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尘烟》于朝

25、独闯雷门 五月初，唐

　　五月初，唐尘去了城西。

　　他没有带任何人，没有带任何武器——除了靴筒里那把短刀。他开着那辆白色面包车，穿过城北的老街，穿过城西的新区，穿过那些他熟悉的和不熟悉的路，来到了雷震东的大本营——城西的一栋写字楼。写字楼不高，八层，外墙全是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块巨大的冰块。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安，腰里别着对讲机，表情严肃。

　　唐尘把面包车停在写字楼门口，下了车。

　　“我找雷震东。”他对保安说。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旧夹克，工装裤，解放鞋，头发乱糟糟的，像一个刚从车底爬出来的修车工。“你是谁？”

　　“唐尘。”

　　保安的对讲机响了。里面传出一个声音——“让他上来。”

　　保安看了唐尘一眼，侧身让开。唐尘走进大堂，大堂很宽敞，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前台坐着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化了很浓的妆，嘴唇红得像血。她看了唐尘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八楼，雷总的办公室。”

　　唐尘走到电梯口，按了上楼的按钮。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8”。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镜面不锈钢上——瘦削，苍白，眼睛很深，像一口被填了一半的枯井。他看着那张脸，想起了父亲，想起了九叔，想起了沈雨桐。他想起了很多事，但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只想走完这条路，做完这件事，然后回去。回去喝咖啡，吃面，看她包花。

　　电梯门开了。八楼，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看不懂画的是什么。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上面没有门牌号，只有一个铜制的门把手，擦得锃亮。唐尘走过去，敲了三下门。

　　“进来。”

　　唐尘推开门，走进去。办公室很大，比九叔的办公室大两倍。落地窗，真皮沙发，红木办公桌。墙上挂着一幅字——“龙行天下”，四个字，行书，笔锋很劲。雷震东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条金项链，项链上挂着一个玉佛。他看见唐尘，笑了。

　　“唐尘，我等你很久了。”

　　“你知道我会来？”

　　“九叔不会让你闲着。”雷震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唐尘坐下来。雷震东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雪茄，抽出一根，剪掉茄帽，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空气中散开，有一股甜甜的香味。

　　“九叔让你来的？”雷震东问。

　　“我自己来的。”

　　“你自己来的？”雷震东笑了，“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

　　雷震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欣赏。“唐尘，你比你爸有意思。你爸不会说谎，你会。”

　　唐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来干什么？”雷震东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冷了下来。

　　“来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城北码头。”

　　雷震东的眉毛动了一下。“城北码头是九龙会的地盘。你一个修车的，凭什么跟我谈？”

　　唐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雷震东拿起来一看——是一份合同。城北码头东侧三个泊位的租赁合同，租期三年，租金面议。

　　“九叔让我来谈的。”唐尘说，“城北码头三个泊位，租给你。条件是——你的人撤出城北，不能再打九龙会场子的主意。”

　　雷震东看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把合同撕成两半，扔在地上。“唐尘，你回去告诉九叔——城北码头，我要的不是三个泊位，是全部。九龙会的场子，我要的不是城北，是全部。整个岚城，我都要。”

　　唐尘看着他，没有动。“雷震东，你胃口太大了。”

　　“不是胃口大，是实力大。”雷震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唐尘。“唐尘，你回去好好想想。跟着九叔，你没前途。跟着我，我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唐尘站起来。“雷震东，我不是来投靠你的。我是来谈生意的。生意谈不拢，那就没得谈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唐尘。”雷震东叫住他。

　　唐尘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唐尘站在那里，在办公室的门口，背对着雷震东。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慢慢收紧。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九叔，想起了沈雨桐。他想起沈雨桐说的——“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回来。”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灰色的地毯在脚下绵延。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变得几乎无声。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镜面不锈钢上——瘦削，苍白，眼睛很深，但不再像枯井了。里面有光。很微弱，但确实有。

　　唐尘走出写字楼，站在台阶上。阳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掏出手机，给九叔发了一条短信。“谈崩了。他要整个岚城。”

　　九叔回复：“知道了。回来吧。”

　　唐尘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走向面包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向城北。后视镜里，那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岚城的天际线里。唐尘看着那个光点消失，在心里说了一句话——“雷震东，你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