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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笼中计,戏中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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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这一手“鹦鹉布局”来得飞快,思路还贼刁钻,把他狐狸军师的性子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压根没打算让鹦鹉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比如飞去曹营造谣,或是当众预言赤壁火攻——那种事太假,风险还大,纯属没事找事。
只给我派了个看着特简单的活儿:接下来几天,我得装作没事闲逛,把鹦鹉带上,在江夏城里几处人多眼杂的茶馆、酒肆边上溜达。要是有路人好奇搭话,就顺势让鹦鹉随口耍两句嘴皮子,不用固定台词,热闹有趣就行,能引得大伙扎堆议论,把闲话自然传开就够了。
尤其,诸葛亮慢悠悠摇着羽扇,笑着补了一句:“要是有人问到曹军动向、天下大势,这灵鹉就顺着话头瞎唠。听着像那么回事,实则前后矛盾、没半点准谱就行。”
“可以叹曹军兵强马壮,水师铺满江面;也能夸江东兵马精锐,周瑜带兵没人能比;再不就故作发愁,说咱们荆州兵少粮缺,全靠一股心气撑着。真真假假掺在一起,让那些有心人越听越迷糊。”
我瞬间就懂了。
这是拿鹦鹉当活鱼饵,在江夏这片暂时安稳的池子里晃悠,钓出藏在暗处的曹军细作。同时故意放出乱七八糟、互相矛盾的消息,让那些探子根本摸不透刘备这边的真实底细和心思。
我心里还是有点打鼓,忍不住开口:“先生,这计策是高明没错,可万一鹦鹉口无遮拦,蹦出些不该说的话,那岂不是惹麻烦?”
诸葛亮一脸淡定从容,半点不急:“我要的,恰恰就是它这份没规矩、随口乱讲。”
“越荒诞离谱,旁人越只当是鸟儿瞎胡闹,不会往深处琢磨,反倒更容易当成市井闲话传出去。再者有你在旁边看着,大体分寸捏住,别让它泄露真正军机就好。宪和也会暗地里安排人照应兜底,出不了大乱子。”
就这么着,接下来几天,我直接成了江夏城里一道行走的稀罕风景。
我一个看着平平无奇、沾点皇叔远亲身份的年轻人,天天肩上站着只毛色油亮的绿毛鹦鹉,大街小巷来回逛。说起来好笑,这鸟儿死活不肯进笼子,赖在我肩膀上稳如泰山,赶都赶不走。
一开始,路人也就多看两眼,觉得这鹦鹉长得漂亮,图个新鲜。
直到某天在悦来茶楼门口,一个看着像做生意的中年大叔闲得无聊,伸手逗它:“小鸟儿,会说几句吉利话不?”
鹦鹉正闲得抠我肩头的衣线,闻言抬了抬脑袋,绿豆小眼翻了个白眼,尖着嗓子就喊:“吉利话?嘎!祝你财源广进,日进斗金,转头就被曹操抄家充军饷!”
茶楼里外瞬间鸦雀无声,下一秒直接哄堂大笑。那商人脸黑得跟锅底似的,骂骂咧咧扭头就走。
我表面跟着打圆场,眼角余光却瞥见角落里一个喝茶的灰衣人,手指猛地一顿,耳朵悄悄竖了起来,明显上心了。
有了第一次,后面就收不住了。
望江酒肆门口,一群人随口聊天气,鹦鹉冷不丁插嘴:“嘎!要变天了!北边飘来的乌云,一股子铁锈血腥味!”
文墨斋边上,几个书生扎堆掰扯经书义理,它又冒出来凑热闹:“之乎者也顶什么用?不如好好学防火,免得哪天被大火烧个赤……嘎!”
我吓得手疾眼快,一把捂住它的嘴,后半句“赤壁”总算给憋了回去。周围人只当鸟儿又在胡言乱语,笑得前仰后合。
可那角落的灰衣人,还有酒肆窗边戴斗笠独坐的汉子,眼神瞟来瞟去,神色明显凝重多了。
往后鹦鹉的表演越来越熟练,纯属放飞自我。
时而嘴皮子犀利,吐槽曹军残暴:“曹贼走到哪,鸡犬都留不下,比本鹦鹉还聒噪烦人,嘎!”
