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映灯之闻花》春泽万生

6、一眼万年（一） 夏末的风从

　　夏末的风从山门灌进来，带着直聿府特有的干燥气。
　　水云宗的招生摊位设在常州城的广场上，一排排木桌沿着青石路摆开，各家宗门的旗幡在风里舒展开来。天乾宗的旗子最高，红底白字，绣着“唯争第一”四个大字，隔了半条街都看得见。
　　“瞧一瞧，看一看——”
　　十五岁的少年，圆脸，微胖，前额垂着半边刘海，眼睛又大又亮。他穿着一身庭芜绿的外门弟子袍，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白胖的手腕，带着变声期的稚嫩。
　　广场上人来人往。常州城每年夏末都有这么一场招生大会，直聿府的大小宗门全来了，一众刚登记了灵脉的少年们和少数散修一家一家看过去。资质好的，几家大宗门抢着要；资质一般的，只能捡那些没什么名气的宗门碰碰运气。
　　水云宗属于后者。
　　绛海知道这个。但他觉得没关系——师父说了，水云宗虽小，但水云宗的好，得进来才知道。
　　“瞧一瞧，看一看——”
　　他又拦住一个。
　　这是个年轻人，清俊绝伦，温润如玉，下颌线条利落清晰，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穿墨色长袍，领口与袖口露出雪白的中衣缘边，再无半点纹饰，越发衬得他身形清瘦颀长，气质冷冽如霜雪覆竹，乌黑长发仅用一根藤条做的簪子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这位仙友！”绛海递上传单，“选宗门吗？看看我们水云宗！”
　　那年轻人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传单。
　　“水云宗。”他念了一遍，声音不大，语调平平。
　　“对！水云宗！”绛海凑近了些，“我们宗门在郸州，环境特别好，山清水秀，灵气充裕，长老们人也特别好……”
　　“可以参观吗？”年轻人耐心听完面前少年介绍后，淡淡开口。
　　绛海眨了眨眼。
　　招生大会上的散修，大多是先拿传单、比条件、最后才决定去不去参观。这人倒好，上来就问能不能参观。
　　“可以可以可以！”他连连点头，刘海在额前晃来晃去，“当然可以！今日是招生最后一日，明日长老可以带你一起回宗门，届时我带你参观。”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叫绛海，水云宗外门弟子，今年十五了，你叫什么？”
　　“映邪。”映邪刚到直聿府一月，直聿府的宗门多设在常州，名声最大的天乾宗在洮州，这段时间映邪已经尽数参观，无一例外，均没有神女踪迹，正好借参观水云宗之名省了去郸州的灵舟费用。
　　“映邪道友，你是哪儿来的？年岁多少？之前进过宗门吗？”
　　“我来自西洲府，二十有五，因为未找到合适宗门，一直是散修。”映邪说着整理了整理袖口。他现在的储物灵器是一对臂环，贴在两小臂内侧，被袖子遮得严严实实。神女的画像也在里面。
　　“哦哦。那你之前在哪修炼？”
　　“四处走。”
　　“四处走？”绛海整理着桌上的纸张，“那你去过很多地方？”
　　“嗯。”
　　“太好了！”绛海眼睛亮了，“我最喜欢听人讲外面的事了。”
　　映邪没接话。
　　他在此处逛了逛，第二日如约来到摊位，金垚长老和绛海已经在这里等着了。很多宗门已经撤了摊位，绛海也正在收拾着——把东西往储物灵器里塞。
　　映邪看到金垚长老，先是躬身行礼：“晚辈映邪，见过宗师。”
　　金垚长老面容慈和，眼神却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
　　“道友不必多礼，来者是客，只是弟子昨日疏忽，你既然要拜访末宗，该走的流程还是不可少的。”
　　夏风吹过，燥热难耐。
　　“自然。”映邪点头微笑，说罢很快地在灵镜上提交了申请。
　　绛海在一旁有点尴尬，但是师父谨慎一些肯定是对的。
　　几人边聊边行至空旷地界，映邪虽然不像南灯那样话少，但也只是做到了回应话题，而不会主动畅聊，小绛海认识新朋友地热情劲也很快淡了。
　　金垚袖袍一拂，一道流光自袖中飞出，落于空地上，化作一只羽翼丰满、神骏非凡的青羽巨鹤——这是水云宗代步的飞行灵兽。
　　“走吧。”金垚长老率先跃上鹤背，绛海紧随其后。
　　映邪抬头，看了一眼这优雅却温顺的灵兽，轻身而上，落在鹤背后方。
　　青鹤引颈长鸣一声，双翅展开，驮着三人腾空而起。
　　脚下城池渐远，前方云海铺展。
　　映邪负手立于鹤背之上，黑袍在疾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前方的云山雾罩，眼底深处，是一片沉静的执拗。
　　他身形清瘦，墨色袍服更衬得他肩线利落，腰身像一竿临风的墨竹。高空的风掠过他略显苍白的脸颊，吹动几缕未束妥的黑发。
　　飞行许久，下方景象逐渐变化。
