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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再裂 寒假过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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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过了一半的时候,周磊打来一个电话。
林远舟在院子里接的,蹲在门槛上。陈见骏在工作台前扎狮头,离他五六米远,手指在竹篾间穿梭。
“远舟,跟你说个事。”周磊在电话那头说,嗓门很大,林远舟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我表哥在深圳做物流,过完年就不来了,想找个人接手仓库管理员的位置。包吃包住,月薪四千。你去不去?”
“什么时候?”
“过完年就去。你要是去的话我跟我表哥说一声。”
“我考虑考虑。”
“行,尽快给我答复啊,好几个人盯着呢。”
挂了电话,林远舟蹲在门槛上没动。
深圳。
他以前没想过那么远的地方。他想的是毕业以后回镇上,开个小店,卖点土特产,顺便帮醒狮班做点推广。但那是吵架之前的想法了——现在他不确定陈见骏愿不愿意让他帮忙。
深圳不一样。深圳是全新的,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从山沟里来。他可以重新开始。
他想了一整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慢慢移动。旁边的陈见骏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他跟奶奶说了。
奶奶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就好。”
奶奶没再多问。
吃完饭,林远舟去找陈见骏。
工作间的门半开着,陈见骏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根竹篾,正在弯弧形。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林远舟站在门口。
阳光从林远舟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照成了一个剪影。
“有事?”陈见骏问。
“嗯。”
林远舟走进去,在工作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桌上堆着竹篾、纱布、麻绳、浆糊碗,还有一个做到一半的狮头骨架。
他看着陈见骏的脸,目光落在他身上手指上的茧,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平平静静的光。
“我想去深圳。”
陈见骏的手顿了一下。
竹篾弯到一半,停住了。
“什么?”
“周磊的表哥在深圳有份工作,仓库管理,包吃包住。我想去试试。”
陈见骏看着他,没说话。
“就去看看,”林远舟说,“不合适就回来。”
“什么时候走?”
“过完年。”
沉默。
工作间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有鸡叫。一只苍蝇在窗玻璃上撞来撞去,嗡嗡的。
陈见骏低下头,继续弯竹篾。弯到一半——
竹篾断了。
“啪”的一声,清脆的。断掉的两截弹起来,在桌面上跳了一下,落下来。
陈见骏把断掉的竹篾扔到桌上。声音不大,但他扔的动作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轻轻放下的,这次是扔的。
“你就这么想走?”
林远舟没想到陈见骏会这么说。他的语气还是平的,但“走”这个字咬得很重,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里。
“我不是想走,我是——”
“你就是想走。”
“阿骏——”
“上学期有三个周末没回来。现在要去深圳。”陈见骏抬起头,“你打算什么时候彻底不回来?”
林远舟被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个村里。”
他说完就后悔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跟陈见骏吵架,也是说了不该说的话。那次是因为谁先跳进溪水里,两个人吵着吵着就动了手,他把陈见骏推进了水里。陈见骏从水里爬起来,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林远舟在溪边站了很久,后悔得想哭。
陈见骏的眼神变了。
那种平静的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林远舟从没见过的东西。那东西钝得发沉,像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底下涌出来的不是怒火,是一种说不清的痛。
“困?”
陈见骏站起来。
他比林远舟矮一点,但站起来的时候影子拉得很长,从工作台一直拖到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
“你觉得这是困?”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林远舟张了张嘴。他确实觉得村里的日子太窄了——窄到两个人聊天都聊不到一起去,窄到他学到的东西在这里没有用武之地。但那些话他不敢说出口。说了就等于承认,他和陈见骏之间已经隔了一条河。
“你根本不了解外面的世界。”他说。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刺耳。像一把刀子,先割了自己一刀。
陈见骏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远舟觉得时间凝固了,连窗外的风声都停了。
“我不需要了解。”
“你就是不想了解。你就是想守着这个院子,守着师父,守着这些狮头——”
“对。”陈见骏说,“我就是想守着。你以为我守的是这些?”
林远舟愣了一下。
“我守的是这个。”陈见骏指了指工作台上的半成品狮头骨架,指了指窗外的祠堂屋脊,指了指天。“我守的是我师父教我的东西,是这个村子几百年传下来的东西。你可以说它没用,说它困住了你。但它没困住我。”
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敲进去。“我每天早上起来劈柴、煮粥、带徒弟、扎狮头。我不觉得这是困。我从来没想过走。”
“阿骏……”
“你说我不懂你。”陈见骏说,“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想要什么?”
林远舟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见骏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里的那种钝痛慢慢收了回去,又变回了平静。但那种平静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安稳的、温的,像灶台里的余烬。现在是冷的,像冬天溪水里的石头。
“你一直觉得我是为了醒狮才留下来的。”陈见骏说,声音低了一点,“你有没有想过,还有别的原因?”
林远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你什么意思?”
陈见骏没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的竹篾还没弯完,卡在半弧的位置。他的手指在抖。
不是冷。不是累。是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从手指的缝隙里渗出来,压不住。
他把竹篾放下了。放下的动作很轻。但他的手指碰到桌面的时候,指尖弹了一下——像竹篾被掰断时的那种弹。不是断了,是绷不住了。
他看了林远舟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林远舟一样都抓不住。
然后陈见骏坐回去了。拿起一根新的竹篾,捏在手里,弯成弧形。
“你想去就去吧。”他说。
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他低下头,继续扎狮头。手指飞快地穿梭在竹篾之间,弯折、绷紧、打结。那些动作他做了成千上万次,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林远舟在工作台对面站了很久。
他看着陈见骏的手指,看着那些竹篾在他手里弯折成型,看着半成品的狮头骨架一点一点有了轮廓。他想问——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还有别的原因是什么?是为了我吗?
但他问不出口。
就像每次想碰陈见骏的手,手指动了动,又缩回来。
“我走了。”他说。
“嗯。”
他转身出了工作间。
走进院子里,阳光很大,刺得他眯起眼睛。鸡在青石板上走来走去,一只猫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工作间的门半开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陈见骏的背影——他弯着腰,手指在竹篾间飞快地动作着,很专注。
阳光从窗户照进去,在他肩上落了一小块光斑。
林远舟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六岁。奶奶拽着他的手,穿过院门,走进院子。一个比他高一点的男孩蹲在工作台前,低着头,手指在竹篾间翻飞。阳光落在他后背上,旧T恤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人会变成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
但好像已经太迟了。
他转回头,走出了院子。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竹篾的清苦味。他没有回头。
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