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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不惑 生长,再生 ...

  •   雨下了一整夜。

      陆蒙撑开伞,独自往医务室走去。

      第一道雷光劈落在河水间时,陆蒙推开了医务室的门。

      袁溪看见他进门,轻轻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辛苦了,苏大哥,今天,不需要维护仪器了。”

      轰隆!

      雨,停了。

      刀尖划开干枯的血肉,一只金色的沙漏埋在肋骨之下,在漆黑的胸膛里亮起莹莹微光。

      一屋子的人和一屋子的哀伤定格在这一刹那。

      深灰色眸子瞳孔骤缩。

      吼!

      一道身影从三楼跌落,四只诡异而巨大的怪物跟着他从走廊跃下,血盆大口对准了心脏和脑袋。

      虚无中伸出七八只骨手,轻描淡写地摁在四只怪物硕大的头颅上。

      陆蒙落地的瞬间,抬手撑起一把伞。

      淅淅沥沥的雨接连不断。

      猩红的雨水溅在楼面上,小楼活了过来。

      陆蒙低头看了眼手中多出来的纸条,沉默着往城外的方向走去,口袋里的黑布条包裹着一只沙漏,在黑暗中散发出淡淡的微光。

      一座城,是怎样建起来的?

      让城市像海市蜃楼一样从雾气中升起,让现实与幻梦交织。

      岁月过抚摸一座城生长时的纹理,但它不愿多言。

      那片土地其实从未存在过,或者说,它一直都在等待被梦见。

      起初,这里是一片混沌的白。

      浓稠的雾气压得很低,分不清哪里是地平线,哪里是天际。没有声音,连风都走得小心翼翼。

      天很近,云很低,这里的时间走得很慢,慢到足以让一颗石子在路边躺成化石。

      大地是柔软的,也是荒凉的。

      就在这种极致的寂静里,第一块青灰色的砖,悄无声息地从雾霭中浮了出来。

      它没有根基,就这么悬在半空,像是一个未写完的笔画。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砖石并不是被砌上去的,而是像候鸟归巢一样,自行飞向了它们该去的位置。

      巨大的木料带着潮湿的香气,在虚空中搭起骨架。琉璃瓦片像鱼鳞一样,一片接着一片,自动扣合,在微光中泛起幽蓝的涟漪。

      这不是劳作,这是一种生长。

      随着日月轮转,那些高楼大厦,像雨后林间的菌菇和笋芽,在短短几个黄昏里迅速拔节,攀高。

      脚手架是透明的,一些没有面孔的小幽灵飘进城市,他们像水一样在建筑间流动,所过之处,墙壁一面面抹平,窗户一扇扇嵌好。

      当荒原上又一场雨落下时,这座城刚好盖到了屋顶。

      雨水顺着翘起的檐角滴落,每一滴雨声都像是在敲击编钟。

      雨停后,云层散开,正是月圆花好。

      月亮并不在圆顶,而是挂在每一扇刚装好的玻璃窗里。

      这座城市开始发光,不是电灯的光,而是一种从石头肌理里渗透出来的、温润如玉的乳白色光晕。

      不知何处来的人们,一个接着一个,推门走进去。

      他们提着行李走过街道,影子被拉长又缩短。

      没有人知道门牌号,但他们总能准确地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扇窗。窗帘仿佛水幕,轻轻一碰,便漾起水波一样的褶皱。

      有人在阳台上养起一盆花。

      那花并不是开在枝头,而是开在空气里,透明而剔透。

      在街上走过,脚下的石板路软绵绵的,像踩在云朵上。街角的咖啡馆飘出热气,那味道闻起来像旧书,也像遥远的童年。

      抬头看,这座城并没有顶。

      它还在往上生长。

      每一座塔楼都是一支指向星辰的笔,正在把这场梦,写得更高,更远。

      在这里,不需要问“这是哪里”。

      从荒原到城市,不过是一场关于“安放”的梦。

      梦醒了,就都有家了。

      接连几天完善了整个城市的结构,陆蒙按了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翻过阳光咖啡馆的营业牌,骑上小电驴来到城市边缘的凉亭,坐在石凳上安静地等待着。

