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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风起于羽,祸藏于喙 ...

  •     赤壁的北风一天比一天烈,裹着江面的湿寒气,压得人心里发闷,战火的味道也越来越浓。
      曹营水寨的灯火一到晚上连成大片,看着就让人心头发怵,听说战船一艘挨着一艘连在一起,气派得能把江水都截断。反观江夏和江东联军,跟狂风大浪里漂着的几叶小船似的,看着随时都能翻。
      可越是这种紧绷的时候,暗处的算计和试探就越凶。
      诸葛亮对我的安排也越来越细,几乎天天叮嘱。这只往日净惹祸的碎嘴鹦鹉,这下算是被正式收编,进了军师专门用来迷惑敌军的布局里,还给它起了个隐秘代号,叫羽间。
      羽间接到的第一个正经任务,就是配合军师布一场反间局。
      曹操那边派来劝降的说客蒋干,没过几天就要再次渡江过来。诸葛亮打算借着这位老熟人,故意泄露些似真似假的消息,传回曹营去。
      而鹦鹉的活儿很简单:等蒋干到了江夏、等着求见周瑜却又见不着的空档里,挑他能听见、又不会直接碰面的地方,装作随口唠嗑,把我们想好的话给说出去。
      密室里,烛火忽明忽暗,诸葛亮慢悠悠摇着羽扇,脸上光影晃动,看着就跟盘算心思的老狐狸似的。
      “蒋干这人,自负又好面子,还最爱听稀奇八卦。他既然听过江夏有神异鹦鹉,铁定好奇得不行。”
      “你只管把控好时机,让灵鹉在他能隐约听见的范围里开口就行,不用刻意凑上去。”
      我往前欠了欠身:“先生,具体让它说些什么?”
      诸葛亮从袖子里摸出一卷薄薄的帛纸,上面写着几行小字,递到我手里:“你把这几句话教给它记熟。让鹦鹉装作抱怨、跟人拌嘴,或是喝了点果子酒随口胡诌的样子说出来。千万别背书一样硬念,就跟它平时瞎唠嗑一个腔调,越随意越没人起疑心。”
      我接过帛纸,凑着烛光一看,上面写的全是拿捏人心的话:
      “嘎!周郎心眼太小!借了东风还不肯分功劳,就欺负我家主公老实,在前面顶着压力!”
      “江东兵马看着精锐,粮草却总凑不齐,难不成想让我们荆州兵饿着肚子替他们拼命?”
      “诸葛军师天天望着江面发愁,嘀咕北人坐船站不稳,可曹军战船全连一块儿,板子钉得死死的,火攻根本没用啊!”
      “还是子敬先生实在,说好打赢了分给我们江陵、南郡,可别事后反悔……”
      “唉,听说曹营有个徐庶,跟军师是旧相识,要是他能暗地里帮衬一把就好了……”
      我越看心里越惊。
      这些话半真半假,掺着实情也掺着假话。吐槽周瑜小气,刚好贴合联盟之间本来就有的小摩擦;说粮草跟不上,是真事,也能放大我方短板让人轻视;故意质疑火攻没用,刚好打消曹军的防备心思;扯到战后分地盘,能勾起曹操的猜忌心;最后提一嘴徐庶,更是悄悄埋下一根挑拨的暗刺。
      我有点犹豫:“先生,这些话……蒋干能当真吗?就算他信了,曹操多疑,未必会往心里去吧?”
      “全是真话,反倒没人肯信。”诸葛亮神色淡然,“假话里掺三分实情,再由一只平日就爱随口乱唠的鹦鹉,不经意说出口,再让蒋干这种自认聪明的人‘无意间探听到’,可信度反倒比刻意散播的谣言高多了。”
      “我在江东那边也留了后手,几处消息互相印证,由不得他不信几分。就算曹操不全信,只要在他心里埋下猜忌的种子,对我们就是稳赚不赔的好事。”
      我瞬间通透了。
      鹦鹉的定位,就是那个不懂权谋、嘴没把门,无意间捅破内情的傻角色。它说得越离谱、越不分场合,旁人越觉得是天性学舌,反倒不设防,话也就更容易被当真。
      “我懂了先生,必定让这鸟儿好好把戏演到位。”我郑重把帛纸折好收起来。
      “记住,只顺势引导,别强行逼它。”诸葛亮特意叮嘱,“这鸟儿性子跳脱,硬逼着背书反倒容易露馅。就让它以为,只是又一次随口胡闹、耍脾气就够了。你的安危也不用操心,宪和已经安排暗哨跟着,真出变故,先顾好自己再说别的。”
      我揣着任务回了住处,开始给鹦鹉偷偷特训。
      没想到这货还挺来劲,居然把这差事当成新玩乐项目了。
      “嘎!这玩法有意思!本鹦鹉也算当上暗线细作了?羽间这代号不错,听着特有排面!”
