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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车窗外 天亮之前, ...

  •   天亮之前,林远舟醒了。
      他是被冻醒的。四月的清晨还带着凉意,石板地的寒气从后背渗进来,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他的脊梁上。
      他坐起来,看了看四周。祠堂里还是昨天晚上的样子,供桌上的狮头排列整齐,香炉里的灰没有动过。门口的天光是青白色的,还没有太阳。
      陈见骏不在旁边。
      林远舟站起来,腿麻了,扶着供桌缓了一会儿。他看到地上有一件衣服,是陈见骏的灰色棉袄,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他旁边。
      他把棉袄拿起来,闻了一下。
      有陈见骏的味道。烟草味和竹篾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熟悉。
      他把棉袄放回地上,去洗了把脸,背上包。
      火车是上午十一点的,从镇上坐中巴到火车站要两个小时,加上等车和过安检的时间,他最晚七点要从村里出发。
      他走出祠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村子还没醒。远处的山是灰蓝色的,被薄雾罩着,轮廓很模糊。脚下的路是泥的,昨晚没下雨,但潮气很重,踩上去软软的。
      他往村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祠堂的屋顶在晨光里是深灰色的,瓦片层层叠叠,像鱼鳞。屋脊两端翘起来,像两只角。他看了很多年的这个屋顶,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最后一次看了。
      他没再停留,转身往村口走。
      村口的中巴站就是一个水泥台子,旁边立着一块锈了的铁牌子,上面写着发车时间。最早一班是六点四十,他算过时间,正好。
      他在水泥台子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
      包不重。几件换洗衣服、身份证、充电器、还有那个金色的狮头。他把狮头用衣服包了三圈,放在包的最里面,怕磕到。
      六点四十过了,车没来。
      六点五十过了,车还没来。
      他看了看手机,没有新消息。微信的对话框里,他和陈见骏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我到了”和“嗯”。
      他没有再发消息。
      他也没有期待陈见骏来送。昨晚他们已经告别了。用他们的方式——不是语言,不是拥抱,只是肩并着肩,听了一整夜的虫鸣。那已经是最好的告别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往村路的方向看了一眼。
      村路是空的。
      只有晨雾,只有路边的野草,只有远处模糊的山影。没有人。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旧的,运动鞋,鞋带断了一根,他打了个结继续穿。
      七点十分,中巴来了。
      是一辆蓝色的中巴,车身上有好几处掉漆,露出里面的铁锈。司机把车停在水泥台子旁边,打开车门,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去镇上的!”
      林远舟站起来,背上包,上了车。
      车上人不多,七八个,大部分是去镇上赶集的老人。他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
      他没有立刻看窗外。
      他在等。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七点十五分,司机发动了车。引擎轰了一声,车身颤了一下,慢慢地驶出了水泥台子。
      林远舟转过头,看向窗外。
      车窗是旧的,玻璃上有划痕和水渍,看东西有些模糊。他用手擦了擦,把脸贴近了玻璃。
      村路在车窗外后退。
      泥土路、田埂、水塘、远处的竹林。一样一样地从他眼前掠过,像一幅被慢慢卷起来的画。
      他看到了祠堂。
      中巴沿着村道开,经过祠堂前面的路口。祠堂在路的右边,离得有些远,但能看清。
      屋顶上站着一个人。
      林远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窗户推开,把头探出去一点,风吹在脸上,凉的。
      屋顶上的人是陈见骏。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棉袄,站在祠堂最高处的屋脊上。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镶了一道金边。他的脚踩在瓦片上,稳得像钉子。
      他的手里举着一个狮头。
      金色的。
      在晨光里,那个金色的狮头闪闪发光。漆面反射着太阳的光,像一面镜子,把光线打碎了,碎成无数片金色的碎片,洒在灰色的屋顶上。
      陈见骏开始舞了。
      他一个人。
      没有狮尾。
      没有鼓,没有锣,没有人配合。但林远舟听到了鼓声。从胸口传上来的,咚咚咚的,是他自己的心跳。也是鼓点。
      他先做了一个探步。狮头低下去,像在草丛里寻找什么。猛然抬起来,眨眼,摇头,像发现了猎物。
      接着他侧了侧身,狮头跟着转向左边,又转向右边。动作很大,金色的穗子在晨风里飞起来,像一把散开的麦穗。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屋脊的最高处停下来。狮头高高举起,仰面向天,像在长啸。但没有声音。只有风,只有光,只有金色的影子在灰色的屋顶上跳跃。
      林远舟的眼睛模糊了。
      他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眼泪是突然涌出来的,没有任何征兆,像水龙头被拧开了一样。他想擦,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画面。
      中巴在开,越来越远。
      但他还能看到屋顶上的那个人。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但那个金色的狮头在晨光里一直亮着,像一盏不灭的灯。
      陈见骏还在舞。
      一个人,没有狮尾,但他跳得像有一整个狮班在配合他。狮头翻飞,时而高昂,时而低伏,时而旋转,时而静止。每一个动作他都做了十年、二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但现在他不是在表演。
      他在告别。
      用他们的语言。不是文字,不是声音,不是拥抱,不是眼泪。是一只狮子,在晨光里跳跃,在屋顶上舞蹈,对着一辆渐行渐远的中巴,说:你走吧,我送你。
      林远舟的视线完全模糊了。
      他趴在车窗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窗框上。他张着嘴,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是在喘,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旁边座位的大妈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递过来一包纸巾。
      “小伙子,家里出事了?”