      他不知不觉倚着亭柱睡着,一个梦惊在晚风中醒来,捞空的手微顿,耳边隐约飘过嘈杂的兽嚎。

      骨豺群被无形的屏障挡在一公里外,森然的嚎叫声一阵高过一阵,陆蒙和那只骨豺的首领交了一次手,那时正是城市生长的关键期,双方两败俱伤。

      这一次,陆蒙坐上黑色SUV,把沙漏藏好,准备把那群堵路的“匪徒”全部清理干净,迎接他的小朋友入城。

      骨豺占领了废城外郊的一大片工厂区。

      废城的工厂区弥漫着刺鼻的机油味与铁锈味,应急灯投下斑驳光影。

      体型最大的骨豺挥舞着兽骨组成的巨斧,狠狠劈下,石墙剧烈震颤,火星四溅。

      几只骨豺被绞碎,骨肉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

      一群形体奇特的骨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用头顶尖锐的骨刺,摆出咸鱼突刺的造型,朝着陆蒙冲锋。

      工厂里所有的废弃机械都动起来,铁块、扳手、链条,汇成了钢铁洪流,朝着骨头怪倾泻而去,最终将它们彻底淹没在钢铁与骸骨的残骸之中。

      陆蒙一路横冲猛撞,切割战术、声东击西、火力覆盖,轮番上阵清洗。

      工厂区的外围似乎画着一条线,每次陆蒙把它们往“线”上驱赶,骨豺群都是一副拼死抵抗的样子,不肯跨越那条看不见的边界半步。

      他心里知道,这些骨豺是从废城城区逃出来的。

      乌黑的云层黑得发红,血色的雷电将云海缠绕,连废城的雨水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气息。

      将骨豺首领砍成八段,陆蒙在工厂的路口站了好久,深灰色眸子望着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废城市区,抬手,触碰,弹开,封禁的波纹荡漾,仿佛一群戏水的小蝌蚪。

      第一千零一次。

      陆蒙脚边还有一些骨豺在附近的路面上扑腾,他没有低头看它们。那些骨豺几乎都缺胳膊少腿,有的只剩下一块骨头。

      这是它们硬闯的代价。

      只许进,不许出。

      可到了陆蒙这里,就是只能出,不能进,甚至对他的“硬闯”,回应他的只有轻轻的一推,强硬而又温柔。

      是他家小朋友的风格。

      陆蒙在点了点面前的障壁,波纹荡漾起一串小字。

      他对着虚空低声说:“注意安全,小朋友。”

      城市某处,少年踩着一只干枯的骨手,猩红闪烁的眸子抬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温度,视线垂落时又是一片冰冷凌厉。

      苍白的手指拂过墙壁。

      尘灰窸窸窣窣地落地。

      微弱的天光漏进破烂不堪的废屋,墙上只剩下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亡者永生。

      叮铃铃。

      雨过天晴,废城没有晴天,这座初生的城市却有晴雪四季,仿佛一名独得老天恩宠的婴孩。

      风铃声清脆悦耳。

      陆蒙将意识沉入城市。

      这是他最近发掘出的能力使用方式,他可以看见城市的每个角落,也可以通过意识直接控制与改变城市的任何一个地方。

      这一次,他却什么也没有发现,没有骨豺,没有客人,甚至没有人敲门。

      可是风铃在响。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陆蒙猛地睁开眼,一刻不停地下楼来,一阵风似的刮到咖啡馆门口,一把抱住了门前白衫似雪的少年。

      “小朋友。”

      少年的声色偏冷,带着鼻音的回应鼻音却软乎乎的:“嗯。”

      陆蒙终于说出他琢磨了一天的说辞:“欢迎来到我们的城市。”

      “谁的?”

      “你的,都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陆蒙避开肩膀上厚重的绷带,心疼地揉了揉少年柔软的碎发,轻声说,“乖,累了就睡一会儿,我一直在这里。”

      少年眯了一下眼,干净纯粹的纯黑色眼睛半是清醒半是迷离:“我不累,只是……饿了。”

      陆蒙似乎叹了口气,轻柔地拍着他的背安抚:“等你醒来,我给你做好吃的,满汉全席,好不好?”

      在我面前不用硬撑的,小朋友。

      “嗯。”

      纯黑色眼睛里猩红敛褪,少年轻贴着陆蒙温热的侧脸,缓缓闭上了眼睛。

      陆蒙小心地抱起昏睡的小家伙,蜻蜓点水地碰了碰苍白的小脸,关上门上了楼。

      街道好似刚刚醒来,淡金色的光从楼宇缝隙间漏下,给玻璃幕墙镀上一层温柔光晕。街边早点铺腾起的热气与微光交织,自行车铃铛声、早鸟的啁啾声渐次响起。

      清风裹着淡淡花香拂过,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新生的希望。

      这座初生的城市,终于在晨曦中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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