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映灯之闻花》春泽万生

7、一眼万年（二） 映邪抬

　　映邪抬眼，目光在薛漠生锈的发冠上停留一瞬，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
　　对方的态度坦荡自然，带着一种健康的、蓬勃的生命力，与他这种生于幽暗、长于寂寥的人格格不入。
　　略一颔首，算是回礼：“映邪，同岁。”
　　薛漠却浑不在意他的冷漠，从善如流地放下手，笑道：“那太好了，往后就是朋友了。有问题随时找我。”他话语热情，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
　　映邪心下瞬间开始了判断，这种阳光开朗之下的成熟分寸感，比单纯的热情或冷漠更难应付。他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又点了点头。
　　“有劳。”
　　薛漠接着搭话：“你这名儿取得妙，‘映邪’，可是取‘映照本心，明辨邪正’之意？”
　　映邪眸光微动。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解读他的名字。
　　“不过是个名字。”
　　“名字可是很重要哒。”薛漠挑眉笑道，看向映邪，“你今日住另一间屋子就好。”说着便主动帮着映邪推开他房间的房门。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盏青灯，窗明几净，透着常年无人居住的清冷气息。
　　水云宗仗着人少山多，底蕴又久，奢侈地两个弟子住一个院子。
　　“东西都是齐全的。”薛漠倚在门框上，并未贸然进去，“你先收拾一下？我在院里等你，若得空，可带你在附近转转。”
　　映邪走入房中，环视一周。于他而言，奢华或是简陋并无分别。
　　薛漠在外头继续和绛海闲聊： “小绛海，这次招新情况怎么样啊？”
　　“不怎么样……”
　　“不要灰心啦，你第一次去招新大会，他们不来咱们宗门是他们运气不好。”
　　映邪并未让薛漠多等，很快整理好出来，薛漠立即止住话头，转头和映邪打招呼。
　　绛海见两人也算认识了，便道：“那薛漠师兄，你招呼下映邪道友，我还得去回师父的话。”
　　“放心去吧。”薛漠爽快应下，又转过头问映邪，“方才来的路上，可还有什么地方没去过？”
　　映邪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淡淡道：“都走过了。除了，那座……星晷鸣剑塔。”
　　薛漠咧嘴笑了笑，露出那对小虎牙，“那个得有长老令外人才能进去。这样吧，明天带你去演武场看看，宗主每月都会在这一天与不同内门弟子进行指导战，也是难得一见的。”
　　映邪的目光往竹林深处那座塔影落了一瞬，随即收回。
　　“多谢。”
　　夜里，映邪躺在床上，没有合眼。
　　窗外的月光透过竹帘，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恆曜揜芳宵，薰风动兰月。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反复想着白日里感受到的那一丝神力。
　　从塔里溢出来的。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的灵脉天生对神力敏感，根本不会察觉。
　　但那确实是神力。
　　和他记忆中的神女一模一样。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不能急。
　　他告诉自己。
　　明天再探。
　　第二天一早，薛漠就来敲门了。
　　“映邪？起了没？”
　　映邪推开门。薛漠已经换好了衣袍，头发束得利落，发冠还是昨天那个生锈的，大约是个不太在意这些的人。
　　“走，带你去演武场。”
　　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晨雾还没散尽，竹林里白茫茫一片，露水打湿了台阶，踩上去微微打滑。
　　薛漠边走边说：“今天是宗主亲自指导南灯师妹练剑，南灯师妹是宗主的女儿，十五岁开始就在内门学习。”
　　映邪点点头，没有问下去的兴致。
　　演武场极为开阔，青石板铺就的场地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场中围了很多弟子，场地中央最大的那座擂台上，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交锋。
　　一位身着白色服饰、面容清矍、目光如电的中年男子以指代剑，从容化解着对面少女的攻势。
　　而那少女，身着白色弟子服，身姿高挑纤细，墨玉般的长发因迅疾的移动而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
　　她手中一柄普通的青钢长剑使得极快，剑光缭绕，但呼吸已经乱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是灵力在往外泄。
　　薛漠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南灯师妹，用的是水月剑诀。”他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因为身侧的映邪，身上突然散发出一股寒气。
　　薛漠诧异转头，只见映邪原本那双深不见底、总是透着几分疏离淡漠的黑眸，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南灯。
　　震惊、狂躁、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确认感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幽黑瞳孔中剧烈翻腾，又被一种极端强横的意志力死死压抑住，最终化作两道直勾勾的凝视。
