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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岁寒不知 他现在这么 ...

  •   一学期过去了。
      今年的秋天很短,叶子刚黄了一半,冬天就来了。
      第一场雪落在休沐期前三天。先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竹叶上沙沙响;后半夜变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下,到清晨时,整个归云峰已经白了。
      映邪推开窗,冷风灌进来,裹着雪沫子扑在脸上。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还没落完叶,枝头挂着雪,黄的黄白的白。花坛里的灵草被雪埋了大半,只剩几株高的还露着尖。
      石桌的碎片还在墙角,被雪盖住了,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膳堂比平时冷清。学期末,不少弟子已经结束考核收拾东西回家了,只剩少数留到最后的,有一搭没一搭地吃饭说话。
      映邪端了碗粥,找了个角落坐下。
      隔壁桌两个外门弟子在聊天。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灵舟票都买好了。你呢?”
      “后天。我想把《御灵法》第三层练完再回去。”
      “第三层?你才练到第三层?薛漠上学期就第五层了。”
      “薛漠?人家那是天赋好。再说了,他练那么快有什么用,心修考核还不是——”
      “嘘。”
      另一个打断了他,往映邪这边瞟了一眼。
      映邪低头喝粥,没抬头。
      那两人换了话题,声音压低了,听不清。
      水云宗外门的风气还是有些重利的,心修考核多数不在灵术,薛漠自学那些心法只是因为有这个兴趣,但常常被外门人质疑。他又因为不想离楚君牧长老太远,迟迟不进行内门考核。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肩上就化了。
      他沿着石阶往无离居走,路上没碰到人。
      回到院子的时候,薛漠的门开着。
      映邪路过时往里看了一眼,薛漠在收拾东西。床上摊着一个大包袱,衣服、书、几瓶丹药、几个布娃娃,往里塞。
      薛漠抬头看见他,咧嘴笑了笑:“正好你回来了。帮我看看还有没有落下的?”
      映邪站在门口,扫了一眼。
      “郸州特产”
      “带了。”
      “给令堂准备的礼物。”
      “带了。”
      “你那本《御灵法》的笔记。”
      薛漠愣了一下,回头在桌上翻了翻,从一摞纸底下抽出那本笔记,塞进包袱里。
      “差点忘了。这要是落下了,下学期我拿什么复习。”
      他把包袱扎紧,拎了拎,分量不轻,就收进了储物灵器里。
      “今晚就走?”映邪问。
      “嗯。灵舟戌时三刻的,到岳沂府明早辰时。”薛漠转过身看着映邪,“你呢?什么时候回西洲?”
      映邪道:“不回了。”
      “不回了?”薛漠的眉毛扬起来,“一整个休沐期都待在宗门?”
      “西洲太远了。”映邪说。
      “那你一个人在这边过年?”
      “嗯。”
      薛漠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映邪。
      “这是‘安神散’。你要是睡不着或者心情不好都可以用。”
      映邪接过来:“多谢。”
      “别客气。”薛漠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走了,下学期见。”
      “下学期见,走吧我送你。”
      薛漠笑了笑,小虎牙露出来,转身先出了院门。
      傍晚,映邪送薛漠到山门。
      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橘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泛着暖色。
      薛漠换了一身新衣服,戴了新的发冠。
      “行了,别送了。”薛漠在山门口停下,“灵舟码头的路我认识。”
      “嗯。”
      “有事灵镜联系。”
      “好。”
      薛漠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金垚长老过年应该就回来了。绛海跟我说的。你要是无聊了,去找绛海,他也在宗门。”
      映邪点了点头。
      薛漠不再说了,转身大步走了。
      他的背影沿着石阶往下,越来越小,拐了个弯,消失在松林后面。
      回无离居的路上,映邪不自觉地往照月峰的方向走,不是故意的,脚自己就拐过去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照月峰的山脚下。
      石阶向上延伸,被雪覆盖,只有中间一行脚印。
      映邪抬头看了一眼山顶。星晷鸣剑塔在暮色中露出尖顶,塔身覆着雪,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雪踩下去咯吱响。两边的竹林被雪压弯了枝,垂着头,缄默不语。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了。
      空气里有一丝熟悉的气息。
      映邪猛地抬头,屏住呼吸,仔细感应,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
      在山顶的竹林里。
      照月峰山顶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处观月台,映邪从没来过。
      他躲在竹林里,顺着竹枝缝隙,往观月台的方向看。
      南灯和她的父亲水云宗宗主南殊站在石栏边上。
      映邪屏住呼吸。
      他感应到了,那丝神力在南灯身上。但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溢出来的,从内向外,而现在是残留的,像一件衣服上沾了香料,洗了很多遍,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香味。
      映邪蹲在竹林里,手攥着一根竹枝,攥得指节发白。
      水云宗真的很美好。
      他在修界走了十年,见过太多宗门,天乾宗那样的,唯争第一,弟子之间比来比去,比灵脉等级,比考核成绩,比谁先飞升。
      但水云宗不一样,这里的人修炼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比过谁,不是为了飞升,就是为了“我想练这个”“我喜欢这个”。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南灯不知道在说什么,侧着脑袋,月光照在她脸上,像一层薄霜。
      映邪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观月台上,南灯和南殊的对话断断续续。
      “剑铸好了?”南殊道。
      “嗯。”南灯道,“母亲亲手铸造的。”
      她从腰间解下一把剑。剑鞘银色,没有纹饰。剑柄缠着深蓝色的绳,尾端垂着一缕同色的剑穗。
      南殊看了一眼。
      “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南灯说,“母亲说让我自己取。”
      南殊沉默了一会儿。
      “取名字不急。先把剑意练熟。”
      “嗯。”
      又是一阵沉默,长到映邪以为他们不会再说话了。风穿过竹林,竹叶上的雪簌簌地落。
      南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远处的山影。
      “灵脉的事,确定没问题了?”
