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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师傅的病 消息是腊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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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腊月十六传来的。
陈见骏没有打电话。是村口的小卖部老板打给林远舟的,说老陈师父今早中风了,现在在镇卫生院。
林远舟挂了电话就去请假。主管说年底很忙走不开。他说走不开就辞。主管看了他一眼,说你回去吧,别辞了,给你三天。
他买了最近一班的大巴票。
大巴五个小时。他在车上坐不住,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旁边的人看他,他没注意。他一直在给陈见骏打电话,打了七八个,都没人接。
最后终于接了。
“喂。”陈见骏的声音很哑,像几天没喝过水。
“师父怎么样?”
“在卫生院。脑梗,左边手脚不太能动了。”
“你在哪?”
“医院。”
“我马上到。”
陈见骏沉默了两秒,说:“你不用回来。”
林远舟没理他,挂了电话。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阴着,下着小雨。林远舟没带伞,从大巴站跑到卫生院,衣服湿了一半。
卫生院很小,就两层楼。一楼是门诊,二楼是住院部。走廊里灯光很暗,墙皮有些脱落,露出里面的水泥。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着潮湿的霉味。
林远舟在二楼走廊找到了陈见骏。
陈见骏靠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睡着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棉袄上有好几块污渍,不知道是油还是什么。他的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脸色蜡黄,两颊陷了进去。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巴上的胡茬又密又长,像荒了的地。
他的右手攥着一张纸。
林远舟走近了才看清,是缴费单。皱巴巴的,被攥成了一团,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到金额。三千二。
三千二。镇卫生院的住院费,对于陈见骏来说不是一个小数。
林远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走廊里没有人。对面病房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远处有护士站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有一盏在闪,接触不良的样子。
林远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
他穿的是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不算厚,但比陈见骏那件棉袄暖和。他轻手轻脚地把羽绒服盖在陈见骏身上。
陈见骏惊醒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攥紧手里的缴费单,像怕被人抢走一样。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林远舟。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慢慢红的,是一瞬间的事。上一秒他还眯着眼,下一秒眼眶就湿了。他没哭,只是红了,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林远舟不做声。
他在陈见骏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出手,握住了陈见骏的手。
陈见骏的手很凉,指关节粗糙,虎口有茧。他的手在发抖,很轻的抖,不仔细感觉不到。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还在闪,那盏接触不良的灯管发出“嗞嗞”的电流声。远处有人在推担架车,轮子在地板上碾过去,咕噜咕噜响,越来越远。
陈见骏的手在林远舟的手里慢慢暖过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抽回去。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地面是灰色的水磨石,反着灯光,亮一块暗一块。
林远舟注意到他在发抖。不是冷——走廊里有暖气——是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压不住的抖。像一座冰山从底下裂开了,表面上看不出来,但裂缝一直在蔓延。
“阿骏。”林远舟叫了一声。
陈见骏没有抬头。
他一直以为陈见骏是不怕的。陈见骏什么都不怕——不怕高,不怕疼,不怕师父骂,不怕从梅花桩上摔下来。陈见骏是石头做的,是铁打的,是永远不会哭的那个人。
可是现在他发现陈见骏的手在抖。那个从六岁起就没在他面前哭过的人,手在发抖。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那盏接触不良的灯闪了两下,终于灭了,剩下三盏还亮着,光更暗了。
过了一会儿,陈见骏说:“师父早上起来上厕所,摔了。我听到声音冲进去,他左边身子已经动不了了。打了120,等了四十分钟才来。”
林远舟说:“医生怎么说?”
“说发现得还算早,命保住了。但左边手脚以后可能都不太利索了。”
陈见骏把头低了,看着那张被攥成一团的缴费单。他说:“三千二。住院押金。我身上就四百块。借的。”
林远舟说:“我这里有。”
陈见骏摇头:“不用。”
林远舟说:“我说我这里有。”
陈见骏不说话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林远舟的肩膀碰着陈见骏的肩膀。他的外套还盖在陈见骏身上,陈见骏没推掉。
后来陈见骏靠在林远舟肩上睡着了。
林远舟没动。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病房的门。门缝里的光还在,不知道是灯还是走廊的反光。他听见陈见骏的呼吸声,比以前重了,有些喘。
他低头看了一眼陈见骏的脸。
瘦得他快认不出了。眼睛下面有两道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得起皮。胡茬扎在他的肩膀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他伸手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陈见骏的脖子。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大,但是很密。雨打在卫生院的铁皮雨棚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弹一架走调的琴。
林远舟闭上眼睛。
他没睡着。他在想,这三个月,陈见骏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师父病了,醒狮班要带,村里的事要管,钱要借,账要算。
他没打过一个电话。
林远舟也没打过。
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等了三个月。
然后师父倒了。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非要出了大事才知道什么重要。
林远舟把头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
他想,明天去把钱交了。
他想,师父的事要商量一下怎么办。
他想,三天够不够。
他又想,管他够不够。
陈见骏在他肩上动了一下,喃喃说了句什么。林远舟没听清,像是梦话。
林远舟没动。
走廊尽头那盏灯终于修好了,亮了起来,光打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在地上投出一个歪歪斜斜的影子。两个头靠在一起,像一只狮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