　　“快到啦！”绛海有些兴奋地指着前方，“那就是我们水云宗的山门所在！”
　　映邪顺着望去。云遮雾绕，看不真切，宗门嘛，不过是一座座的山。灵气似乎更为纯净些，但也……更冷清些。
　　青羽鹤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开始降低高度，向着主峰之下的一片宽阔平台俯冲下去。气流加剧，吹得人衣袂翻飞。
　　映邪微微稳住身形，瘦削的手背上青色血管隐约可见。鹤身轻震，平稳落地。
　　“到了。”金垚长老率先起身，跃下鹤背，“随我来吧。”
　　映邪随之而下，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清新的山风扑面而来。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袍，姿态自然，看不出丝毫局促或激动。
　　水云宗……他抬眼，静静打量着前方古朴的石阶和隐约在树木掩映中的建筑。
　　传闻……这大门承载着一个神级阵法。才让这个宗门得以延续万年。
　　几人刚踏进宗门，便有弟子前来禀事，金垚略一颔首，对绛海道：“小海你先带他去安顿。”说罢便先行离去，步伐沉稳。
　　绛海应了声是，转向映邪，语气比之前放松了些：“映邪道友，先这边请。弟子居所都在东边主峰，基本都是一个个的小院子，一般是两人同住。”
　　映邪微微点头，默不作声地跟上。他目光平静地掠过沿途景致：白墙灰瓦的建筑依着山势错落分布，廊桥婉转连接各处，古木参天，苔痕斑驳。
　　一切都透着岁月沉淀下的古朴韵味，却也冷清得过分，走了好一段路，竟只远远瞥见两三个弟子的身影。
　　“我们宗门很大，”绛海边走边说，“人少，风景好。你看那边，是演武场，每座主峰的半山腰上都有。再往上走是膳堂，传功堂设在山脚。”
　　映邪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周围的建筑，不动声色。
　　“那边呢？”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山顶竹林深处隐约可见的一座高塔轮廓。
　　“星晷鸣剑塔，”绛海说，“我们宗门最大的藏经阁。“
　　”一般是什么人在里面？“
　　绛海对于他这个问题有些蒙：”什么？一般就是需要查阅典籍，借阅心法灵术的弟子和长老们啊？“
　　映邪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感觉到了。
　　从踏入山门的那一刻起，空气中就飘着一丝极淡的气息，精准地缠上了他的灵脉。
　　不是灵力。
　　是神力。
　　和他记忆中的神女一模一样。
　　但这是旁人的领地，映邪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再观察些时间。
　　”这附近可有酒楼客栈？我今日未参观尽兴，明日想再来看看。“
　　绛海想了想：”要不你就住在这里吧，我去帮你问问师父——就是今日带我们来的那位长老，应该是可以的，我们有很多空着的弟子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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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子宿舍06号——无离居，映邪抬头看着这个门牌。心下疑惑，怎么唯独这个院子的门牌挂的这样高。
　　“就是这儿了。”征得同意后，绛海带映邪来到弟子寝居，说着推开院门，“这里还有空房间，被褥用具都是干净的。住在这儿的是薛漠师兄，他入宗早，人很好的。”
　　话未说完，另一间房的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
　　一个身影迈了出来。来人极高，肩宽腿长，一身简单的青色弟子服被他穿得利落挺拔。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廉价的发冠都有些生锈。面容是那种极具感染力的俊朗，眉眼开阔，鼻梁高挺，嘴角天然微微上扬，此刻正带着明朗的笑意，露出一对格外醒目的尖尖虎牙。
　　“小绛海？这么早就回来了？这位是……”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自然的热忱，目光落在映邪身上，好奇却不令人反感。
　　“薛漠师兄好！”绛海笑着招呼，“刚好提到你。这位是映邪，来参观宗门的，想要留宿一晚，正好你这边有空房间。”
　　薛漠迈步上前，他身量比清瘦的映邪高出很多，却极有分寸地在两步外停住，笑着抱拳：“映邪？你这名字很有意思，我是薛漠。”他笑容爽朗，眼神干净，像山间毫无阴霾的阳光，“看年纪你我相仿？我今年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