      “确定了。”南灯说,“生辰那天就好了。灵力不往外泄了。”
      “那就好。”南殊点了点头,“这几个月在天工坊,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母亲对我很好。”
      “嗯。”
      南殊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南灯看着他的侧脸,犹豫了一下。
      “父亲。”
      “嗯?”
      “我想从塔里搬出来。”
      南殊转过头看着她。
      “在照月峰找个院子住。”南灯说,“灵脉既然好了,自然不用再待在塔里了。”
      南殊看了她一会儿。
      “行。”他说,“我让人给你收拾一个院子出来。”
      “多谢父亲。”
      “不用谢。”南殊把目光移开,重新看向远处的山影,“你是宗主女儿,住塔里本来就不合适。以前是没办法,现在好了,搬出来是应该的。”
      南灯点了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
      风吹过来,南灯伸手拢了一下被吹散的头发。
      南殊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你母亲……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南灯说,“她让我代她向您问好。”
      “嗯。”
      南殊没再问了,南灯也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观月台上,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寒月栖雪,冷光浸地。
      映邪蹲在竹林里,手心握着一枚隐蔽符。
      这是颛山海上次试符之后送给他的,说是“防身用的”,输入一丝灵力就能激活,能屏蔽自身的气息。
      映邪当时没在意,收下了,随手放在臂环里,现在派上用场了。
      他不知道这枚隐蔽符能瞒多久。颛山海说过,隐蔽符不是隐身符,只是屏蔽气息,如果有人用灵力扫过来,还是会被发现。但只要他不发出声音,南殊应该不会特意用灵力扫这片竹林。
      “父亲。”南灯的声音又响起来。
      “嗯?”
      “宗门的护山大阵,最近是不是在修缮?”
      南殊顿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绛海。”南灯说,“他说金垚长老去豊安之地进修,就是为了学新的阵法技术。”
      南殊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修缮。”他说,“是在加固。神音阁那边最近在调整各宗门的考核标准,我们宗门其他方面并不优异,只能想办法靠宗门底蕴加些考核分数。”
      “评级低会怎样?”
      “轻则限制招生名额,重则——”南殊停了一下,“没什么。你不用操心这些。专心练剑就行。”
      南灯没再问了。
      映邪在竹林里听着,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他不太懂宗门事务,但他听出来水云宗的情况,可能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但他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个,他关心的是南灯。
      灵脉有问题,生辰那天好了,这几个月在天工坊铸剑,母亲是器修,在蓬南府。
      所以他这几个月没见到南灯,不是因为她一直待在塔里,是因为她根本不在宗门。
      映邪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每天晚上去藏经阁后面的石头上打坐,感受星晷鸣剑塔里的气息,以为南灯就在塔里。
      结果人家早就不在了。
      他这几个月,全是在自己骗自己。
      “谁在那?”
      南殊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映邪的心猛地一沉,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柔韧的力量从南殊的方向涌过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穿过竹林,穿过竹枝,把他整个人包裹住。
      映邪就这样被南殊从林子里“拿”了出来。
      落地的时候,他踉跄了一步,隐蔽符从胸口飘落,在地上烧成了灰。
      南殊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庭芜绿色的外门弟子袍,弟子令挂在腰间。
      “外门的?”南殊的声音不大。
      “是。”映邪低下头,“弟子映邪,归云峰外门弟子,今年入宗的。”
      “你在这里做什么?”
