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坠梦》清茶小酌

4、青春 捡到小迷糊

　　学校外有一圈榕树，枝粗叶茂，绿树连成荫凉的长廊。

　　陆蒙沿着围墙不紧不慢地散步。

　　正是上课时间，他听着围墙后朗朗书声和操场传来的嘻笑，油然而生一股怀念，怀念他的青春年华，怀念那些结伴同行的友人，怀念过去的喧嚣热闹，怀念他回不去的从前，以及那回不去的故乡。

　　雏鸟展翅的声音从墙头响起，陆蒙一抬头，和自己捡回家的“雏鸟”对上了面。

　　陆蒙没想到，时隔三个星期，他会以这个方式再看见小家伙。

　　相对无言两三秒，陆蒙缓缓展开手臂，深灰色眸子平静地看着小家伙：“下来。”

　　苏年坐在五米来高的水泥墙上，对旁边的铁丝圈视如空气，纯黑色眼睛极轻地眯了一下，歪了歪头似乎在判断他是谁。

　　陆蒙很快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不自觉放轻声音柔哄道：“年年，我是陆蒙，快下来，我接着你。”

　　小家伙戴着黑色鸭舌帽，身上裹得严严实实，闻言屈指按了按太阳穴，精致乖巧的眉眼不高兴地皱起。

　　这个动作看的陆蒙心头一紧。

　　他语气和缓：“乖，有什么事下来再说。”

　　苏年垂眸看了他须臾，手一撑直接跳了下来，被接了个满怀。

　　陆蒙看着怀里轻飘飘冷冰冰的小家伙，心底舒了口气。

　　“小朋友？年年？”他抬手在苏年面前晃了晃，纯黑色眼睛干净纯粹，却没有焦距，像醉酒，更像在梦游。

　　小家伙仰头的时候被太阳晃了一下，要不是陆蒙抱得紧，他就跑走了。

　　“没事，乖，没事了，听话。”

　　陆蒙空出一只手撑起伞，稳住越发烦躁的小家伙，带着他走到林荫道，想了想把黑色SUV放到路边，拉着苏年上了后座。

　　少年身上是一件白衬衫，这件衣服陆蒙没有印象，自然被贴上了“来路不明”的标签。

　　小家伙身上没有带手机，什么都没有，仿佛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他整个人意识不清醒，也很难问出什么事。

　　“苏年，说句话。”

　　他摸了摸少年的脖子，冷得吓人，苍白的肤色在车内灯招摇下，衣领下隐约透出淡淡的青灰。

　　陆蒙扶住他的太阳穴，控制着力度按揉了一会儿，小家伙舒适地眯起眼，恹恹欲睡地靠上他的肩膀，虚弱得像刚捡到的那天。

　　“小朋友，别吓我，年年。”陆蒙捧起他的脸，面对面眼睛看着眼睛，“苏年，你等会睡。小朋友，看看我，还认得吗？”

　　小家伙目光迷离地望着他，薄唇动了动，忽然身子一软，蜷在他怀里剧烈抽搐起来。苏年紧闭着眼睛眉心锁起，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陆蒙不知道他是什么情况，只能尽量想办法让他舒服些，至少熬过这一阵。他把车内空调调暖了些，抱着苏年的手摸到紧攥的拳头，在指甲抠出血丝前，扣住了两只骨节分明的小手。

　　小家伙在耳边嗫嚅道：“……”

　　“你说什么？”陆蒙俯身凑到他脸侧。

　　苏年声音低弱颤抖：“饿。”

　　他松开手胡乱抓住陆蒙的大衣，陆蒙让他靠着自己，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左手轻轻顺过柔软的后脑勺，轻声问：“想吃什么，回家，我都给你做。”

　　苏年依旧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饿……饭……”

　　陆蒙心疼地揉了揉软软的碎发：“好，回家吃饭。”

　　咚咚。

　　车窗突然被敲响，苏年敏锐地觉察到陌生气息接近，烦躁地挣动起来。

　　陆蒙手臂收紧，安抚小家伙的空隙回过头，只见一张淳朴老实的脸贴在窗户上，嘴巴一张一合，看唇语是在说：“这位小哥，我知道他在你手里，请立刻把他交出来，否则我要喊人了。”

　　陆蒙眼里闪过冷光。

　　窗外的脸表情一空，声音大得从窗户缝传进来：“靠！自己人——！”

　　话音未落，他已经化身马里奥来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下水道之旅。

　　陆蒙来到陌生的地方有个习惯，就是侦测地形，建筑、小路、街区、排水系统，他时间充分，可以一点点手绘图，标记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以备不时之需。

　　这不就用上了。

　　沉闷的轰鸣从地下传出来，陆蒙辨认出那是用拳头砸击管道的声音，不由得认真起来。

　　那个家伙不简单。

　　来人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爬上地表，抢在陆蒙再次下手前喊到：“好汉饶命！我是来送饭的！”

　　陆蒙顿了一下。

　　男生扒着井盖边缘，好不容易翻上来，喘了口气又喊：“这位哥，我叫赵文涛，你跟年哥说，他有反应！”

　　陆蒙问迷迷糊糊的小家伙：“小朋友，年年，赵文涛，认识吗？”