　　就在这时，台上战况忽变。南殊宗主并指如剑，看似随意地向前一点，恰好迎上南灯一记倾尽全力的直刺。一股柔韧却无可抗拒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南灯只觉手腕一麻，剑尖不由自主地被带偏，整个人也因这力道顺势旋身卸力。
　　就在她旋身面朝场外的这一刹那——
　　明亮清澈的日光毫无保留地照亮了她的脸庞。
　　肌肤白皙近乎透明，因运动而染上淡淡的绯红，鼻梁秀挺，唇瓣是自然的嫣红，下颌线条精致如玉雕。而最致命的，是那双眼睛—— 她恰好也因这旋身的动作，视线扫过场下，猛地撞上了映邪的双眸。
　　四目，于空中骤然相接。
　　南灯的眼睛，在澄澈的夏阳下，呈现出一种纯净剔透的琥珀色，温暖、明亮，显出一种超乎凡俗的神性。
　　此刻，这双琥珀色的瞳眸里，清晰地映照出下方那个盯着他的陌生男子。
　　她被这极具侵略性的目光看得猛地一怔，手上剑招瞬间出现了一丝不应有的滞涩，秀气的眉毛下意识地轻轻蹙起。
　　“凝神。” 南殊宗主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同时指尖微吐力道，将她那丝因分神而出现的破绽轻轻荡开。
　　南灯骤然回神，急忙收敛心神，腕势一转变招，重新专注于眼前的战斗。
　　阳光与她方才驻足之处滴下的汗滴混成晃动的光斑。
　　时间仿佛在那交汇的瞬间被无限拉长。
　　映邪垂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指节难以自控地微微蜷起，冰凉一片。
　　一样的长相，一样的神力。
　　那是正在消散的神力，并且如今这个名叫南灯的修士身上的神力已经所剩无几了。
　　她……是神女本人，还是只是一个受过神女恩泽的修者？
　　正想着，结束比试的南灯路过他径直走了过去，脚步很快，她来不及思考太多刚才发生的事，这场对决消耗她太多灵力了，她需要尽快回星晷鸣剑塔。
　　“映邪？”薛漠碰了碰他的胳膊，“你怎么了？”
　　“没事。”映邪收回神思，“她每天都这样？”
　　“练完剑就回去？对，她……身体不太好，不能在外面待太久。”薛漠说着叹了口气。
　　映邪没说话。
　　他在想：他可以确定那是神力，但突然不确定那是否是神女的神力了，毕竟修界很多人灵力波动相似也很难感受出区别，那个南灯，应该也是受过天界神仙的恩泽身上才会残留神力的。
　　就算是这样，他也需要一个理由留下来。
　　“薛漠。”他开口。
　　“嗯？”
　　你们宗门，收散修吗？”
　　薛漠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收啊，怎么不收？你想加入？”
　　“有这个想法。”
　　“那太好了！”薛漠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走，我带你去事务堂交申请——”
　　“不急。”映邪说，“我再想想。”
　　薛漠也不勉强，点了点头：“行，你想好了跟我说。”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在岔路口分开。映邪独自回了无离居。
　　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指尖在灵镜上滑动——提交入宗申请。
　　镜面闪了一下，显示“已提交，待审核”。
　　映邪收起灵镜，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天空。
　　午后的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等了一下午。
　　傍晚时分，院门被敲响了。
　　映邪起身开门，他原以为是薛漠回来了，没想到看到了水云宗的金垚长老。
　　金垚站在门口，须发皆白，面容慈和，穿着一身山岚色的长老袍。暮色在他身后铺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映邪道友，”他的声音不大，带着长者的温厚，“可有空闲？”
　　映邪侧身让开：“宗师请进。”
　　“不必了。”金垚摇了摇头，转身往竹林方向走，“随我来。”
　　映邪跟上去。
　　两人穿过竹林，穿过一片院落，走到一间书斋前。书斋不大，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不是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暗。
　　金垚推开门，侧身让映邪进去。
　　书斋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
　　金垚在桌后坐下，从袖子里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
　　“坐。”
　　映邪坐下来，看了一眼，那是水云宗的弟子令。
　　金垚看着他，目光慈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透彻。
　　“你今日提交了入宗申请。”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缓，“你昨日来参观时我便留意过你的资料，但那时你只是访客，老夫不便多问。”
　　他将令牌放在桌上。
　　“如今你要入宗，有些事，老夫不能不问清楚。”
　　他顿了顿。
　　“你在豊安之地系狱五年。”
　　“我们宗门虽有教无类，但还是要询问清楚。”
　　“你是个天才，因何对我们这小宗门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