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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城北的夜 八月下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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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唐尘一个人坐在城北码头的货场里。他坐在一堆集装箱的顶上,看着码头的灯火。探照灯把整个货场照得雪亮,货车一辆一辆地进出,工人们搬货卸货,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但唐尘知道,井然有序只是表面,水面下暗流涌动,随时可能翻船。
他掏出手机,给沈雨桐发了一条短信。“在码头。晚点回去。”
沈雨桐回复:“注意安全。咖啡给你留着。”
唐尘看着那行字,笑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探照灯的强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就像他知道雷震东的毒品网络就在岚城的地下,看不见,但它在那里。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夜风中散开,很快就消失了。
“一个人?”
唐尘转过头。何勇从集装箱的阴影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嘴里叼着一根烟。他走到唐尘旁边,坐在集装箱的边沿上,两只脚悬在空中。
“勇哥,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出来走走。”何勇吸了一口烟,看着码头的灯火。“阿尘,你说,这个码头值多少钱?”
唐尘想了想。“不知道。我没算过。”
“我算过。”何勇弹了弹烟灰,“这个码头,一年能赚五百万。五百万,够在岚城买十套房子,够开二十家修车铺,够沈雨桐的花店开到倒闭一百次。”
唐尘没有说话。
“五百万,九叔分三成,剩下的分给兄弟们。你算算,你一年能拿多少?”
唐尘看着他。“勇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何勇把烟掐灭在集装箱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我想说,这个码头,是我们用命换来的。不是你一个人。”
唐尘沉默了很久。“勇哥,我知道。这个码头不是我一个人的,是九龙会所有人的。我不会抢任何人的东西。”
何勇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释然。“阿尘,我知道你不会。但我怕我自己会。”
唐尘看着何勇。“勇哥,你什么意思?”
何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做一件很艰难的决定。“阿尘,我跟你说句实话。雷震东找过我。他让我背叛九龙会。”
唐尘的手指慢慢收紧。“你答应了?”
“没有。”何勇抬起头,看着唐尘,“但我考虑过。”
集装箱顶上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能听见远处货车的喇叭声,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
“勇哥,你为什么告诉我?”
何勇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他喝了几十年的劣质白酒。“因为我不想变成标叔。”
唐尘伸出手,拍了拍何勇的肩膀。“勇哥,你不会变成标叔。”
何勇看着他,眼眶红了。“阿尘,你这个人,太实在了。实在的人,在江湖里活不长。”
“你上次说过。”
“我说过吗?”
“说过。在修车铺门口,你喝了两瓶啤酒,吃了半碟花生米。”
何勇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好看一些,至少没有歪嘴。“你记性真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勇哥。”
何勇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站在你这边。”
何勇站在那里,背对着唐尘。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唐尘不知道他在哭,还是在笑。他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码头的探照灯光里,被光吞没,像一个正在消失的幽灵。
唐尘一个人坐在集装箱顶上,看着何勇消失的方向。他想起了标叔,想起了九叔,想起了父亲。每一个背叛的人,都曾经是兄弟。每一个兄弟,都有可能背叛。他不知道何勇会不会背叛,但他知道,他不想失去何勇。不是因为何勇有用,是因为何勇是兄弟。
唐尘从集装箱顶上跳下来,落地的瞬间左脚着地,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站在那里,等腿疼缓过去,然后走向面包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向城北。后视镜里,码头的探照灯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夜色中。
唐尘把车停在沈雨桐家楼下,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没有下车。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路灯亮着,橘黄色的,照在他的脸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上有一道新伤疤——前几天修车的时候被铁皮划的,已经结痂了,硬硬的,摸上去像一小块石头。他用拇指摸了摸那块痂,想起了沈雨桐蹲在地上给他贴创可贴的样子——认真的,仔细的,手很轻,轻得像羽毛。他深吸了一口气,下了车。
沈雨桐住在五楼,没有电梯。他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疼——前两年被一个喝醉酒的客人开车撞了一下,腿骨裂了,住了两个月院。好了之后,阴天下雨就会疼,爬楼梯也会疼。他没有告诉沈雨桐。他觉得这种事没必要说,说了她会担心,担心了会哭,哭了不好看。
他敲了门。门很快就开了,像是沈雨桐一直站在门后面等着。
“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笑。
“来了。”
“进来进来。”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拉进屋里,关上了门。
屋里很暖和,暖得唐尘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厨房的煤气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骨汤和葱花的味道。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沈雨桐去厨房盛汤,唐尘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中年女人长得很像沈雨桐,在阳光下笑得很好看。那是她妈妈。唐尘没有见过她妈妈,但她妈妈的照片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次来沈雨桐家,他都会看一会儿那张照片。他想记住那张脸,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他要去找她妈妈,告诉她——“我会照顾好您女儿的。”
“汤好了。”沈雨桐端着一碗汤从厨房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唐尘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鲜得他舌头都软了。不是味精的鲜,是骨头熬出来的鲜,厚实,绵长,像一只手从喉咙里伸下去,暖到胃里,暖到心里。
“好喝。”他说。
沈雨桐笑了,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一口气把汤喝完。
“唐尘。”她说。
“嗯。”
“你以后不要那么晚回来。我会担心。”
唐尘放下碗,看着她。“好。”
“拉钩。”
她伸出手,小指翘起来。唐尘看着那根细细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小指,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在骨汤和葱花的香味里,许下了一个他们已经许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认真的承诺。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沈雨桐说。
“一百年不许变。”唐尘说。
沈雨桐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唐尘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不知道这样的夜晚还有多少,但他会记住。用一辈子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