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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雪夜闻花 你坠入爱河 ...

  •   腊月三十,岁寒宴。
      拢衣起身,从归云峰往西,过两座桥,斗篷被吹得猎猎作响,兜帽差点掀掉。映邪伸手按住,加快脚步。
      栖雾峰在水云宗最西边,与冬青长老的地盘,专门管宗门的大小事务,财务、人事、宴会、宾客接待,是水云宗的大管家。
      飞霜殿在栖雾峰山顶,映邪沿着石阶往上走,远远就看见殿门口挂了两排红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把雪地映成暖红色。
      他在殿门口抖了抖斗篷上的雪,推门进去。
      隔间里已经挂了不少外袍。映邪解下斗篷,找了一个空位挂上,整了整衣领,推开里间的门。
      大殿比他想的大。
      正中间摆着十几张圆桌,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每张桌上摆着几碟凉菜和一副碗筷。最里头是一张长条主桌,正对殿门,桌面上铺的是暗红色桌布,放着几盆开得正好的水仙。主桌两侧各摆着几张稍小的方桌,应该是给长老和重要弟子准备的。
      殿里人还不多。几个穿灰色短褐的仆役在桌间穿梭,摆碗筷、倒茶水、调整桌椅的位置。角落里有两个年轻人正在挂一幅字,洒金红纸,墨迹还没干透。
      映邪扫了一圈,没看到认识的人。
      “映邪师兄!这儿!”
      绛海的声音从大殿右侧传过来。他站在一张方桌旁边,穿着件新做的棉袄,大红色的,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毛,衬得他的圆脸更圆了。
      映邪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来得真早。”绛海道。
      “这些人是谁?”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角落里的几个年轻人,不是仆役,穿着也不像是弟子袍,有几个看着比绛海大不了多少,正凑在一起说笑。
      “哦,那些啊。”绛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都是长老们的子嗣。”
      绛海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映邪师兄,你待会儿跟我坐一块儿啊。”
      “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一个人就跟我坐一块呗。”
      映邪还没来得及回答,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哎——小海!”
      一个声音从大殿门口传过来,中气十足,带着笑意,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映邪转过头,看见一个女人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她三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赤金步摇,随着她的步伐在发间晃荡,耳上坠着一对拇指大的珍珠,圆润饱满,一看就不是凡品。她的五官算不上多精致,但眉目间自有一股英气,嘴角天生上扬,显得豪爽。
      “与长老!”绛海从椅子上跳下来,小跑着迎上去,“您今天真好看!”
      与冬青弯下腰,两只手捧住绛海的脸,左右看了看,又捏了捏他的耳朵,笑着说:“让我看看,嗯,长高了,也胖了,金长老把你养得真好。这新衣服谁给你做的?领口这圈毛边不错,暖和吧?”
      “师父找人做的。”绛海被她捏得脸都变形了,说话含混不清,但脸上全是笑。
      与冬青松开手,直起身,目光落在映邪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位是?”
      绛海赶紧退回来,站在两人中间,先指了指与冬青对映邪说:“映邪师兄,这是栖雾峰的与冬青长老。”又指了指映邪对与冬青说,“与长老,这是映邪,归云峰的外门弟子,今年刚入宗的,西洲来的。”
      与冬青的目光在映邪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西洲来的?怪不得长得这么周正。”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小海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在宗门有什么不方便的,随时来栖雾峰找我。”
      映邪微微俯身:“多谢与长老。”
      “可别多礼。”与冬青摆了摆手,又低头对绛海说,“我得去后面看看,你先在这玩着。”
      映邪看着与冬青的背影消失在殿后,忽然觉得这个宗门比他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
      绛海道:“与长老人特别好。她在宗门二十年了,从一个小管事做起,一路做到栖雾峰的首座,特别厉害。”
      映邪看着绛海说话时亮晶晶的眼睛,觉得他对宗门有很强得归属感。
      这种感情,映邪从来没有过。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飞霜殿里已经坐满了人。
      映邪托绛海的福,跟他一块坐到了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
      主桌在最里头的高台上,比台下高出三级台阶。正中间两把椅子空着,两边各有两个位置。
      左手边第一位是金垚,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阵修徽章,正跟旁边枕霞峰的灵泽长老说话。
      右手边第一位是与冬青,换了一身更正式的红衣,领口袖口绣着金线,步摇也换了支素净的,耳上那对珍珠没换。她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楚君牧回岳沂府过年了,今晚不来。