时而故意泄露点假内情,哭穷喊委屈:“江夏明明是鱼米之乡,天天却啃粗粮咽野菜,都把本鹦鹉的毛色熬暗沉了!”
时而又假意吹捧江东盟友:“周郎长得俊,打仗还厉害,比只会哭的刘……呜呜!”
我赶紧再一次捂嘴,生怕它再乱飙话。
没几天,这事就在江夏城里传遍了。老百姓茶余饭后多了个新乐子,都在聊刘皇叔身边那只嘴碎却特别通灵的鹦鹉。有人说是祥瑞,有人说沾了邪气,更多人只当是奇闻趣事,看完笑一笑就过去了。
这恰好中了诸葛亮的算计。
简雍安排的暗线不断传回消息:确实有好几拨来路不明的人,专门打听鹦鹉的底细,还有人想拿吃食引诱,套它多说几句。不过这些小动作,都被我方暗线不着痕迹拦了下来,要么岔开话题,要么悄悄引走。
鹦鹉散播的那些零碎、矛盾、荒唐话,也顺着市井流言越传越广,真假难辨。
过了几日,我把这几天的经过禀报诸葛亮,自然略过了鹦鹉好几次差点说漏嘴、把我吓得心惊肉跳的惊险场面。
诸葛亮听完,难得点头夸了句:“办得稳妥。”
“曹军细作已经把这鸟儿当成稀罕奇物,得到的消息杂乱又矛盾,对我们毫无损伤,反倒能搅乱他们的判断。至于江东那边……”
他轻轻一笑,羽扇慢悠悠晃着:“子敬来信说了,公瑾也对这只神鹉来了兴致,还开玩笑,说两军对阵时把鸟儿放到阵前,说不定能把曹军军心搅乱。看得出来,鲁子敬没因为上次宴会的事,对孙刘联盟心生隔阂。”
我暗自松了口气。
不得不佩服诸葛亮这手“淡化矛盾”的心思,拿鹦鹉的疯言疯语掩盖真实意图,把一场暗地里的信任危机,直接化解成了街头笑谈。
我本以为这事能暂时翻篇,总算能安生两天。
谁料新的麻烦,来得猝不及防,还偏偏是从自己人内部冒出来的——就是我那位性子直得没弯、几杯酒下肚就口无遮拦的三哥,张飞张翼德。
这天张飞操练水军颇有成效,心里畅快得很,就在营中设了个小宴,只请了关羽、赵云、糜竺、简雍几个亲信。刘备忙着和诸葛亮、鲁肃议事,没来凑局。
按身份来说,我这种边缘小人物本来没资格列席。可张飞八成听人说了鹦鹉最近在城里出尽风头,觉得新鲜好玩,特意派人来喊我,让我带着鹦鹉过去凑热闹。
我本来想找借口推辞,结果来人一口一个三将军严令,我没法再推脱,只能带着已经飘飘然、得意劲儿写满脸的鹦鹉硬着头皮赴宴。
宴席设在水军营地旁的临江小亭,晚风裹着江水湿气,吹着格外凉快。
张飞已然喝得尽兴,黝黑的脸膛透着酒红,嗓门洪亮得震耳朵,正拉着关羽拼酒量。赵云坐在一旁安安静静自斟自饮,气质沉稳。糜竺和简雍凑在一块,低声聊着公务上的琐事。
见我进门,张飞蒲扇似的大手一挥,大咧咧喊:“季玉来了!快坐下!把你那宝贝鸟儿放出来瞧瞧!听说这扁毛畜生最近在城里出尽风头,连军师都夸你会调教!嘎嘎!”
我心里一阵苦笑,只好把鹦鹉放到旁边木架上。
鹦鹉一看全是自己人,彻底没了顾忌,又被张飞硬塞了几口果子酒——没想到这鸟儿居然还真能喝酒!当场彻底放飞自我,开始肆无忌惮耍嘴皮子。
刚开始还算安分,就说些俏皮打趣的话,逗得张飞哈哈大笑。酒过三巡,菜吃过半,气氛越来越热,张飞的话匣子也彻底关不上了。
“……要俺说,大哥就是太讲仁义!当初在徐州,就该听俺的,直接把那吕布……”
张飞打了个大大的酒嗝,关羽立马递过去一个凌厉眼刀,示意他闭嘴。
张飞摆摆手不当回事:“行行行,这茬不说了!对了季玉,你这鸟儿上次在长坂坡说的那些话,可把俺老张惊得不轻!”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揪紧。
张飞压根没察觉气氛不对,舌头都喝大了,自顾自往下唠:“影帝……嘿嘿,影帝这词儿,俺没读过多少书,不懂啥意思,但俺琢磨着,这鸟儿说得还真有点道理!”
