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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叔的条件 正月底,唐 ...

  •   正月底,唐尘再次走进九龙大酒楼。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九叔坐在茶桌后面,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见唐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唐尘坐下来。

      “九叔,我想好了。”

      九叔放下文件,看着他。

      “我回来。”唐尘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九叔的眉毛动了一下。“说。”

      “第一,我不碰毒品。九龙会任何人都不碰毒品。”

      “可以。”

      “第二,我不杀人。杀人的事,不要找我。”

      九叔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可以。”

      “第三——”唐尘停了一下,“我开花店的女朋友,你们不要打扰她。任何人,任何时候,任何事。”

      九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种唐尘看不懂的东西。“阿尘,你长大了。”

      “我二十五了。”

      “二十五,在我眼里还是小孩。”九叔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推到唐尘面前。“这是九龙会城北几个场子的钥匙。游戏厅、台球室、酒吧。你管起来。利润三七分,你三,九龙会七。”

      唐尘看着那串钥匙,没有伸手。“九叔,我不要钱。”

      “那你回来干什么?”

      唐尘看着九叔的眼睛。“为了我爸。”

      茶室里安静了。九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放在桌上的时候,磕出一声很轻的响,像一声叹息。“你爸的东西,你真的不拿?”

      唐尘从脖子上摘下那把钥匙,放在桌上。“等我查完雷震东,我来拿。用我自己的手。”

      九叔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钥匙,攥在手心里。“好。我等你。”

      唐尘站起来,走出茶室。走廊里很安静,红地毯在脚下绵延。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变得几乎无声。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的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镜面不锈钢上——瘦削,苍白,眼睛很深,但不再像枯井了。里面有光。很微弱,但确实有。

      唐尘伸出手,摸了摸镜面里的自己。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缩了回来。

      电梯门关上了。

      唐尘走出九龙大酒楼,站在台阶上。风很大,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掏出手机,给沈雨桐发了一条短信。

      “今晚想吃你煮的面。”

      沈雨桐的回复很快。“什么面?”

      “随便。你煮的就行。”

      “那你来我家。七点。”

      唐尘看着那行字,笑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走向他的面包车。面包车上的“阿尘修车”四个字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向城北。

      后视镜里,九龙大酒楼的霓虹招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岚城的暮色里。唐尘看着那个红点消失,忽然想起九叔说的那句话——“你以为你有得选吗?”

      他没有得选。他是唐国良的儿子,他是九叔的侄子,他身上流着江湖的血。但他可以选择怎么流。是像雷震东那样流成一条毒河,还是像九叔那样流成一条浊水——不干净,但至少不毒。或者像沈雨桐的咖啡,苦,但习惯了就不苦了。唐尘不知道他会流成什么样。但他知道,他会守住底线——不碰毒,不杀人,不让她担心。这是他对自己许下的承诺。比任何合同都重。比任何誓言都真。

      因为这是他用命许的。

      唐尘把车停在沈雨桐家楼下,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没有下车。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路灯亮着,橘黄色的,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被生活磨出来的棱角照得很清楚。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创可贴已经掉了,伤口结了痂,硬硬的,摸上去像一小块石头。他用拇指摸了摸那块痂,想起沈雨桐蹲在地上给他贴创可贴的样子——认真的,仔细的,手很轻,轻得像羽毛。

      唐尘深吸了一口气,下了车。

      沈雨桐住在五楼,没有电梯。他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疼——前两年被一个喝醉酒的客人开车撞了一下,腿骨裂了,住了两个月院。好了之后,阴天下雨就会疼,爬楼梯也会疼。他没有告诉沈雨桐。他觉得这种事没必要说,说了她会担心,担心了会哭,哭了不好看。

      他敲了门。门很快就开了,像是沈雨桐一直站在门后面等着。

      “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笑。

      “来了。”

      “进来进来。”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拉进屋里,关上了门。屋里很暖和,暖气烧得很足,暖得唐尘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厨房的煤气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骨汤和葱花的味道。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的垫子整整齐齐地摆着,茶几上铺着一块碎花桌布,电视柜上放着一束干花。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一个中年女人,长得很像沈雨桐,在阳光下笑得很好看。

      “那是我妈。”沈雨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容淡了一些。“她在老家。身体不好,不能坐长途车,所以没来岚城。”

      唐尘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他不想问太多问题,每个问题都可能揭开一个伤口。沈雨桐的伤口已经够多了,他不想再增加。

      “你坐着,面马上好。”沈雨桐走进厨房,唐尘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坐下还是站着。他不太习惯去别人家——从小到大,他去过的人家屈指可数。小时候去过邻居家,大了去过九叔家,修车铺开业的时候去过几个客人家。沈雨桐的家,是第一个让他觉得不自在又自在的地方。不自在是因为陌生,自在是因为有她在。

      “面好了!”沈雨桐端着一碗面从厨房走出来,放在茶几上。面是手擀面,粗细不均,一看就是自己擀的。汤是骨头汤,奶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一个荷包蛋。荷包蛋煎得很好,边是焦的,心是嫩的,一戳开蛋黄就流出来。

      唐尘坐下来,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吹了吹,放进嘴里。面很劲道,汤很鲜,蛋很嫩。他吃着吃着,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发酸。不是面的问题,是面的问题——不是面的味道,是面背后的东西。一个不会擀面的人,为了他学会了擀面;一个不会做饭的人,为了他学会了做饭;一个每天在花店忙到很晚的人,在回家的路上绕路去菜市场买菜,然后站在厨房里一点一点地擀面,擀得不均匀就重新擀,擀到满意为止。她做了这些,但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面端到他面前,说——“面好了。”

      唐尘低着头,把整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他放下碗,抬起头,看着沈雨桐。她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

      “好吃吗?”

      “好吃。”

      “真的?”

      “真的。比修车铺门口的早餐店好吃一百倍。”

      沈雨桐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得像一朵在冬天里盛开的花。唐尘看着那朵花,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很暖。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很凉。两只手握在一起,像冬天和春天握了手。

      “沈雨桐。”唐尘说。

      “嗯。”

      “我可能——以后要忙一点了。”

      沈雨桐的笑容淡了一些。“忙什么?”

      唐尘沉默了几秒钟。“帮九叔做一些事。”

      沈雨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躲闪,不是欺骗,是一种很诚实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不喜欢但我还是要告诉你”的光。

      “危险吗?”她问。

      “不危险。”

      “你骗人。”

      唐尘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像包一只受惊的鸟。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

      “唐尘,你不要骗我。”沈雨桐的声音很轻,“你可以不告诉我你去做什么,但你不要骗我。”

      唐尘抬起头,看着她。“好。”

      “拉钩。”

      她伸出手,小指翘起来。唐尘看着她的小指,笑了。他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沈雨桐说。

      唐尘看着她,没有说出那句“一百年不许变”。但他勾得很紧,紧到沈雨桐的小指发白,紧到沈雨桐觉得自己的小指快要被勒断了。她没有抽回来。她让唐尘勾着,一直勾着。

      唐尘松开的时候,沈雨桐的手上留下了一道红印。那是唐尘的茧子磨出来的。她看着那道红印,笑了。“你真野蛮。”

      唐尘看着那道红印,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疼,又不是疼;像是愧疚,又不是愧疚;像是想把她抱在怀里,但又不敢。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笑。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城北的夜很安静。唐尘坐在沈雨桐的家里,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笑,觉得这是他的二十五年人生中,最好的一个夜晚。没有之一。

      他不知道这样的夜晚还有多少。但他会记住。用命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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