地舒展着，仿佛在这废墟之上举行一场盛大而疯狂的派对。

　　玫瑰云蔓延开，一个眨眼便将整片天空完全遮蔽。

　　陆蒙愕然地望着这壮阔而富有美感的一幕，某段不好的回忆如走马灯闪过。

　　那个炸他的友方，居然是……小家伙？！

　　想到当时程岳三个小朋友的反应，好像也可以理解了。

　　灰暗的梦园世界被这突如其来的深红所笼罩，每一寸空气都被染上浓烈的斑斓。

　　废墟中的残垣断壁更加破败与沧桑，仿佛是被这绚烂的色彩刺痛了伤口，流露出无尽的哀伤。冷风也被这玫瑰云所震慑，小心翼翼地拂过，却带不走这浓烈的色彩。

　　十二朵玫瑰云聚成花束，花瓣边缘泛着如梦似幻的深红色光晕。

　　猩红缓缓下沉，与废墟中的残迹交融。

　　原本冰冷的断墙竟像是被这云的温度焐热，砖石缝隙间竟隐约浮现出似有若无的花影；锈迹斑斑的铁轨上，竟真的长出了和玫瑰云同色系的细小花茎，摇曳在风中。

　　感官在这一刻彻底模糊。

　　站在满是碎石与残骸的地面，却感觉脚下像是踩着柔软的云朵；远处倒塌的钟楼在玫瑰云的映照下，轮廓时而清晰如现实中那般破败，时而又变得朦胧缥缈，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梦境里。

　　说来话长，其实也就瞬息之间。

　　微弱的气息飘向陆蒙，触到衣摆的时候被人小心地拥住，少年把脸埋进温热的颈窝。

　　“宝贝儿，抱错人了，哥在这边。”

　　独孤白动作轻柔地把小家伙带到一边，朝陆蒙挑了一下眉，笑容灿烂得让他牙痒痒。

　　理智知道这家伙是准备给小朋友上治疗，感性就是控制不住想一拳砸在那双祸国殃民的狐狸眼上。

　　女人望着天际线翻涌的猩红，对陆蒙说：“时机到了，把门引出来。”

　　苏年抬头看过来，独孤白揽着肩膀的手按紧，低哄道：“没关系的宝贝儿，他那么相信你，你也那么信任他，不是么。”

　　陆蒙对上那双纯黑色眼睛，立马知道了对方的意思，微不可查地摇头，随之递上一个安抚的眼神，闭上眼将意识沉入手中的骨牌。

　　纯黑色眼睛轻轻垂下，少年的身形开始闪烁。

　　独孤白划开掌心，碰了一下苍白的唇：“喝一点，虽然没那家伙的血有效，但是肯定比耶斯的更好喝哦。”

　　不知过了多久，玫瑰云下方出现了一扇门的虚影。

　　第一道莹白的光从门内倾泻而出。

　　梦境与现实的边界开始变得模糊。

　　静止的废墟被赋予了流动的韵律，砖石间升腾起如烟似雾的光影，一只无形的手拨弄时空，世界开始旋转交错。

　　梦园在坍塌、在崩碎、在迎向垂暮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