“翼德,别酒后胡言。”关羽丹凤眼微微一睁,低声制止。
“俺没胡言!”张飞脖子一梗,嗓门又拔高几分,“二哥你摸着良心说,大哥这些年哭过多少回?开心哭、难过也哭,当初摔阿斗那回……”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惊醒自己说漏了嘴,那时候阿斗压根没到摔的桥段,赶紧捂住嘴,尬笑两声糊弄过去。
“反正啊,大哥那哭人的本事,俺是这辈子学不来!还有你看大哥待人,不管是谁都能聊得来,那气度、那气场,总能让人死心塌地跟着他干,这玩意儿是不是装的?是不是就是那鸟儿说的……演技?嘎!”
“翼德!你醉过头了!”赵云也沉声开口,手悄悄按在了剑柄上,神色凝重。
“俺没醉!清醒得很!”张飞还在犟嘴,“子龙你也别装淡定,你敢说没觉得大哥有时候……嗯,有点刻意?就上次宴会,这鸟儿夸大哥胸怀大志藏在平常谈笑里,话说得好听,可大哥当时那表情,嘿嘿……”
说着他还刻意模仿起刘备那种温和又带点无奈的笑,学得四不像,偏偏意思全到位了。
小亭里瞬间死寂一片。
关羽脸色铁青,赵云眼神锐利紧绷,糜竺和简雍你看我我看你,尴尬得直冒冷汗。
谁都知道张飞是醉话,可老话讲酒后吐真言,这话听着刺耳,却戳中了不少人心底不敢明说的念头。
我坐在座位上如坐针毡,恨不得当场把鹦鹉的嘴缝死,再把自己就地挖坑埋了。
鹦鹉倒是安安静静歪着脑袋,好奇盯着激动脸红的张飞,跟看热闹似的,一点没察觉气氛有多僵。
“嗝……”张飞又猛灌一大口酒,看样子还想接着往下唠。
就在这时,亭外传来一道温和清朗,却自带一股威严气场的声音,一下子打断了他的话:
“翼德倒是好雅兴。”
一瞬间,包括醉醺醺的张飞在内,所有人都跟被掐住脖子似的,当场噤声不敢多言。
刘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亭外,一身素净文士长衫,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温和笑容,让人看着如沐春风。
诸葛亮和鲁肃跟在他身后半步远,静静立着。诸葛羽扇轻摇,神色平淡看不出情绪;鲁肃满脸尴尬,左看看右看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打圆场。
江风吹过,带着江面的湿冷气息,亭里静得落针可闻。
张飞酒意当场醒了大半,慌忙站起身,魁梧身子都微微发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局促得不行:“大、大哥……您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到没多久。”刘备缓步走进亭中,目光温和扫过众人,在张飞脸上稍作停留,又掠过鹦鹉,最后落在我身上,淡淡一笑,“听闻翼德在此设宴,我和孔明、子敬刚议完事,便过来讨杯酒喝,倒没想到,刚好听见诸位的高论。”
他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喜怒,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慌,大气不敢喘。
张飞“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脑袋垂得低低的:“大哥!俺酒后失言,满嘴胡诌!俺知错了!”
