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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城西夜行 城西和城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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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和城北不一样。城北是老城区,灰扑扑的,但安静。城西是新开发区,路宽,楼新,但乱。三教九流都在这里——开酒吧的,开KTV的,开洗浴中心的,还有开地下赌场的。雷震东的大本营就在这里。
唐尘把面包车停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下了车。他没有穿工装,换了一件黑色的夹克,戴着帽子,低着头,像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但他的眼睛没有闲着——他在看,看每一家店铺,看每一个路口,看每一辆进出的货车。
他先去了城西码头。岚城没有大江大河,所谓的“码头”其实是城西火车站旁边的货运集散地。南北货流在这里交汇,每天有几十辆货车进进出出。唐尘站在码头对面的一个公交站台后面,假装等车,目光却一直盯着码头的入口。他看见一辆外省牌照的货车从码头里驶出来,车厢上盖着厚厚的帆布,看不出装的是什么。唐尘记住了车牌号——粤B·XXXXX。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他去了城西的一家酒吧。这家酒吧叫“夜未央”,是雷震东名下的产业。唐尘没有进去,站在对面的一家小卖部门口,买了一瓶水,慢慢喝。他看见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从酒吧里走出来,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走了。又看见几个打扮妖艳的女人走进去,浓妆艳抹,笑声很大。还看见一辆面包车停在酒吧门口,车门打开,几个人从车上搬下来几个纸箱,搬进了酒吧。纸箱上没有任何标识,但搬箱子的动作很小心,像是怕碰坏里面的东西。
唐尘喝完水,把瓶子扔进垃圾桶,走了。他走了两条街,在一家洗浴中心门口停下来。这家洗浴中心叫“金碧辉煌”,也是雷震东的产业。唐尘站在马路对面,看见门口站着几个穿西装的男人,腰间鼓鼓囊囊的——别着家伙。他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时,唐尘的手机震动了。他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唐尘?我是林叔。九叔让我找你。”
林叔。唐尘听过这个名字。林叔是岚城的老江湖,早年跟九叔有过交情,后来金盆洗手了,在城西开了一家小饭馆。九叔让他找林叔,说明这件事很重要。
“林叔,你在哪里?”
“城西,柳河路,189号。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唐尘的手指慢慢收紧。柳河路189号——他白天去过,是雷震东的一个仓库。外表看起来是一个普通的货运仓库,但门口的保安比别的仓库多三倍,还有狼狗。“我知道。”
“你现在过来。我有东西给你。”
唐尘犹豫了一下。城西是雷震东的地盘,深夜去他的仓库附近,很危险。但林叔是九叔的人,九叔不会害他。
“我十分钟到。”
唐尘挂了电话,沿着墙根朝柳河路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右手握着那把短刀的刀柄——他出门前从工具柜底层拿出来的,插在靴筒里。刀柄上的黑色电工胶布被他的掌心捂热了,软软的,像握住了一只活物的身体。
柳河路189号。仓库。铁门紧闭,门口亮着一盏白炽灯,灯光惨白,把周围照得雪亮。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穿着黑色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仓库里面传来狗叫声——不是普通的狗叫,是狼狗,声音低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唐尘在仓库对面的一棵行道树后面停下来,四下张望。林叔在哪里?他掏出手机,打回去。
电话通了。“林叔,我到了。你在哪里?”
“你往东走一百米,有一个巷子。进来。”
唐尘沿着墙根往东走了一百米。果然有一条巷子,很窄,只够一个人走。巷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像一个张开的大嘴。唐尘走进去,走了大概二十米,看见前面有一点亮光——手机屏幕的光。
“林叔?”
“是我。”
唐尘走过去。林叔五十多岁,瘦,矮,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个手机。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的地图。他看着唐尘,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长得像你爸。”林叔说。
唐尘没有说话。
林叔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唐尘。“这是九叔让我给你的。雷震东的毒品网络——进货渠道、运输路线、下家名单。九叔查了三年,查到的就这些。不够全,但够你查下去。”
唐尘接过信封,掂了掂——不重,几张纸的重量。但这几张纸,是九叔用三年时间换来的。也许是三条命换来的。
“林叔,替我谢谢九叔。”
林叔摆了摆手。“不用谢。你爸当年救过九叔的命。九叔还他儿子一个人情,应该的。”
林叔转过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阿尘,小心点。雷震东这个人,不好惹。他的背后还有人。”
“谁?”
