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尘烟》于朝

12、何勇的试探 何勇来找唐

　　何勇来找唐尘，是在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他开着他那辆黑色的皇冠车停在修车铺门口，按了两下喇叭，滴滴——整条街都能听见。唐尘正在给一辆面包车换机油，抬起头，看见何勇从车里钻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戴着一副墨镜，嘴里叼着一根烟，看起来像一个正在拍电影的□□。

　　“阿尘，忙呢？”

　　“勇哥。”

　　“走，吃饭去。我请。”

　　唐尘看了看自己满手的黑油。“我这样子，去不了饭店。”

　　“不用去饭店。街边撸串。你这身行头正好。”

　　唐尘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坐上何勇的皇冠车。皇冠车很宽敞，座椅是真皮的，坐上去很软。车里的音响放着老歌，声音不大，刚刚好。何勇开车开得很快，见缝插针，红灯也闯，唐尘坐在副驾驶上，握着扶手，没说话。

　　“怕了？”何勇看了他一眼。

　　“没有。”

　　“没有你握那么紧？”

　　唐尘松开扶手。“习惯了。”

　　何勇笑了，把车停在城北夜市旁边的一家烧烤店门口。烧烤店不大，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子和塑料椅子，地上铺了一层防滑垫，到处是油渍。老板认识何勇，远远地打招呼——“勇哥来了？老位子，里面请。”

　　何勇摆了摆手，指了指路边的塑料桌子。“就坐这儿。外面凉快。”

　　二月的岚城，凉快？冷还差不多。唐尘没有说，坐下了。何勇点了五十串羊肉、二十串脆骨、十串鸡翅、一盘花生米、一箱啤酒。菜上来的时候，何勇开了一瓶啤酒递给唐尘，自己开了一瓶，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瓶。

　　“阿尘，城北的场子，管得怎么样？”

　　“还行。没什么大事。”

　　“雷震东那边呢？”

　　唐尘喝了一口啤酒，慢慢咽下去。“还在盯。”

　　何勇放下酒瓶，看着唐尘。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钢珠。“阿尘，你知道九叔为什么让你查毒品吗？”

　　唐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老了。他怕了。”何勇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唐尘能听见，“他怕九龙会散了。他怕他死了之后，九龙会变成一盘散沙。他需要一个接班人。”

　　唐尘放下酒瓶。“勇哥，这个接班人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何勇笑了，“我吗？九叔不会选我的。他知道我有野心。有野心的人，当不了老大。因为当了老大，野心就会更大，大到吞掉一切。九叔怕这个。”

　　唐尘看着何勇。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唐尘忽然觉得，何勇比他想的复杂——不只是那个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人的何勇，他是一个有想法的、会思考的、会害怕也会算计的人。

　　“勇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何勇靠在椅背上，看着天空。岚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无边无际的灰色。“阿尘，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嫉妒你。”

　　唐尘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什么都不做，九叔就把九龙会最好的东西给你。我拼了十年，什么都得不到。”何勇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瓶，“但你放心，我不会害你。你是唐国良的儿子，你身上流着九龙会的血。害你，就是害九龙会。”

　　他伸出手，拍了拍唐尘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诚恳。

　　“阿尘，小心点。雷震东不是好惹的。他的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比雷震东狠一百倍。”

　　唐尘看着他。“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何勇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九叔知道。他不说，是因为他怕。”

　　怕什么？唐尘没有问。何勇也没有说。两个人坐在烧烤摊的塑料椅子上，喝了一箱啤酒。何勇喝了大半，唐尘喝了一小半。何勇喝多了，开始说胡话，说他的老家、他的前妻、他的儿子。他说他三年没见儿子了，不知道儿子长什么样。他说他想儿子，但不敢回去看，因为前妻恨他。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入了九龙会。说完这句话，他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唐尘结了账，把何勇扶上皇冠车，发动车子，送他回家。何勇住在一栋高档小区里，三室一厅，装修得很豪华。但他一个人住，屋里很冷清，没有烟火气，像一个样板间。唐尘把他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转身要走。

　　“阿尘。”何勇忽然开口了。声音很清醒，不像喝醉了的人。

　　唐尘停下来，回头。

　　“你爸那个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唐尘沉默了几秒钟。“不知道。”

　　“九叔说，那是九龙会的命。”何勇看着天花板，眼睛里的光很复杂，“谁拿到那个东西，谁就是九龙会真正的老大。”

　　唐尘站在那里，看着何勇。何勇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稳了——睡着了。唐尘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他站在走廊里，摸着脖子上那把钥匙——铜制的，很旧，齿痕被磨得模糊。他从来没有去拿过那个东西。他怕那个东西太重，他扛不动。

　　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东西，是九龙会的命。是他父亲用命换来的。是九叔用命守着的。是雷震东用命想要的。他不想要，但他必须拿。因为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比命还重。

　　唐尘走出小区，站在门口。风很大，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掏出手机，给九叔发了一条短信。“九叔，雷震东的事查完，我去拿那个东西。”九叔的回复很快就来了，只有一个字——“好。”

　　唐尘看着那一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向他的面包车。面包车停在小区门口的路边，车身上的“阿尘修车”四个字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向城北。后视镜里，何勇住的那栋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夜色中。唐尘看着那个黑点消失，想起何勇说的那句话——“谁拿到那个东西，谁就是九龙会真正的老大。”他不想当老大。他只想知道，父亲用命换来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