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尘烟》于朝

23、九叔的委托 四月底，九

　　四月底，九叔把唐尘叫到了九龙大酒楼。

　　这一次，不是在大厅，不是在会议室，不是在茶室——在九叔的办公室里。九叔的办公室在九龙大酒楼的最顶层，比茶室还要高一层，是整栋楼最高的地方。从窗户望出去，整个岚城尽收眼底——城北的老街，城西的新区，城南的批发市场，城东的工业园。一切都那么小，像蚂蚁；一切都那么远，像另一个世界。

　　九叔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手臂上的一道旧伤疤——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手臂上。唐尘从来没有见过九叔穿短袖，今天是第一次。他看到了那道伤疤，忽然想起父亲手臂上也有一道类似的伤疤——也是在右手，也是从手腕延伸到手肘。那是他们年轻时一起留下的。一起打架，一起受伤，一起喝酒，一起变老。

　　“坐。”九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唐尘坐下来。九叔把文件推到他面前。“看看。”

　　唐尘翻开文件。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黑色皮风衣，站在一个码头前面，双手抱胸，面无表情。雷震东。第二页也是一张照片——同一个男人，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把伞，伞下面还有一个男人，看不清脸。第三页是一份报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雷震东的个人信息——年龄、籍贯、家庭成员、犯罪记录、毒品网络的规模、涉及的城市、涉及的人数。

　　“雷震东的毒品网络，比我们想的要大。”九叔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背后有人，那个人在南方，很强大。我们动不了他，但我们可以动雷震东。他是那个人在北方的代理人，除掉他，那个人的网络就断了一半。”

　　唐尘合上文件，看着九叔。“九叔，你想让我做什么？”

　　九叔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恳求，又像是命令。“我要你去雷震东身边。”

　　唐尘的手指慢慢收紧。“做卧底？”

　　“对。做卧底。”

　　办公室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街道上汽车喇叭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机械厂机器的轰鸣声，能听见九叔手表走动的滴答声。唐尘看着九叔，九叔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办公桌对视，像两座隔着山谷对峙的山峰。

　　“为什么是我？”唐尘问。

　　“因为你合适。”九叔靠在椅背上，“你不是九龙会的核心成员，雷震东对你的了解不多。你爸是九龙会的人，但你不是。你有修车铺，有花店，有正常的生活。雷震东不会怀疑你。”

　　唐尘沉默了很久。“九叔，沈雨桐怎么办？”

　　九叔看着他，目光软了下来。“阿尘，我知道你放不下她。但你想想——如果雷震东赢了，岚城会变成什么样？毒品泛滥，人心惶惶，你和她还能过正常的日子吗？”

　　唐尘没有说话。他知道九叔说得对。如果雷震东赢了，岚城会变成一座毒城。沈雨桐的花店，他的修车铺，城北的老街，都会变成毒品的中转站。那些每天早上来喝咖啡的学徒，那些每天晚上来吃面的邻居，都会变成瘾君子。他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九叔，我去。”唐尘站起来，“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沈雨桐的安全。你派人保护她。”

　　九叔点了点头。“我会让阿全带几个人，二十四小时保护她。”

　　唐尘转身，走向门口。

　　“阿尘。”九叔叫住他。

　　唐尘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心点。雷震东不是标叔。他不会给你机会。”

　　唐尘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红地毯在脚下绵延。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变得几乎无声。但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而他站在大事的门槛上，两只脚都已经跨了进去，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