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两影之间 映邪正襟危 ...

  •   映邪正襟危坐,坦然对上了金垚慈祥又探知的目光。
      “晚辈不敢欺瞒,请宗师查验。”说着伸出自己的手臂,试图运转灵力使出一个最简单的引风灵术。
      灵力从丹田升起,沿经脉上行,运行至小臂时却停滞不前,直到在小臂中心处汇集,越来越多,映邪面色也越来越难看,嘴角渗出鲜血才停下。
      金垚在他小臂上轻点,应该是布了一枚微型阵法,指尖输送过灵力后,映邪的面容缓和了许多。
      “你这灵脉?”金垚的眉头皱得很紧,“你在神音阁登记的可全是上上品。”
      “是。”
      “不对。”金垚摇头,“你的灵脉确实品质很高,韧性、广度都是上上之选,但——”
      他犹豫着,不知道怎么说更合适。
      映邪垂下眼睛,气息微喘。
      “自出生起我便被遗弃在蔽日森林边缘,灵脉滞涩,无法运转,想来我亲生父母那时探不到灵脉的品质,却能看出我注定废人一个无法施展灵术。”
      他言辞真切,又说到了被父母遗弃之事,金垚想到了绛海,一时间不忍打断。
      “晚辈从西洲府一路至此,见惯了修界宗门,唯争灵力之多寡,甚至到了不辨是非的程度,晚辈不认可,更不愿苟同,听闻贵宗有教无类,是修界唯一以人为本的宗门,参观两日,晚辈自内心深处认可,故愿加入水云宗。”
      映邪说到这时微微俯身,姿态恭谨。
      他早已探查过,水云宗与修界大部分宗门都不一样,在修界,修者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飞升。这是一种社会共识,如果说自己不想飞升,那一定是疯了。
      飞升只有一次,生命可以轮回。
      但映邪觉得,那群人才是疯了。
      水云宗在教学同时提倡每个人走自己的路,想想自己因何而活,映邪唯一的不同,也不过是从小他就知道,自己是为了神女而活的。
      金垚虽然被他演的一愣,但还是没忘了主要目的:“那这系狱五年是?”
      映邪左右看了两眼,金垚心领神会,在周围布下了结界,外人无法听到这其中人的对话。
      他故作不忍回首往事的样子,将那段过往娓娓道来:“晚辈自知实力低微,不敢靠一纸资质妄入大宗门,又时常捉襟见肘,因此想着在佣兵公会接取任务赚得赏钱。”
      “曾在秘境中得到一残损的法器,那次去五岭猎杀妖兽时使用,却没想到那法器威力十分强悍,炸去半座山头,妖兽灵药尽毁,虽无人员伤亡,但官吏以我破坏妖兽环境平衡为由,让我入了监牢。”
      金垚问出最后一点:“既是如此,为何这系狱缘由我们探查不到?”
      映邪做出解释:“豊安之地那几年正在接受神音阁的考核,如果被知道境内出了这种事,他们的评级会受影响。所以他们只是把我关了起来,其实……就是不想让上面知道。”
      金垚点点头,仅凭映邪一面之词不能完全相信,但豊安之地当时的事他也并非闻所未闻,只是没想到是一个当年刚及弱冠的少年人所为。
      映邪看他差不多相信了,心下歇了口气,真实情况也差不多,不过不是用了什么残破的法器,而是他自己没有控制好灵力。
      那五年他被关在豊安之地的一间暗室里,没有书,没有灵器,没有任何可以用来修炼的东西,只能日复一日地琢磨一件事:怎么控制自己体内那股磅礴到近乎失控的灵力。
      五年。他把控制灵力这件事,练得炉火纯青了。
      破损法器,无法验证,死无对证。法器的灵力爆发掩盖了他自身的灵力输出,既解释了“为什么威力这么大”,又解释了“为什么没有留下证据”。
      至于豊安之地巡境使为什么没提到法器——因为他们根本没见到。映邪被带走的时候,法器已经碎了,现场只剩一片狼藉。
      完美的谎言。
      “五年。”金垚说,“你被关了五年。”
      “是。”
      “就因为一个意外?”