      南灯是一个人进来的,月白衣裙白玉簪,正身玉立流光转。
      映邪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过了一会,宗主南殊也来了,径直走到最中间的主位上。
      晚宴在酉时三刻正式开始。
      南殊站起来,端着酒杯,在主桌前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岁寒知松柏”“新年新气象”“诸位辛苦”之类的,不长,也就几句话,说完就坐下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
      映邪吃得不多,每样菜都尝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主桌。
      南灯坐在南殊右手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她偶尔和旁边的灵泽长老说一两句话,声音很小,隔了几张桌子,听不清内容。更多的时候,她就安静地坐在那里。
      有一次,她的目光和映邪撞上,映邪先移开了。
      晚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仆役们开始收拾桌子,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喝多了,被旁边的人扶着。
      映邪这才来到金垚长老身旁。
      “金垚宗师。”映邪躬身,犹豫了一下,“之前听说您去豊安之地进修了,一直想找您,但您不在宗门。”
      “什么事?”金垚示意映邪坐下,“听小海说你找了我好几次。”
      “有两件事。”映邪坐到旁边,看着金垚。
      “第一件是束脩。入宗的时候您没提束脩的事,我当时不知道,后来才听说入宗要交钱。是您帮我垫了,还是宗门有什么其他规定?”
      金垚道:“修界有规定,孤儿入宗,束脩减半。你那一半,我帮你垫了。”
      “减半之后是多少?”
      “不多。”金垚摆了摆手,“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想还。”
      “不用还。”金垚说,“你要是真想还,就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金垚看了一眼旁边昏昏欲睡但还在等师父说走的绛海,嘴角弯了一下。
      “小海这孩子,从小跟着我,他没有修炼天赋,在宗门没什么朋友。我日常事务繁杂,你跟他投缘,平时多陪他说说话,照顾他一点就行。我那点银子,不值什么,小海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映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绛海一只手撑着脑袋,频频点头。
      “好。”映邪道。
      金垚点了点头,没再说这件事。
      “第二件呢?”
      “我的灵脉。”映邪压低声音,“上次您说帮我留意,有没有……什么发现?”
      金垚摇了摇头。
      映邪明白了他的意思:“多谢宗师。”
      绛海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金垚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对映邪说:“你先帮我把他带回去吧,我这边跟宗主还有些事情要说。”
      映邪点了点头,上前把绛海背起来。绛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师父我困了”,又闭上了眼睛,整个人挂在映邪身上,沉甸甸的。
      金垚帮映邪俩整了整衣领道:“路上小心,衔日峰的路你认识吧?”
      “认识。”映邪背着绛海往外走。
      转身时,他扫了一眼主桌。南灯正端着茶杯,目光恰好也看过来。
      两人对视了一瞬,南灯微微点头。
      映邪也点了一下头。
      他收回目光,背着绛海走出了大殿。
      大殿里,人渐渐散了。
      仆役们开始收拾桌子,碗碟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南殊走下高台,在金垚旁边坐下,两人隔着一张空桌子。
      “今年的历练,还是你带队?”南殊开门见山。
      “嗯。”金垚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方案我已经拟好了,历练地点在蔽日森林外围,一共八天。”
      南殊拿起玉简,神识探进去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弟子名单呢?”
      “内门的崖无止和颛山海一定要带。这两人实力够,能镇场子。尤其是崖无止,枪法已经大成,遇到突发情况能顶得住。”
      南殊点了点头:“内门你定就行。南灯也去。”
      金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南灯算一个。外门呢?我计划带三名弟子,至少一个新生一个老生,你有人选吗?”
      南殊想了想:“薛漠如何?他心性好,人缘也好,带出去不会惹事。虽是心修但实力也很强。”
      “好,薛漠可以。”
      “新生呢?”
      “……宗主,我想带映邪。”
      南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映邪?就是那个……西洲来的散修?”
      “对。二十五岁,今年刚入宗。他实力目前没有考核我们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他身体素质极好,感知力也强,去蔽日森林那种地方,他比其他新弟子更合适。”
      南殊没有说话。
      金垚继续说:“他是西洲府人,蔽日森林就在西洲。让他跟着去,也算是借历练的名头让他回趟家。他无父无母,一个人在宗门过年,我看着心里不落忍。”
      南殊看了金垚一眼。
      “你对他倒是上心,是因为他资质好才带的,还是因为他是绛海的朋友?”