      “弟子……”映邪的脑子飞速转着,“弟子路过。从藏经阁出来,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里。看到宗主和……和师姐在这里说话,不敢上前打扰,就——”
      “就躲在林子里听?”
      “不是!”映邪抬起头,一脸惶恐,“弟子敬畏宗主,不敢上前,又想着不问好不礼貌。犹豫间没想到被宗主发现了。”
      他说的很诚恳,诚恳到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南殊看着他,没有说话。
      映邪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你叫什么?”
      “映邪。”
      “寒节休沐,为什么不回家?”
      “弟子是西洲府人。”映邪的声音低下去,“太远了。而且……父母已经不在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了一点颤抖。
      南殊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审视淡了一些。
      “无事就先离开吧。”他说。
      “是。”
      映邪躬身行礼,转身要走。
      转身的一瞬间,他的目光和南灯撞上了。
      南灯站在石栏边上,手里握着那柄银色剑鞘的剑,正看着他。
      映邪的手指蜷了一下,低下头,快步走了,脚步很快,雪踩得咯吱响,竹林在两边往后倒退。
      他一直走到山脚下才停下来。
      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
      心跳得太快了,南灯记得他。
      映邪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山顶。
      月光下,照月峰白茫茫一片,看不出哪里是观月台,哪里是竹林。
      修界的寒节,是一段休沐期。从腊月二十到正月二十七,弟子们回家过年,宗门冷清得像一座空山。
      映邪一个人在无离居住着。
      每天早起练剑,之后是去膳堂吃饭,回聚坎斋看书,睡觉。
      一天一天,一模一样。
      第四天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映邪师兄?你在吗?”
      映邪放下书,去开门。
      绛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半边刘海被风吹得翘起来,手里拎着一个竹筐,用布盖着。
      “你怎么来了?”映邪侧身让他进来。
      绛海走进院子,跺了跺脚上的雪,把竹筐放在石桌上,石桌还没修,只剩半截。
      “师父说过年就回来了,我在衔日峰一个人待着无聊,来找你玩。”
      他掀开竹筐上的布。
      里面是一筐橘子,个头不大,皮是橙黄色的,堆得满满的。
      “岭南来的沙糖橘。”绛海拿起一个递给映邪,“师父的朋友送的。你尝尝,可甜了。”
      映邪接过来,尝了一瓣。
      “好吃吧?”绛海自己也剥了一个,塞进嘴里。
      映邪点了点头。
      “映邪师兄,你这几天都干嘛呢?”
      “看书。”
      “什么书?”
      “《修界地理图志·江南卷》。”
      “好看吗?”
      “还行。”
      “映邪师兄,你不回家过年,不想家吗?”
      映邪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家。”
      绛海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以前过年怎么过的?”
      “不过。”
      绛海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觉得自己很幸运,同样无父无母,自己能被金垚长老收养,映邪只能自己长大。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那你今年跟我们过吧。”
      “你们?”
      “我和师父。”绛海说,“师父说过年就回来了。岁寒宴的时候,宗门会摆宴席,宗主还有一些生活在这里的长老都会在,人不多,你也可以一起来。”
      映邪没说话。
      “来嘛。”绛海拉了拉他的袖子,“反正你一个人也没事干。来吃顿饭,吃完就走。”
      映邪看着绛海。
      小孩的眼睛很干净,没有杂念,没有算计,就是单纯地想让他去吃顿饭。
      “好。”映邪说。
      绛海咧嘴笑了。
      “那说定了啊。师父回来我就告诉你。”
      绛海待了一个下午,把一筐沙糖桔吃了一大半,又在聚坎斋里翻了翻映邪的书,说“这些字我都认识但放在一起就看不懂了”,然后走了。
      走之前,他在院门口回头喊了一声:“映邪师兄,岁寒宴见!”
      “岁寒宴见。”
      院门关上。
      映邪站在院子里,他想到南灯,想到观月台上,月光下,她看他的那一眼。
      映邪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代表。也许她只是记性好,记得每一个在演武场边看她练剑的人。
      但他就是忍不住想。
      他应该走的,神女的线索断了。南灯身上的神力只是残留,不是自然产出。他留在水云宗,什么都找不到。
      但他不想走。
      薛漠,绛海,金垚,颛山海,崖无止……
      还有南灯。
      映邪闭上眼睛。
      “我是为了神女而活的。”
      他对自己说。
      但这一次,声音没有那么坚定了。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细细碎碎的,打在窗棂上,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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