      映邪没有接话。
      金垚沉默了很久。
      “你入宗的事,我应允了。”
      他将令牌往映邪方向一推。铜色的弟子令,正面刻着“水云宗”三个字,背面是空白的编号。
      “不过这令牌你只能使用一年,和其他正规加入宗门的弟子一样,一年后神音阁有相关考核,到时候才能决定你正式的宗门弟子的身份,这是修界规定。”
      映邪伸出手,指尖触到令牌冰凉的表面。
      “晚辈知晓。”
      咬破指尖,一滴血落下。
      灵光骤然亮起,随即收敛。令牌背面浮现出“映邪”二字,又慢慢隐去。
      “从今天起,你是水云宗的人了。看你这两日跟薛漠住在一个院子里,如果你还愿意与他同住,可以找外门的楚长老。”
      映邪将令牌收进袖中。
      “多谢长老。”
      “别急着谢我。”金垚摆了摆手,“你灵脉的事,我会私下帮你留意。修界这么大,总有人能治。在那之前,你先跟着外门的课程走,把基础补上。”
      “好。”
      金垚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可曾学过修界常识?”
      映邪沉默了一瞬。
      “未曾。”
      “未曾?”金垚的眉毛微微扬起,“你走过这么多地方,难道一点都没学过?”
      “晚辈没有系统学过。”映邪说,“这些年走南闯北,遇到不懂的就问,问不到的就自己琢磨。东拼西凑,不成体系。”
      他说的是实话。
      在蔽日森林里,神女教过他说话、认字、辨认灵草,但没教过修界常识。
      后来他出了森林,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
      不知道神音阁是干什么的,不知道宗门分三六九等,不知道灵脉登记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飞升是所有人的终极目标。
      他是一个小动物,被扔进一个已经制定好所有规则的人类世界。
      “再过不到一月,弟子们的休沐期就结束了。到时候我让授法堂的长老给你安排一些基础课程。”
      映邪点头。
      “多谢长老。”
      “还有。”金垚看了他一眼,目光又变得温和起来,“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
      映邪垂下眼睛。
      “是。”
      从书斋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映邪沿着石阶往山上走。
      不知不觉间,周遭愈发幽静。一座古塔出现在视野尽头,在渐沉的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沧桑。塔身不知以何种材质铸成,泛着一种暗沉的金属光泽,其上似乎雕刻着无数繁复的符文与剑形图案,隐隐有灵力流转的微光。
      这便是星晷鸣剑塔。水云宗传承的根基,最大的藏书阁与修炼圣地。
      月光初升,清辉洒落,晚风穿过,竹叶相摩。
      映邪站在竹林边缘,看着那座塔。
      他现在可以进去了,但是突然害怕了。
      如果那个人不是神女呢?
      如果只是长得像,身上那一丝神力只是巧合呢?
      神女的神力是浩瀚的,而那个南灯身上的神力只有一丝。
      他从袖中储物灵器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画轴,比手掌略宽,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
      画上是夜景。墨色竹林,清冷月色投下易碎的光影,竹侧立着一女子。面容皎皎胜月,神色出尘,月白羽衣,宫灯双簪,额间一点洁白神纹,添上不可亵渎的圣洁。那双眼睛,悲悯而遥远,仿佛穿透画卷,平静地与观者对话。
      映邪看着画中的女子。
      这是神女。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星晷鸣剑塔。
      南灯,和画中人容貌无二。
      但他不敢确认。
      万一是呢?
      映邪把画轴慢慢卷起来,重新系好红绳,收进袖中。
      那个与他寻找了无数岁月的身影有着一模一样容颜的少女,就在那塔中。
      他终究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站了许久,任由晚风吹拂他的衣袍,仿佛一尊融于夜色的墨色雕像。最终,他缓缓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竹林,身影逐渐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他并不知道,在他转身后不久,塔顶那扇一直紧闭的窗户,被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推开了。
      南灯沐浴后换了一身素净的寝衣,正准备歇息,临窗时鬼使神差地推开了窗,想看看今夜月色。
      便看到了那个正转身离去的、清瘦孤直的墨色背影。
      虽然隔着遥远的距离,虽然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几乎立刻认出了他——演武场下,那个有着一双过于漆黑、专注得近乎暴烈眼眸的陌生男子。
      水云宗弟子服饰是庭芜绿色,内门弟子和长老是山岚色,宗主和她是白色。颜色越浅,在宗门地位越高,那样一个墨色的身影,在水云宗格外突兀。
      他怎么会来这里?