      金垚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通透和坦然:“都有。但主要还是因为他熟悉蔽日森林。历练不是儿戏,多一个熟悉地形的人,就少一分危险。至于他是不是小海的朋友,那是锦上添花的事。”
      南殊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行。带上他。”
      “还有一个名额呢?”
      “让楚君牧决定吧。”南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外门弟子多,楚长老对弟子最为了解。”
      金垚也站起来:“那我去准备历练的事。”
      “辛苦你了。”
      “分内的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飞霜宴殿。殿门口的红灯笼还在风里晃着,烛火明明灭灭,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金垚走出来时叹了口气,方才想问宗主有没有去灯儿的住处探望过,但还是放弃了,他们父女间这样生疏着不一定算坏事。
      映邪背着绛海往衔日峰走。从栖雾峰到衔日峰要经过照月峰的半山腰,路不算远,很快就到了。
      “映邪师兄,”绛海忽然开口,声音含混,“你是不是不想留在咱们宗门啊?”
      映邪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绛海把头往映邪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困极了的小动物,“你虽然跟我们说话,也跟我们一起吃饭,但你好像总想着要走。你看人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你看别人的时候,好像在判断这个人对你有没有用。”
      映邪没说话。
      “我师父看人很准的,他说你心里有事,藏着掖着,不肯跟人说。但他也说了,你是个好人。他说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不是看他心里想什么,是看他做什么。你这半年在宗门,没做过一件坏事,所以你是好人。”
      映邪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绛海已经又睡着了,呼吸均匀,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沉甸甸的。
      金垚的院子在衔日峰半山腰,比无离居大了不止一倍。院门口种着两棵松树,树干比映邪的腰还粗,树冠上压着厚厚的雪。院门是深褐色的木门,门环是铜的,磨得发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映邪推开门,穿过前院,走过一条抄手游廊,到了绛海的房间。房间不大,但很温馨,床上的被褥是厚厚的棉被。书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旁边放着一碟没吃完的糕点,用纱罩盖着,怕落了灰。
      映邪把绛海放到床上,帮他脱了外袍和鞋子,拉过被子盖好。绛海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映邪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了房间。
      他没有直接回无离居。
      出了金垚的院子,他沿着石阶往下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然后拐上了另一条路。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但他的脚知道。
      过衔日峰山门,过石桥,过竹林,过观月台。
      最后,停在一处院子外面。
      院子不大,院墙是白墙灰瓦,墙头覆着一层薄雪,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三个字——“闻花居”,字迹清秀。
      院门紧闭。
      映邪站在门外,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他的肩头、发顶、睫毛上,他没有动,甚至没有伸手去拂。
      门里,南灯站在门后。
      她刚从宴席上回来不久,换下了月白色的衣裙,穿了一件素色的寝衣,头发散着。
      院子里的探查阵法在映邪靠近的时候就亮了一下,提醒她有外人靠近。
      她走到门前站定,用透视的灵术看到站在外面的是映邪。
      两人隔着一扇门,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门是关着的,厚实的木门,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从里面也看不到外面。但两人都知道对方就在那一侧,近到伸手就能碰到门板,远到十几章了一句话都没说过。
      映邪抬起手,手指悬在门板前方一寸的位置,又把手放下来。
      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走了十几步,他没有回头;走了几十步,他加快了脚步;走到石阶尽头的时候,他几乎是逃一样地跑了起来。
      门里,南灯听着那串脚步声渐渐远了,阵法也显示附近已经没有人了。
      她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回屋里。
      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烛火跳动,光影摇晃。她在桌前坐下,拿起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的声音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映邪回到无离居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院子里很安静,薛漠的房间黑着灯,门关着。他自己的房间也黑着灯,门开着。
      他走进房间,点上灯,坐在桌前,烛火跳了几下,稳定下来,把屋子照得昏黄。
      映邪急匆匆地取出神女的画像,烛光下,画中人的眉眼和南灯的脸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眼泪落下来,砸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手指抚上画中人的脸,脑子里全是南灯。
      “我真是疯了。”
      他收回手,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窗外,大雪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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