　　苏年抬了一下头，好半天吐出一个字：“饿。”

　　大概真的认识。

　　陆蒙摸摸他的脑袋，心念一动收起了神通。

　　赵文涛上车前默默拍干净裤脚的灰尘，从怀里捧出碗精心呵护的米饭，还是热的。

　　陆蒙敏锐地闻到了一股诡异的香烛味，眼皮一跳：“你等一下，这是什么饭？”

　　赵文涛神情肃穆得像在祭鬼：“夹生饭。这位哥你放心，我来之前敬过香了。”

　　陆蒙：“？”

　　车里弥散开诡异的香烛味。

　　陆蒙挡在赵文涛面前，语气莫测：“夹生饭？行啊，你先吃一口。”

　　赵文涛苦着小脸：“哥，咱得讲道理，你仔细看看年哥。”

　　陆蒙低头一看，小家伙纯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文涛手里的饭，宛如一头饿坏的小兽在盘算虎口夺食，看得出他很馋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苏年瞳孔中央隐约透出猩红的寒芒。

　　不仅如此，陆蒙注意到了车内灯映下的影子，两个，一左一右。

　　小家伙……没有影子！

　　他诡异地沉默了一秒，镇定地问：“没筷子怎么吃？”

　　赵文涛挠挠头，尴尬一笑：“刚才不小心掉在下面了，将就一下吧。哥，你是大好人，等他醒来你一定别告诉他。”

　　陆蒙无言以对，默默从口袋抽出两根筷子。

　　赵文涛把筷子推回去：“这位哥，我夜观天象发现你福星高照，你来吧。”

　　陆蒙一头问号。

　　“要不你把年哥打晕，我每次都等他睡着。”赵文涛一叹三调，“你也知道，年哥不喜欢跟人接触，他不清醒的时候条件反射巨刺激，上回差点把我头盖骨拧下来。为了你我的生命安全，还是打晕更保险。”

　　陆蒙垂眸看着他。

　　赵文涛被他盯得心肝颤颤，话锋一转：“既然年哥愿意亲近你，还是别让他受罪，这伟大的任务就交给陆哥了。

　　“你怎么知道我姓陆？”陆蒙精准打击。

　　赵文涛眉尖抽了一下，一本正经：“年哥每天都跟家里人发信息，我听他聊过一点。”

　　陆蒙：“你们很熟？”

　　“倾盖如故，倾盖如故。”赵文涛赶紧转移话题，“陆哥，饭要凉了，抓紧点，再凉些年哥就不吃了。”

　　苏年好不容易在他面前乖一次，陆蒙却高兴不起来。

　　小家伙狼吞虎咽吃了大半碗，终于悠悠转醒，乖巧无害的气质转瞬之间冷了下来，霍然抬手扣住陆蒙捏着筷子的手，纯黑色眼睛缓慢地转向他，清俊的小脸表情微凝。

　　陆蒙稳当当地夹着饭，试探地唤道：“小朋友？”

　　小家伙松开他的手，扫一眼怂兮兮的赵文涛，用他熟悉的不冷不热的语调：“你怎么来了？”

　　陆蒙没答，把筷子往前送了送：“吃饭，不饿了？”

　　苏年无声注视着赵文涛。

　　赵文涛：吾命休矣！

　　陆蒙轻柔的按了一下他的小脑袋，把人转回来：“瞪他干嘛，放心好了，你的小同伙什么都没说。别不做声地生闷气，把饭吃完。”

　　“我自己吃。”

　　陆蒙八风不动：“张嘴。”

　　纯黑的眼睛一盯，赵文涛嘴角抽了抽，懂事地两眼翻白晕了过去，等苏年吃完，他又准时活了过来。

　　陆蒙勾着细腰没让他动弹，不温不火地开口：“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文涛刚睁开眼，二话不说又晕了过去。

　　苏年被圈在前座和陆蒙之间，垂眸看着凌乱的衣摆：“你管不着。”

　　陆蒙对他的叛逆已经有免疫力了：“住校是因为这个？”

　　苏年抿了一下唇，默认了这个理由。

　　深灰色眸子深沉如海：“怕我知道？”

　　一片冰冷的寂静中，苏年抬眸对上那双眼睛：“你不需要知道，我们又不熟。”

　　挺尸的赵文涛默默抱紧自己。

　　“在学校里怎么样？”陆蒙声音颇沉，“说实话。”

　　苏年闭了闭眼，嘴角扯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没人多管闲事，无法无天得很，你说怎么样。”

　　这句话假得但凡是个长脑子的人都不会信，陆蒙气笑了：“你之前那个样子，想无法无天也飞不起来。”

　　小兽愠恼地呲起獠牙。

　　赵文涛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机。

　　苏年冷冷：“有屁就放。”

　　被迁怒的小赵子委屈巴巴，小眼神疯狂暗示：“我，那个，时间到了。”

　　苏年面无表情。

　　陆蒙自然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瞪住满脸无辜的男生：“什么时间？”

　　赵文涛咽了口唾沫，讷讷道：“睡觉时间。”

　　下一刻，陆蒙怀里一轻，苏年从指尖开始逐渐变得透明，纯黑色眼睛复杂地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撩过耳侧，却捞了个空。

　　深灰色瞳孔猛然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