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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十一天 师父在卫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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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在卫生院住了十一天。
林远舟多请了假,没回深圳。主管在电话里叹气,说最多再给你一周。他说行。
这十一天里,两个人像回到了从前。
每天早上林远舟去卫生院送早饭,陈见骏在医院守了一夜,两个人在走廊里吃包子配豆浆。中午林远舟替换陈见骏,让他回去睡几个小时。晚上两个人一起守,轮流趴在床边打盹。
师父醒着的时候,看到他们两个一起在,哼了一声,说:“我还没死呢,用不着两个人守。”
林远舟说:“您老别瞎说。”
师父转过头去,不搭理他。
第三天,师父的左边手脚能动一点了,但使不上劲。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以后要长期做康复训练。师父听了摆摆手,说能动就行,舞不了狮还不能教人嘛。
陈见骏沉默着。
出了病房,林远舟问他:“师父知道自己的情况吗?”
陈见骏说:“知道。他什么都清楚。”
“那他……”
“他嘴硬。”陈见骏说,“昨晚我进来送水,看到他在被子里偷偷活动左手。练了一整个小时。”
林远舟没再问。
师父出院那天,天放晴了。腊月二十八,马上过年了。卫生院门口挂了红灯笼,看着有点滑稽,白墙红灯,像一出不合时宜的戏。
林远舟叫了一辆面包车,把师父送回村。陈见骏坐在副驾驶,师父躺在后座,林远舟坐在旁边,扶着师父的胳膊。师父的左手还不能自己抬起来。
一路上师父没说话。快到村口的时候,他突然开口:“远舟,你那个班,还上着呢?”
林远舟说:“上着呢。”
“深圳那地方,好不好?”
林远舟想了想,说:“还行。”
师父“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没再说话。
过年那几天,林远舟没走。
他帮陈见骏带学员。学员们放假了,但还有几个住在附近的,每天都来祠堂练功。林远舟教他们基本功,扎马步、走步、翻跟头。八岁的小胖墩摔了跤,膝盖磕破了,哭着喊疼。林远舟蹲下来给他贴创可贴,说:“你看你陈教练,当年摔得比你惨多了,一声都没哭。”
小胖墩抽着鼻子问:“真的吗?”
林远舟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陈见骏,笑着说:“真的。”
陈见骏听见了,没接话,转过身去修鼓架。
夜里两个人睡在祠堂后面的小屋里。
小屋还是老样子,一张木板床,一个柜子,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狮头图谱。林远舟以前在这里住过好几年,每一处都熟悉。柜子门上的裂缝还在,是他十五岁那年踢的。墙角的钉子还在,挂过他的书包。
第一晚,两个人各睡一头。被子不够大,中间漏风。林远舟把被子往陈见骏那边推了推。陈见骏又推了回来。
第二晚,陈见骏换了个体位,面朝林远舟。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声交在一起。
第三晚,林远舟伸手过去,碰了碰陈见骏的手背。陈见骏没有躲。
后来的事很安静。
没有说话,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虫鸣和偶尔的风声。木板床发出很轻的吱呀声,像在替他们保守秘密。
再后来,林远舟躺在陈见骏旁边,头枕着他的胳膊。陈见骏的胳膊硌人,全是骨头,但热的。
林远舟说:“你瘦了。”
陈见骏说:“嗯。”
“吃太少了。”
“嗯。”
“嗯嗯嗯,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陈见骏想了想,说:“你胖了。”
林远舟笑了,在黑暗里笑出了声,然后伸手打了他一下。陈见骏没躲,也没笑。
过了一会儿,林远舟翻了个身,正对着陈见骏。他凑过去,在黑暗里吻了他。
吻很轻,碰了一下就分开了。呼吸打在鼻尖上,热的。又碰了一下,嘴唇压得重了一点,牙齿磕到了一起。林远舟的手指攥住了床单。
第三次,林远舟吻得深了一点。陈见骏回应了。两个人的嘴唇都是干的,但热的。吻了很长时间,中间断了一次,又接上了。
林远舟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退开,只是停了,嘴唇还贴着陈见骏的嘴唇,但不动了。他睁开眼睛,在很近的距离看着陈见骏。
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轮廓。
陈见骏说:“怎么了。”
林远舟说:“你亲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陈见骏沉默了几秒,说:“想你。”
林远舟说:“我也是。”
他又吻了上去。
但两个人心里都知道,这个“想”已经不一样了。
陈见骏的“想你”,是想留下他。林远舟的“我也是”,是想被留下。但他们谁都没说出口。说出来就太重了,重到接不住。
后来林远舟靠在陈见骏肩上睡着了。陈见骏没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蜘蛛网,月光照上去,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想,一周之后林远舟就要走了。
他想,这次走了还会不会回来。
他想,不回来也好。
他又想,不好。
但他没说。
过完年,初六。
林远舟的假期到了最后一天。他买了初七回深圳的大巴票。
那天晚上他帮师父做了一次康复训练,扶着师父的左手慢慢抬起来,放下,再抬起来。师父的左手比出院的时候好了一点,能抬到胸口的位置了,但握拳还是握不住。
师父坐在椅子上,说:“你放心走,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
林远舟说:“您别逞强。”
师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陈见骏。师父说:“你们两个的事,我不管。但别互相耽误。”
林远舟没说话。
陈见骏也不做声。
那天晚上两个人又睡在一起。这一次没有亲吻,没有碰触,只是背靠背地躺着。中间隔了一条缝,有凉风灌进来。
林远舟说:“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陈见骏说:“嗯。”
“师父那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
“别什么都自己扛。”
“嗯。”
林远舟翻了个身,从背后抱住了陈见骏。他的胳膊环在陈见骏的腰上,手扣在陈见骏的肚子上。陈见骏的肚子是空的,肋骨一根一根的。
陈见骏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睡吧。”
林远舟把脸埋进他的后背,闷闷地说:“嗯。”
那个字闷在棉布里,像一颗石子沉进水底。水面合上了,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