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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告别 林远舟定了 ...

  •   林远舟定了四月初八的火车票。
      深圳到广州转车,再从广州坐大巴回镇上,然后坐中巴回村。全程十二个小时。他买了硬座。
      但他不是回来探亲的。
      他是回来告别的。
      那天晚上打完电话之后,他想了很久。他想陈见骏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想。他想师父是不是说了什么。他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想明白。
      但他做了一个决定。
      走之前,他要回来一趟。不是为了吵架,不是为了要答案。就是为了回来一趟。
      四月初七傍晚,他到了村口。
      天还没全黑,西边有一抹橘红色的残阳,像被人用毛笔刷了一道。村口的老榕树还是那样,气根垂下来,像一挂一挂的帘子。
      他没回自己家,直接去了祠堂。
      祠堂的门开着。他走进去,看到陈见骏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竹篾和纱布。
      他在扎狮头。
      林远舟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新的狮头,还没完工。骨架已经搭好了,竹篾弯成弧形,绷着白纱布,像一只还没上妆的脸。
      但颜色已经上了一部分。
      金色。
      林远舟在陈见骏旁边蹲下来。
      陈见骏抬头瞥了他一眼,没吭声,低下头继续扎。他的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竹篾,正在给狮头的耳朵做弧度。他的手指很稳,竹篾在指尖弯折,发出很轻的“啪”声。
      林远舟说:“给谁的?”
      陈见骏说:“给你扎的。”
      林远舟愣了一下。
      “等你回来舞。”陈见骏又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远舟没说话。他看着那个金色的狮头。
      金色的漆还没全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狮头的眉毛已经画好了,是墨色的,往上挑着,很英气。眼睛还没画,空空的两个洞,像还没装上灵魂。
      林远舟伸手摸了摸狮头的脸颊。
      纱布绷得很紧,竹篾的骨架在里面,硬硬的,但外面是软的。像一个人的皮肤底下裹着骨头。
      他把那个狮头抱了起来。
      狮头很轻,因为还没填棉、没装毛、没缝穗子。但抱在怀里,有一种奇异的分量感。像抱着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他抱了很久,没撒手。
      陈见骏坐在旁边,没催他,也没说话。
      天完全黑了。祠堂里只开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打在两个人身上,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外面有虫鸣,四月的虫子已经开始叫了,断断续续的,不密,但很清楚。
      后来林远舟把狮头放下来,放在腿上,低头看着它。
      他说:“我明天走。”
      陈见骏说:“嗯。”
      “火车票买好了。”
      “嗯。”
      “深圳那边租了房子,离公司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嗯。”
      “我……”林远舟停了一下,“我可能会很久不回来。”
      陈见骏一个字都没说。
      林远舟转过头来看他。
      陈见骏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有一层薄薄的胡茬。他的眼睛看着地上的狮头,目光很静,像水。
      林远舟说:“阿骏。”
      陈见骏说:“嗯。”
      “我会回来的。”
      陈见骏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两秒。但林远舟在那一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他看到了犹豫,看到了不舍,看到了一点说不清的什么。陈见骏垂下头,说:“嗯。”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回小屋。
      他们躺在祠堂的地上。
      祠堂的地面是青石板铺的,凉的,硬的。但他们都没觉得不舒服。旁边就是供桌,供桌上摆着一排狮头,大大小小,沉默地看着他们。
      林远舟把胳膊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梁柱。
      梁柱是老木头做的,表面已经发黑了,但纹理还在。横梁上挂着几条旧的红绸带,是以前比赛得奖后系上去的,风吹日晒,颜色褪成了粉红。
      陈见骏躺在他旁边,也看着上面。
      两个人肩并着肩,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虫鸣从门外传进来,一阵一阵的。偶尔有风吹过,祠堂的木门发出很轻的嘎吱声。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安静了。
      林远舟说:“那个金箔覆面的狮头,你扎了多久?”
      陈见骏说:“一个月。”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上一次走。”
      林远舟沉默了。
      一个月。从他上次过年离开开始。也就是说,陈见骏在他走的第二天就开始扎了。
      他知道扎一个狮头要多少功夫。选竹篾、弯骨架、绷纱布、上漆、画眉眼、装毛缝穗子。每一步都是手工,每一步都不能急。一个月算快的。
      林远舟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要走。”
      陈见骏说:“嗯。”
      “那你为什么还扎?”
      陈见骏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扎了你才能回来。”
      林远舟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他没说话。他侧过头,看着陈见骏的侧脸。陈见骏的下巴微微仰着,喉结露出来,在灯光下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
      林远舟想伸手去碰他,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重新转过头,看着头顶的梁柱。
      外面的虫鸣突然密了起来,像有人按下了开关,一下子响成一片。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长条,像一条路。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谁都不说话。
      后来虫鸣淡了,月亮移到了西边,光也跟着偏了。林远舟感觉眼皮在打架,但他不想睡。
      他怕一醒来就是明天了。
      明天就要走了。
      他侧过头,看着陈见骏。
      陈见骏闭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很淡的影子。他的胸口一起一伏,很慢,很均匀。但林远舟知道他没睡着。他的手指在轻轻动,一下一下地敲着石板地面,没有节奏,像无意识的。
      林远舟说:“阿骏。”
      陈见骏没睁眼:“嗯。”
      “你以后会来深圳看我吗?”
      陈见骏的手指停了。
      过了几秒,他说:“会。”
      林远舟知道他在说谎。
      但他没揭穿。
      他说:“好。我等你。”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
      虫鸣还在继续,像一首没有终点的曲子。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从一块石板移到了另一块石板。夜深了,风凉了,但他们谁都没动。
      就这样肩并着肩,听了一整夜的虫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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