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尘烟》于朝

22、大雨 四月十五，

　　四月十五，岚城下了一场大暴雨。雨从早上开始下，一直下到傍晚，没有停过。城北老街积水了，水漫过路沿石，淹到了店铺门口。修车铺的地势低，水灌进去了，淹到了脚踝。唐尘带着十二个学徒用沙袋堵门口，用水桶往外舀水。忙了一整天，水终于退了。

　　唐尘站在修车铺门口，浑身湿透了，脸上全是汗水和雨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手机屏幕亮了——有一条未读短信。沈雨桐发的，时间是下午两点。

　　“花店漏水了，能来帮忙吗？”

　　发信时间：下午两点。现在是晚上七点。晚了五个小时。唐尘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他给沈雨桐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这次直接关机了。唐尘从修车铺里冲了出去。

　　阿杰在后面喊：“尘哥，你去哪儿？”唐尘没有回答。他在雨里跑，跑过老街，跑过十字路口，跑过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完的路。雨水浇在他身上，浇在他脸上，浇在他眼睛里。他睁不开眼，但他没有停。因为沈雨桐在等他。她下午两点发的短信，他晚上七点才看到。她等了他五个小时。五个小时，花店的水不知道漏成了什么样，她一个人不知道搬了多少花，她的手不知道被划了多少道口子。

　　唐尘跑到花店门口。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了，门缝里没有光——黑漆漆的。他蹲下来，用手拍了拍卷帘门。哗啦哗啦的，声音很大，但没有人应。他掏出手机，给沈雨桐打电话。关机。他又拍门，这次拍得更重，哗啦哗啦——还是没人应。唐尘蹲在门口，低着头。雨还在下，浇在他身上，浇在他头上，浇在他的后背上。他的头发湿透了，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流过他的脸，流过他的脖子，流进他的领口。他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狗。

　　卷帘门忽然响了。

　　哗啦一声，卷帘门被推了上去。沈雨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T恤上全是水渍，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有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还是泪水。她看着唐尘，眼眶红了。

　　“你来了。”她说。

　　“来了。”唐尘站起来。

　　沈雨桐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我等了你五个小时。”

　　“对不起。”

　　“你说过不会让我等的。”

　　唐尘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想擦她脸上的眼泪。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看见她的手——她的手上全是伤口，手指上贴了好几个创可贴，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壳。

　　“你的手怎么了？”

　　沈雨桐低下头，把手缩到身后。“搬花的时候被花盆划的。没事。”

　　唐尘伸出手，拉过她的手。他的手很大，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疤。她的手很小，柔软，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手指上全是伤口，创可贴被水泡得卷了边。唐尘看着她手上的伤口，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攥住了，不疼，但闷。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他问。

　　“打了。你没接。”

　　唐尘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下午两点十分，有一个未接来电。他的手机调了静音，在修车铺忙了一整天，没有看手机。他错过了。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沈雨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有笑，有苦涩，有甜蜜。“唐尘，你不用对不起。你来了就好。”

　　她从花店里拿出两个保温杯，一个递给唐尘，一个自己拿着。“咖啡，今天早上煮的。凉了，但还能喝。”

　　唐尘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咖啡很凉，很苦，苦得他皱眉。但他没有倒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沈雨桐也喝着，两个人站在花店门口，在雨里，喝着凉了的苦咖啡。雨还在下，但他们没有进屋。因为他们知道，屋里没有咖啡。只有这里才有。

　　“唐尘。”沈雨桐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要离开岚城？”

　　唐尘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最近很忙。比平时忙很多。你每天在修车铺里待到很晚，锁着门，不知道在干什么。你很久没有来花店了。你不喝咖啡，不吃面，不看我。”沈雨桐低下头，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想走？”

　　唐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沈雨桐，我不会走的。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城北，就在修车铺，就在花店隔壁。每天早上喝你的咖啡，每天晚上吃你的面。哪都不去。”

　　“你骗人。”

　　“我没骗你。”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唐尘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眼眶里还有泪。看着她的脸——苍白的，瘦削的，被雨水和泪水泡得发白。看着她的嘴——干裂的，起皮的，因为五个小时没有喝水。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沈雨桐。”他说。

　　“嗯。”

　　“你很漂亮。”

　　沈雨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得像一朵在雨中盛开的花。“你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今天说了。”

　　“为什么今天说？”

　　“因为今天不说的，以后可能没机会说了。”

　　沈雨桐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唐尘，你到底在说什么？”

　　唐尘没有回答。他把保温杯放在花店门口的椅子上，伸出手，把沈雨桐拉进了怀里。她的身体很凉，凉得像一块冰。他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她的身体慢慢变暖了，从凉到温，从温到热。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很快，快到像一匹奔跑的马。

　　“唐尘，你的心跳好快。”她闷在他胸口说。

　　“因为你在。”

　　沈雨桐抱紧了他，他也抱紧了她。雨还在下，但两个人都不觉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