说着扬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扇巴掌赔罪。
刘备伸手稳稳按住他手腕,力道居然意外的沉实。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透着浓浓的疲惫,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稍纵即逝的复杂情绪,像是脸上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细缝。
可那情绪闪得太快,快到让人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翼德性子耿直,我心里自然清楚。”刘备伸手扶起张飞,轻轻拍了拍他粗壮的胳膊,“自家兄弟私下小聚,随口说笑本无大碍。”
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分量:“只是如今孙刘结盟,共抗曹贼,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一举一动。我辈更该谨言慎行,上下一心,才不辜负朝廷厚望,不辜负天下百姓的期盼。今日这些戏言,出了这座亭子,便都忘了吧。”
“是!谨遵大哥教诲!”张飞眼圈都有点红,重重抱拳应下。
关羽、赵云等人也连忙躬身行礼:“谨遵主公叮嘱。”
刘备点点头,视线又转到我身上,准确说是落在我肩头的鹦鹉上。他眼神平静无波,却深得望不到底,像能把所有心思都看透。
“季玉,”他语气依旧平常,“灵鹉近来性子越发活泼了。你多上心看管着些,别再随口乱言,惊扰了贵客才是。”
说话间,目光不着痕迹往鲁肃那边瞟了一下,暗示意味十足。
“是,大哥。”我赶紧低头应声,后背早就惊出一层冷汗。
鲁肃尴尬地干咳两声,赶紧找台阶下:“玄德公太过多虑了,此鹦鹉通灵有趣,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夜色不早,肃也有些乏了,先行告辞回住处歇息。”
他实在不想再待在这尴尬的氛围里受罪了。
诸葛亮也顺势微微躬身:“主公,我送子敬先生回去。翼德将军酒后容易受寒,也早些回营歇息为好。”
就这么一场险些闹大的风波,被刘备轻描淡写几句话压下,又有诸葛亮从中打圆场,暂且翻了篇。
众人陆续散去,张飞被亲兵搀扶着离开,嘴里还嘟嘟囔囔不停认错。
小亭里最后只剩我一个人,还有肩头那只大概也被刚才气氛吓到、难得安分不聒噪的鹦鹉。
我抬眼看向刘备,他并没立刻走,独自走到亭边,靠着栏杆望着茫茫江面。
江风吹乱他额前发丝,月光洒落在他身上,把平日里挺直稳重的背影,衬出几分少见的孤寂和满身疲惫。
此刻的他,不再是宴会上温润谦和、八面玲珑的刘皇叔,也不是训诫下属时恩威并施的一方主公。
只是一个立在江边、满心心事、满身压力的中年普通人。
我不由得想起鹦鹉那句“影帝”,想起张飞酒后的疯话。
或许张飞说得并不算全错。刘备的仁德、动不动落泪、待人接物的气度,未必全是刻意伪装。
那是乱世里挣扎求生、收拢人心不得不撑起的一副模样,是他自己选的路,也是他扛在肩上卸不下的重担。日子久了,模样融进骨子里,真假对错,恐怕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他从来不需要一只直白戳破面具的鹦鹉,只需要一群懂他、信他,愿意陪着他把这乱世大戏一直演下去的人。
“贤弟。”
刘备依旧没有回头,声音被江风吹得飘飘忽忽,带着几分落寞,“你老实跟我说,我这一辈子……演得像不像?”
我浑身猛地一震,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天才憋出一句干涩的话:“大哥……本就是大哥,何须演。”
刘备沉默片刻,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有几分释然,更多的却是无尽寥落。
“是啊,本就是我。”
他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刚才那片刻的脆弱落寞,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夜深了,你也回去歇息吧。灵鹉也带回去,好好约束看管。”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迈步离去,身影慢慢融进军营错落的灯火里。
我站在原地不动,江风扑面而来,吹得浑身发凉。
肩头的鹦鹉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低落,难得不吵不闹,用小脑袋轻轻蹭了蹭我的脸颊。
“嘎……”它小声嘀咕,“你这位大哥……好像真的很累。”
“闭嘴。”我低声呵斥,声音透着沙哑,“往后没我的允许,半句不许再议论大哥。一个字都不行。”
鹦鹉乖乖缩了缩脖子,这次破天荒没跟我顶嘴。
我抬头望向长江对岸,夜色沉沉,那边就是曹操号称八十万的连营水寨,一场赤壁大火,已在不远处静静酝酿。
而眼下小小的江夏城里,人心猜忌、联盟制衡、面具伪装、人情算计……一出比沙场厮杀更隐晦、更缠人的大戏,早就悄然开了场。
我们所有人,身在乱世,全是戏中人。
而我肩头这只爱嘴碎的鹦鹉,还有身不由己被卷入局中的我,又要在这盘大局里,扮演什么角色?
世间本无有形牢笼。
可身在乱世,人心棋局,谁又不是早已困在笼中,身不由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