      它在屋里飞来蹦去,没一会儿就把几句台词背得滚瓜烂熟,还自己加戏琢磨神态:“得带点怨气!吐槽周瑜要翻白眼!哭穷缺粮要耷拉脑袋装饿!提徐庶得压低声音装神秘!”
      我属实有点佩服这扁毛畜生的演戏天赋,天生就会拿捏情绪、抓人眼球。
      后面借着简雍安排的几个托,在我院子里悄悄排练了几遍,效果居然出奇地自然。那副知道点内幕、又管不住嘴爱碎碎念的模样,被它演得活灵活现。
      简雍看完悄悄给我比了个手势:一切就绪,就等蒋干入局。
      没几日,蒋干果然渡江到了江夏。
      名义上是贵客安顿在驿馆小院,实则跟软禁没区别,四周全是明暗岗盯着。
      按原定计划,第二天午后,我故意带着鹦鹉,溜达到离驿馆不远的江边茶摊,装作悠闲喝茶看江景。
      鹦鹉呢,就故意闹小脾气,嫌我不给它买爱吃的烤鱼,蹲在我肩头扯着嗓子发牢骚。
      “嘎!小气鬼!跟着刘皇叔有啥意思?天天清汤寡水都吃腻了!你看江东周都督,顿顿有鱼有肉!就是心眼太小,有功劳还不肯分给别人!”
      它扑棱着翅膀,嗓门尖亮,半个街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茶摊上的路人全都扭头看热闹,指指点点偷偷发笑。
      我装出手忙脚乱劝它的样子,压低声音故作慌张:“别瞎嚷嚷!安分点!这话被外人听见像什么样子!”
      “听见又咋了!”鹦鹉梗着脖子继续嚷嚷,“本来就没指望联军能打赢!曹军战船密密麻麻、板子厚实得很,诸葛军师天天皱着眉头发愁,直说火攻根本行不通!”
      “还有粮草,江东那边磨磨蹭蹭不肯配齐,是不是想耗着我们荆州兵饿肚子,之后独占荆州地盘?子敬先生答应分江陵的事,别到时候反悔赖账啊!嘎!”
      我故意板起脸发火:“你再胡说八道,今晚直接断你吃食!”
      “不吃就不吃!”鹦鹉越闹越来劲,“听说曹营有个徐庶,跟军师是老朋友,说不定人家还能管我一口饭呢!”
      最后这句喊完,我装作实在拦不住,干脆把它塞进随身带的透气布囊里,也没心思喝茶了,一脸尴尬狼狈,匆匆付了钱就走人。
      整场戏演下来,我眼角余光一直瞄着驿馆二楼那扇半开的窗。
      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成了。
      蒋干肯定听见了。就算没听全,他的随从、驿馆里有意安排的闲人,也会把这神鹦鹉的疯言疯语添油加醋传进他耳朵里。
      回到住处,我和鹦鹉才算松了口气。它从布囊里钻出来,翘着尾巴得意得不行:“嘎!怎么样怎么样?本鹦鹉演技是不是绝了?情绪到位、台词自然,都能去争个什么奥斯卡了!”
      我丢给它一把特制饲料当奖励,嘴上敷衍夸了两句,心里却半点不敢放松。
      戏是演完了,可能不能迷惑住蒋干、瞒过曹操,还是未知数。
      可我万万没料到,鹦鹉这场街头即兴表演,惹出的后续麻烦,远比忽悠一个蒋干要大得多。
      蒋干没多逗留,很快就离开江夏回曹营复命了。他压根没见到周瑜,只揣着一封客套回绝的信,外加一路七拼八凑听来的各种小道秘闻。
      谁料他刚走没多久,江东突然派了个让人意外的使者——周瑜的心腹副将,吕蒙。
      吕蒙年纪不大,眼神却格外锐利,举止沉稳老练,隐隐已经有了大将风范。
      明面上,他是来跟刘备、诸葛亮敲定联军水师配合作战的细节,私底下却托鲁肃传话,提了个有点为难的请求:想亲眼见见这只近来名声大噪的神鹦鹉。
      鲁肃转达来意时,表情格外微妙:“公瑾也听过这鹦鹉的奇事,能说出旁人不敢说的话,心里十分好奇。子明年轻,也想开开眼界,不知玄德公能否行个方便?”
      这话听着只是单纯看热闹、图新鲜,可放在赤壁战前这种敏感节骨眼上,由周瑜的心腹亲自开口,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是真好奇?还是周瑜介意鹦鹉故意泄露联盟内部矛盾,想来敲打试探?又或者,周瑜也起了心思,想把这只会传话的鸟儿收为己用?