      林远舟摇头,说不出话。
      大妈叹了口气,把纸巾塞进他手里,没再问。
      中巴转了个弯,祠堂消失在了视野里。
      那个金色的亮点没有了。屋顶没有了。那个人没有了。
      只剩下路。
      泥土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柏油路。两旁的竹林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厂房,厂房变成了高楼。
      林远舟把纸巾攥在手里,一直没有擦。
      他的眼泪流了很久。
      最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包上。包的最里面,那个金色的狮头硌着他的脸,硬硬的,但热的。是他自己的体温,一路捂过来的。
      他在心里说:阿骏,我会回来的。
      但他知道,回来和留下是两回事。
      有些东西,在中巴转过那个弯的时候,就已经回不去了。
      车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
      祠堂的屋顶上,陈见骏停了下来。
      他站着,狮头还举在手里。晨光打在金箔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远处的中巴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了转弯处。
      他慢慢地把狮头放下来,抱在怀里。
      鼓点散了。每一下都慢了半拍,像一个人的心跳找不到另一个人的节奏。
      蹲下身,坐在屋脊上。瓦片硌着大腿,凉的。他的胸口在起伏,呼吸很重,刚才的舞消耗了不少体力。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
      他坐了很久。
      坐到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坐到村里的公鸡叫了三轮,坐到远处有人喊孩子吃早饭的声音响了一遍又一遍。
      他站起来,沿着梯子爬下去。
      从屋顶到地面一共十二根梯级。他爬到第六根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脚踩空了半个台阶。他抓住梯子的横档,稳住了。手心被木刺扎了一下,出了血。
      他没管,继续往下爬。
      到了地面,他把狮头放回供桌上。供桌上的狮头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嘴角翘着,像在笑。
      他站在供桌前面,看着那只狮头。
      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狮头的耳朵。金箔在手指下冰凉冰凉的。他用指腹在耳朵的弧线上摩挲了一下,又收回来。
      他转身,走出祠堂。
      院子里空荡荡的。地上的落叶没扫,鸡在墙根刨土。他走到水龙头前,打开,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着水流过手背,冲掉手心的血。
      他洗了很久。水流了一地,汇成一小滩,慢慢渗进地砖缝里。
      他去深圳。
      他去他的世界。
      他把陈见骏留在了那个屋顶上,一个人,举着金色的狮头,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那幅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一个人舞狮,一个人送别。
      这是他们说再见的方式。
      用鼓点以外的沉默,用拥抱以外的距离,用一只金色的狮子,在四月的晨光里跳最后一支舞。
      中巴继续往前开。
      林远舟终于擦了眼泪。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陈见骏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我看到了。”
      发送。
      几秒钟后,对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来了一条:“狮头别磕了。”
      林远舟看着那条消息,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吸了吸鼻子,打字:“没磕。”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陈见骏发了第三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路上小心。"
      以前他每次出门,陈见骏都说这句话。去镇上赶集,说"路上小心"。去县里比赛,说"路上小心"。
      他从来没觉得这四个字有什么特别。现在他觉得了。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我在等你回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腿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他脸上。暖的。
      他的手按在包上,按在那个金色的狮头上。
      没松开。
      一直到终点站,都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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