      南灯自幼灵脉有异,绝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这塔中、极少与外人接触。此刻纯净的心湖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裹挟着太多她无法理解的情绪。
      她望着那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方才轻轻关上了窗户。
      星晷鸣剑塔,七楼。
      南灯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但她没在看。
      对面坐着楚君牧。
      从门口看过去只能看到楚君牧的背影。
      “你今天晚课怎么心不在焉的。”楚君牧的声音有些低哑,但语调还是温温柔柔的。
      “有吗?”
      “有。”楚君牧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怎么了?说说。”
      南灯沉默了一会儿。
      “我今天看到一个人。”
      “什么人?”
      “我不认识,不知道是不是宗门的人,今天在演武场,父亲指导我练剑的时候,他站在场边看。”
      楚君牧歪了歪头,等她说下去。
      “我说不上来。”南灯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很奇怪的感觉。”
      从南灯的视角看向楚君牧,半边脸覆着青铜面具,面具之下是大片的烧伤伤疤,从脖子蔓延到中衣里,但另外半张脸仍柔和美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又传来铜铃的响声,风比刚才大了些。
      “不说这个了。”楚君牧放下茶杯,“你刚才说有事想跟我聊,就聊这个?”
      南灯摇头。
      “不是。是别的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楚君牧。
      “楚师姐,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人,很不真实?”
      楚君牧愣了一下。
      “不真实?什么意思?”
      南灯转过身,靠在窗框上。
      “我今年十八岁了。从有记忆起,我就住在这座塔里。我知道修界三十四府的每一处地方、每一种灵兽、每一门功法的优劣。我知道水云宗藏书阁四十二万七千六百二十一种藏书其中大半的内容。”
      她停顿了一下。
      楚君牧看着她,没打断。
      “我的剑是父亲给的,我的功法是父亲选的,我的课程是父亲安排的。连绛海——那个陪我玩的男孩——都是父亲带来的。”
      “你想说什么?”楚君牧的声音很轻。
      “我想说,我到现在为止的人生,所有的事都是别人替我决定的。我从来没有自己主动做过什么。”
      楚君牧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主动做什么?”
      南灯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烛光。
      “我想自己决定我的每一件事。”
      “什么事?”
      “还没想好。”南灯说,“但我想主动去做,而不是被人安排。”
      楚君牧看着她,目光很柔。
      “你父亲不是想控制你。他只是——”
      “我知道。”南灯打断她,“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楚君牧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她说,“你八岁的时候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什么话?”
      “你说‘了解不是经历’。”楚君牧说,“那时候你在看一本地理图志,我问你‘看得懂吗’,你说‘大部分看得懂’。然后我问你‘那你想出去吗’,你没回答。”
      南灯眼底的流光停滞了一下。
      “你还记得?”
      “我记得你跟我的每一次对话。”楚君牧说。
      南灯低下头,嘴角动了动。
      “所以你想去哪里?”楚君牧问。
      “蓬南府,天工坊。”
      楚君牧的手指停了一下。
      “找你母亲?”
      “嗯。”南灯点头,“很快就到我十八岁生辰了,我觉得那时我就可以自由离开了。届时我要立刻去蓬南府找母亲。”
      “为什么突然想去找她?”
      “不是突然。”南灯说,“我一直在想。”
      “好事啊。”楚君牧说。
      南灯抬起头。
      “你不劝我?”
      “劝你什么?”楚君牧笑了笑,“劝你能自由离开的时候,人生还要别人替你安排?我修的是无情道,不是糊涂道。”
      南灯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窗外,夜色渐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