“不知道。九叔查了三年,没查出来。”林叔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那个人,比雷震东狠十倍。”
林叔走了。巷子里只剩下唐尘一个人。他站在那里,握着那个信封,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巷口的路灯光线微弱,照不到他站的地方。他被黑暗包围着,像一个被世界遗忘了的人。
唐尘把信封揣进口袋,走出巷子,沿着墙根往回走。走了大概五十米,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几个人的。他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他停下来,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唐尘把手伸进夹克口袋,握住了刀柄。他站在路灯下——这里太暗了,他需要光。他往前走,走到一个路灯下面,停下来,转过身。
三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为首的一个人,唐尘认识。在夜色酒吧打过他的那个绿豆眼。
“修车的,又见面了。”绿豆眼笑了,那道疤痕被牵动,整张脸看起来像是在哭,“上次你打我三兄弟,今天,我让你躺着出去。”
唐尘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刀柄。
“怎么?怕了?”绿豆眼走近一步,“你不是很能打吗?今天再打一个试试?”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走近了一步。唐尘数了数——三个人。上次在酒吧,他也是一个人打三个。但上次那三个人是普通人,这次这三个——绿豆眼腰里别着一把刀,身后那两个人手里拿着铁管。不是普通人,是雷震东的手下。
“我不打。”唐尘说。
“不打?”绿豆眼笑了,“那你跪下。”
唐尘看着他,没有动。
“我说,跪下!”绿豆眼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
唐尘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不是黑暗的光,是没有光。空的,像两口枯井。唐尘忽然想起九叔说的话——“雷震东在碰毒品。”碰了毒品的人,眼里没有光。因为他们已经不是人了。是鬼。
唐尘松开了刀柄。不是因为他怕了,是因为他想起沈雨桐说的话——“你以后能不能不要打架了?”他答应了。虽然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答应了。在心里。
唐尘跪下了。
绿豆眼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唐尘会跪。那个在酒吧里一拳打断他同伙鼻子的男人,那个在花店门口一掌捏碎他手腕的男人,那个连雷震东都提过几次名字的男人——跪了。
“哈哈哈哈哈——”绿豆眼笑了,笑得弯下腰去,“你他妈也有今天!你不是很牛吗?你不是打三个人吗?现在呢?现在你跪在地上,像一条狗!”
他走到唐尘面前,岔开双腿。“来,钻过去。钻过去,我就放过你。”
唐尘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绿豆眼。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屈辱,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近乎安详的东西。那种平静让绿豆眼打了个寒颤,但他很快就把那种感觉压了下去。因为他赢了。唐尘跪在他面前。这就够了。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唐尘低下头,慢慢往前爬。他爬到绿豆眼的两腿之间。绿豆眼叉着腿,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笑了。“修车的,记住这一刻。你——唐尘——跪在我——”
他没有说完。
唐尘从靴筒里抽出了短刀。刀从靴筒里出来的速度很快,快到绿豆眼只看见一道白光。唐尘的身体在绿豆眼的两腿之间翻转了一百八十度,仰面朝上,短刀抵在绿豆眼的喉咙上。
“别动。”唐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朋友聊天。
绿豆眼不动了。他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尊泥塑。他能感觉到刀刃冰凉的触感,贴在他脖子的大动脉上,只要唐尘的手轻轻一划,他的血就会像喷泉一样喷出来。
“你——你——”
“我叫唐尘。记住了。”唐尘站起来,刀还抵在绿豆眼的喉咙上。“回去跟雷震东说——九龙会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他要是想玩,我奉陪。”
绿豆眼看着唐尘,眼睛里满是恐惧。他点了点头,喉咙上的皮肤被刀刃划破了一点,血渗了出来,一滴,暗红色的。
唐尘收了刀,插回靴筒。他转过身,走了。身后,绿豆眼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两个同伙跑过来,扶起他。“老大,你没事吧?”
绿豆眼没有回答。他看着唐尘的背影——瘦削的、跛脚的、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雷震东说的还要可怕。因为他不怕死。一个不怕死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唐尘走回面包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正常反应。他握着方向盘,握了很久,等到手不抖了,才发动车子。他开得很慢,慢到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他。他没有加速。
他在想一件事——他跪了。他跪在绿豆眼面前,从他的□□钻过去。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屈辱。比父亲死的时候大,比自己坐牢的时候大,比任何一次打架输了都大。因为他跪了。跪在一个不如他的人面前。但他不后悔。因为他答应了沈雨桐——“以后能不能不要打架了?”他没有打架。他只是拿刀抵住了绿豆眼的喉咙。没有打,没有流血,没有人受伤。他守住了对沈雨桐的承诺。虽然用了另一种方式。
唐尘把车停在修车铺门口,下了车。花店已经关门了,窗户黑漆漆的。门口的椅子上放着一个保温杯,白色的,不锈钢的。他走过去,拿起保温杯——还是温的。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得他皱眉。但他没有倒掉。他站在花店门口,在黑暗中,一口一口地喝着那杯凉了的苦咖啡。喝着喝着,他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因为他想起沈雨桐说的——“生活本来就是苦的。”苦就苦吧。习惯了就不苦了。
他把保温杯洗干净,放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转身走回修车铺,拉下卷帘门。哗啦一声,整条街都能听见。然后他走向自己的面包车,拉开车门坐进去,驶向家的方向。后视镜里,花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城北的夜色里。唐尘看着那个黑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沈雨桐,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