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尘烟》于朝

40、九龙归尘 九月初，九

　　九月初，九叔出院了。

　　他的身体没有完全恢复，但他说什么也不肯在医院多待一天。“医院太闷了，闷得我喘不过气。”他坐在九龙大酒楼顶楼的茶室里，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唐装，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有神。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手在抖，茶汤洒了一些在桌上，他用纸巾擦了擦，继续喝。

　　唐尘坐在对面，看着九叔的手在抖。他的手以前是很稳的，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现在不稳了。他老了，像一座正在风化的山，风一吹就掉渣。

　　“阿尘，雷震东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查得差不多了。他的毒品网络，从南方到岚城，经过三个省，七个中转站。每个中转站的地址、联系人、交接时间，我都查清楚了。”

　　九叔放下茶杯，看着唐尘。“你打算怎么办？”

　　“报警。”

　　九叔的眉毛动了一下。“报警？”

　　“对，报警。”唐尘看着九叔，目光很平静，“九叔，你说过，能用法律解决的问题，不动拳头。毒品的事，是法律的问题，不是拳头的问题。”

　　九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种唐尘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释然。“阿尘，你长大了。”

　　“我二十五了。”

　　“二十五，在我眼里还是小孩。”

　　九叔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唐尘。窗外的岚城在初秋的阳光里显得很安静，远处的烟囱冒着烟，近处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另一座城市。

　　“阿尘，九龙会交给你，我放心。”

　　唐尘站起来，走到九叔身后。“九叔，九龙会不是我的。是所有人的。”

　　九叔转过身，看着他。“阿尘，你说得对。九龙会不是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所以，你不能一个人扛。”

　　唐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勇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唐尘沉默了。“九叔，勇哥不会背叛九龙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想变成标叔。”

　　九叔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阿尘，你比我了解勇子。”

　　“不是了解。是信任。”

　　九叔点了点头，走回茶桌后面，坐下来。“阿尘，你记住——江湖上，信任是最贵的。比钱贵，比命贵。信错了人，命就没了。”

　　唐尘看着九叔，想起了父亲。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阿尘，江湖上，信错了人，命就没了。”父亲信对了九叔，所以他的命没了。唐尘不知道他信对了谁，信错了谁，但他知道，他必须信。不信，就什么都没有了。

　　唐尘走出茶室，站在走廊里。红地毯在脚下绵延，像一条被血浸透的河。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变得几乎无声。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的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镜面不锈钢上——瘦削，苍白，眼睛很深，但不再像枯井了。里面有光。很微弱，但确实有。

　　唐尘走出九龙大酒楼，站在台阶上。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他掏出手机，给沈雨桐发了一条短信。“今晚吃面。你煮的。”

　　沈雨桐的回复很快。“好。等你。”

　　唐尘看着那行字，笑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走向面包车。面包车上的“阿尘修车”四个字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向城北。

　　后视镜里，九龙大酒楼的霓虹招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岚城的暮色里。唐尘看着那个红点消失，想起了九叔说的那句话——“江湖上，信任是最贵的。”他的信任给了九叔，给了何勇，给了沈雨桐，给了十二个学徒，给了所有值得信任的人。他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背叛他，但他愿意赌。赌他们的良心，赌他们的义气，赌他们的命。赢了，九龙会就保住了。输了，一切从头再来。唐尘不怕输，只怕没有从头再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