      刘备根本没法回绝,只能笑着应下,特意摆了一场小规模临水茶会。到场的就刘备、诸葛亮、鲁肃、吕蒙,再加我这个专职鹦鹉饲养员。
      地点选在江夏府衙旁的临水小轩。
      进场前我特意给鹦鹉反复叮嘱,近乎下死命令:待会儿只准问好、背两句诗经,多余半个字都不许说!不许聊军情、不许扯联盟、不许提周瑜和诸葛,敢乱插嘴直接断粮三天!
      鹦鹉大概也察觉到今天气氛不一般,尤其被吕蒙那道审视的目光盯着,有点发怵,难得乖乖点头安分下来。
      茶会一开始,场面还算客套平和。吕蒙对刘备礼数周全,跟诸葛亮、鲁肃聊起兵法布阵,也谈吐有度。
      聊着聊着,话题终究绕不开肩上这只鹦鹉。
      吕蒙看向架上努力装端庄的鹦鹉,淡淡开口:“久闻灵鹉名头,今日一见,果然毛色神俊,气度不凡。不知可否请灵鹉,品评一番当下战局大势?”
      来了。
      我心里瞬间一紧,手心悄悄冒出冷汗。
      刘备连忙打圆场,笑着摆手:“子明说笑了,不过是只扁毛畜生,只会学人说话凑趣,哪懂什么天下战局。前日还在市井胡乱唠嗑,惹人笑话罢了。”
      诸葛亮也跟着摇扇附和:“正是这话。前日市井胡言当不得真,子明不必当真。”
      吕蒙却不肯顺势揭过,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死死锁着鹦鹉,带着一股非要问出点东西的执拗:“二位太过谦虚了。能随口说出那般贴合时局的话,就算是无心学舌,也足见灵性。我倒真想听听,这灵鹉眼里,曹军如何,赤壁战局又会如何?”
      一时间,满座目光全聚在鹦鹉身上。
      刘备笑容没变,眼神却沉了几分;诸葛亮摇扇的节奏慢了下来;鲁肃紧张得坐直身子,一脸生怕出事的模样。
      我拼命用眼神给鹦鹉使眼色:背诗!赶紧背诗!别多嘴!
      鹦鹉歪着小脑袋,绿豆眼瞅瞅我,又瞅瞅一脸探究的吕蒙,明显在心里纠结挣扎。
      僵持片刻,它清了清嗓子,突然换了一副一本正经、严肃得滑稽的腔调,开口了:
      “曹军势大,如乌云压城。”
      我松了口气,还好,都是没用的场面废话。
      “可北人不惯水战,战船又全都连锁钉死,看着稳固,实则自寻死路。”
      这话有点冒险,但也算众人都心知肚明的公开实情,勉强还能兜住。
      吕蒙眼神微微一亮,往前微微倾身,听得更认真了。
      鹦鹉顿了顿,像是努力回忆着什么,忽然转头看向诸葛亮,还笨拙地扑扇翅膀模仿摇扇子的动作,嗓门陡然拔高:
      “可火烧连环,哪有那么容易?没有东南风,一切都是白搭!”
      “周瑜都督借不来东风,诸葛军师也只能干瞪眼没辙!到时候两边自顾不暇,谁都落不着好!嘎!”
      “噗——”
      鲁肃一口茶水当场喷了出来,满脸错愕僵在原地。
      诸葛亮摇扇的手,第一次硬生生停住,脸上温润的笑意瞬间凝固,眼底飞快闪过一道极锐利的光,先盯了眼鹦鹉,又飞快扫了我一下。
      刘备脸上的笑意也绷住了,缓缓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轻轻敲着桌面,神色难辨。
      吕蒙更是猛地挺直脊背,眼里精光爆闪,死死盯着鹦鹉,恨不得把它从毛到骨都看通透。
      临水小轩瞬间死寂,只剩江面风声轻轻掠过。
      那句炸翻天的话,一遍遍在众人耳边打转——
      没有东南风,万事皆休。
      周瑜借不来东风,诸葛也没辙。
      借东风!
      这可是周瑜和诸葛亮心里最深、最机密的布局,几乎只藏在两人心底,是决定赤壁输赢、甚至天下格局的关键底牌。
      结果倒好,被这只碎嘴鹦鹉,用半吐槽半泄露天机的口气,当着江东心腹使者的面,全给捅出来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当场一片空白。系统弹窗疯狂跳警告,我压根没心思看。
      只看得见吕蒙震惊又猜忌、随即深沉难测的眼神;看得见诸葛亮瞬间收敛温和、周身气场冷下来的模样;看得见刘备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怒。
      完了。
      这次是真的彻底栽了。
      这破鸟何止是坑队友,简直是反手把所有人的底牌掀了个底朝天,直接把天捅出一个大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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