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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周末 寒假第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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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一个周末,林远舟回了村。
周五下午到的镇上。中巴比平时慢了半个小时,路上堵了两次——一次是前方修路,工人在路上摆了锥桶,单边放行。一次是拉甘蔗的大卡车翻了,甘蔗撒了一地,堵了一长串的车。车上的人抱怨连连,司机叼着烟靠在椅背上,说急也没用。
林远舟没吭声,靠窗坐着,看着窗外发呆。
到了镇上已经四点多了。他在站台等了二十分钟,陈见骏才来。
摩托车从远处响过来,在他面前停下。陈见骏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车灯照在林远舟脸上,他眯了眯眼。灯灭了。
“久等了。”陈见骏说。
“没事。”
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风很大,十二月的山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林远舟把脸埋在陈见骏背上,手搭在他腰上。隔着棉袄,他感觉到陈见骏比上次又瘦了。
“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他在风里喊。
“吃了。”
“骗人。”
陈见骏没接话。摩托拐过一个弯,风向变了,从侧面吹过来,吹得林远舟眯起眼睛。他往陈见骏背上贴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搁在他肩胛骨上。
到了村里,天已经黑透了。奶奶做了几个菜,摆在堂屋的饭桌上。一个炒南瓜,南瓜是自己种的,炒得软软的,带着一点甜。一个蒸咸鱼,秋天晒的,蒸熟以后肉是深红色的。一碗紫菜蛋花汤,紫菜是邻居送的。
奶奶坐在旁边看他们吃饭,自己不怎么动筷子。
“学校里吃得惯吗?”奶奶问林远舟。
“还行,食堂有两层。”
“那就好。那就好。”
陈见骏在旁边安静地吃,偶尔抬头看林远舟一眼。灯光底下,他的脸清瘦而安静,像一张被仔细擦拭过的旧照片。
吃完饭,林远舟去洗碗。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上跟刀割一样。他一边洗一边从窗户看出去,看见陈见骏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劈开的柴散成两半。声音闷闷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他和陈见骏一起蹲在院子里给师父劈柴。他劈不动,斧头老是歪,陈见骏就帮他扶着柴。有一次斧头差点砍到陈见骏的手指——斧刃擦着指节过去,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林远舟吓得脸都白了,陈见骏面不改色,低头看了看手指,说“没事”,继续扶着柴。
那时候他们才十岁。
洗完碗,他走到院子里,“我来吧。”
“快劈完了。”
“那你等我一块儿。”
陈见骏顿住了,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他的脸像水洗过一样干净。
“嗯。”
劈完柴,两个人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天很冷,但都不想进去。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山脊的轮廓像沉睡的兽的脊背。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的,银河横在天际线上,亮得像一条发光的河。
“学校怎么样?”陈见骏问。
“还行。学了不少东西。”
嗯。
“你呢?”
“老样子。”
“师父身体怎么样?”
“入冬以后关节疼得厉害。上个礼拜疼得起不了床,这两天好一点了。”
林远舟点点头。他想问——那天吵架以后你怎么样?有没有生我的气?有没有想过我?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阿宝是不是进步了?”他换了个话题。
“嗯。现在能站五分钟了。”
“才五分钟?”
“他才七岁。”
林远舟笑了笑。陈见骏转头目光扫过来,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软了一下。
“小军呢?”
“小军好。步法学得快,鼓点也记得准。”
“天赋型选手?”
“算吧。”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越来越大了,林远舟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兜里。陈见骏的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进去吧。”陈见骏说。
那天晚上还是睡一张床。被子有点薄,两个人裹得很紧。林远舟平躺着,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方方的亮。
陈见骏在旁边,背对着他,呼吸均匀。
林远舟侧过身。月光从陈见骏的后脑勺照过来,把他耳廓的轮廓映得透明。他看着那个形状——耳垂、耳廓、鬓角——那些他看了十几年的线条,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他慢慢地靠过去。
从后面抱住了陈见骏。
手臂环在陈见骏的腰上,额头抵着他的后颈。他能闻到陈见骏身上的味道——竹篾的清苦、浆糊的淀粉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体温的味道。熟悉得让人心慌。
陈见骏的后背僵了一下。
林远舟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他感觉到陈见骏的呼吸变了——比刚才快了一点,又慢慢地缓下来。
过了几秒钟。
陈见骏的手覆了上来,盖在林远舟的手背上。
手很粗糙。虎口有茧,指腹有竹篾划过的细痕。覆上来的时候没有声音,林远舟只感觉到一股温度从手背上渗进来,像冬天捂了杯热水。
林远舟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
什么都没做。
窗外有虫鸣,很远很轻。风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点点,吹不动蚊帐,但能感觉到凉意。远处有猫头鹰叫了一声,咕——咕——然后安静了。
林远舟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
“阿骏。”
“嗯?”
“你想过我吗?”
沉默。
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远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长到他开始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然后陈见骏说:“每天都想。”
声调平平的。也没有什么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粥煮好了,像在说任何一句日常的话。
但林远舟把脸埋进了他的后颈。
鼻头一酸。
他没有哭。只是鼻子酸了一下,眼眶热了一下,然后就忍住了。嘴唇碰到了后颈的皮肤,温热的,有一点点汗。
他更深地埋进去,嘴唇贴着那片皮肤,不动了。
陈见骏的手握紧了他的手背。
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地移。从左边移到中间,从中间移到右边。院子里的虫鸣渐渐低了,风声渐渐大了。
后来两个人都睡着了。还是那个姿势,林远舟从后面抱着陈见骏,陈见骏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林远舟发现自己已经松开了。旁边的位置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
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陈见骏在教阿宝和小军扎马步。阿宝的马步歪歪扭扭的,屁股撅得老高。小军站得笔直,像一棵小松树。
阳光从屋檐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地上。
陈见骏看到他,“起来了?”
“嗯。”
“粥在灶台上。”
林远舟去灶台盛了碗粥,端到院子里,蹲在门槛上吃。粥是温的,米粒煮得很烂,入口即化。
阿宝偷偷回头看林远舟,被陈见骏发现了。
“看什么?站好。”
阿宝赶紧转回头,把腰挺直了一点。
林远舟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阳光很好。风不大。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偶尔啄一下地上的米粒。一只猫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眯着眼睛,尾巴卷在脚边。
他不想走了。
可是他没有说出口。有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咽回去的话不会消失,只会变成一块石头,沉在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