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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暴风雨前 二月下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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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下旬,岚城下了入春以来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根根银针扎在地上。
唐尘坐在修车铺里,听着雨声,手里拿着那把短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刀刃和磨刀石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蛇在草地上爬行。他磨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面磨三十下,不多不少。磨完之后,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很锋利,锋利到轻轻一碰就破皮。他用纸巾擦了擦刀刃上的一丝血痕,把刀插回靴筒。
沈雨桐站在花店门口,隔着雨幕看着修车铺。唐尘低着头,在磨刀。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磨刀。因为她见过那把刀——在他帮她打架的那天晚上,从靴筒里抽出来,白光一闪,吓得那三个人不敢动。她不知道那把刀是不是真的会伤人,但她知道,有那把刀在唐尘身上,她就觉得安全。不是因为她觉得他会用那把刀保护她,而是因为她觉得那把刀是唐尘的一部分——从他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带着他父亲的血和命。他不会丢,她也不会让他丢。
雨停了。傍晚时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里挤出来,把整条老街照成橘红色。唐尘关了修车铺,走到花店门口,站在风铃下面,没有进去。沈雨桐在里面整理花束,背对着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袄,头发披散着,在花丛中显得很安静,像一朵白色的花。
唐尘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沈雨桐。”
她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笑了。“怎么了?”
“我今晚要出去一趟。可能很晚回来。”
沈雨桐的笑容淡了一点。“去哪里?”
“码头。”
沈雨桐看着他。他站在门口,逆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深,很沉,像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注意安全。”她说。
“好。”
唐尘转身走了。沈雨桐站在花店里面,手里还握着一把剪刀。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低下头,继续剪花。咔嚓——咔嚓——咔嚓——每一刀都剪得很准,但她剪着剪着,忽然停下了。因为她发现,她在剪的不是花,是空气。她的剪刀在空气中一张一合,什么都没剪到。
城北码头。晚上九点。
唐尘把面包车停在货场外面的那条偏僻小路上,熄了灯,坐在驾驶室里,看着码头的入口。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他等了两个小时,没有动静。等到凌晨,终于看见了三辆货车从那条小路开过来,车灯在黑暗中照出三条光柱,像三把白色的刀。唐尘下了车,摸黑靠近。他蹲在那堆集装箱后面,掏出手机,调成静音,打开相机。货车停在仓库门口,仓库的门开了,几个人走出来,开始卸货。唐尘拍了几张照片,这次他关了快门声。照片拍得很清楚——纸箱上的编号、搬货的人的脸、货车的车牌。拍完之后,他慢慢后退,退到安全距离,站起来,走回面包车。
他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车子刚发动,车灯亮了。车灯照亮了前方——一个人站在面包车前面,双手抱胸,看着唐尘。
雷震东。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风衣,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一个深夜散步的教书先生。但他的眼神不是教书先生的眼神——那种眼神冷得像冰,锋利得像刀,在车灯的强光下毫无波动。他看着唐尘,嘴角慢慢翘起来,笑了。
“唐尘。”他叫唐尘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叫一个老朋友,“我等你很久了。”
唐尘握着方向盘,手指慢慢收紧。他没有熄火,没有下车,只是看着雷震东。两个人隔着挡风玻璃对视,像两把刀在空中交击,迸出看不见的火花。
“九叔让你来的?”雷震东问。
唐尘没有说话。
“你告诉九叔,他的好意,我领了。城北码头的事,他别管了。管不了的。”雷震东伸出手,在车头上拍了拍,力气不大,但声音很响——砰,像一声闷雷。“还有,唐尘,你爸的事,我很抱歉。但江湖就是这样——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没有对错,只有死活。”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下次别蹲在集装箱后面了。蹲久了,腿会麻。”
唐尘坐在驾驶室里,看着雷震东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的手还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雷震东知道他来了。知道他蹲在集装箱后面,知道他拍了照片,知道他在查。但他没有拦他,没有打他,没有杀他。为什么?因为他不怕。不怕唐尘查,不怕九叔知道,不怕任何人。因为他的背后有人。那个人,比雷震东狠一百倍。何勇说的。
唐尘把车开回家,坐在床上,掏出手机看着那几张照片。纸箱上的编号、搬货的人的脸、货车的车牌。他把照片放大,再看了一遍编号——和上次的一样,南方某个毒品厂家的内部编码。雷震东运的确实是毒品。唐尘不知道他运了多少,不知道他运了多久,不知道岚城有多少人因为这些毒品变成了鬼。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阻止他。不是为了九叔,不是为了九龙会,是为了那些还没有变成鬼的人。
他给九叔打电话。“九叔,雷震东知道我在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他会发现。所以我让你去查。因为我不怕他发现。”
唐尘握着手机,指节慢慢收紧。“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了,就会着急。着急了,就会犯错。犯错了,我们就有机会。”九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阿尘,你在钓鱼。鱼已经咬钩了。现在,你要慢慢收线。”
唐尘沉默了很久。“九叔,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唐尘以为九叔已经挂了电话。“阿尘,我没有利用你。我只是在教你——江湖不是靠拳头,是靠脑子。拳头只能打一个人,脑子能打一群人。”
唐尘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想被利用,但他被利用了。他不想进江湖,但他已经在了。他不想查毒品,但他在查了。他没有得选。从父亲死的那天起,从他接过那把钥匙的那天起,从他答应九叔“回来”的那天起,他就没有得选了。
“九叔,我知道了。”唐尘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条河,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闭上眼睛,睡了一会儿。
梦里,他站在城北码头,面前是雷震东。雷震东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件黑色的皮风衣,像一个教书先生。他笑着对唐尘说——“江湖就是这样。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没有对错,只有死活。”唐尘在梦里回答他。“我不杀你。但你得离开岚城。”雷震东笑了,笑声很大,大到把梦震碎了。唐尘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还在,河还在。但他不在河里,他在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