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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血染年游 画画成本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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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笔在画到面容时却停下了,他发现自己想画的是只见过一面的南灯。
映邪攥紧笔杆,闭上眼睛。
“我是为神女而活的。”
再睁眼时,笔尖落下,画的是神女的轮廓。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想的是另一个人。
橙红色的花,本应一簇一簇,他只蘸墨轻轻点了几下。
浑然未觉间,白日已尽,月色将临。
院门响了。映邪正在调颜料,听到脚步声从院子里过来,越来越近。
薛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映邪?你在书斋?”
“在。”
门被推开。薛漠走进来就直接瘫在椅子上,袖子卷着,领口敞着,听了一下午课之后的脑子发木。
“你在画画?”
“嗯。”
薛漠走过来,站在映邪身后低头看。
树只有轮廓,秋千歪歪扭扭,人影没有脸。颜料涂了一半,红色的花点了几簇。
画技一般,但能看出来,画的人很用心。每一笔都慢,每一笔都轻,像是怕画错了就再也画不出来了。
他没问画的是谁。
“你画画跟谁学的?”
“没人教。自己画的。”
“那不错了。我第一次学画画的时候,画出来那东西夫子说像猪。”
映邪嘴角动了一下。
薛漠回到自己座位上,翻开一本书,没看几页又合上了。
“映邪。”
“嗯。”
“听说你们西洲那边奇珍异宝挺多的?”
映邪抬头看他。
薛漠的目光落在桌上,没看他,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
“有没有那种……”他顿了顿,“可以覆盖面容的胭脂?”
薛漠的耳尖开始泛红,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旁边的灯上。
“就是,有些疤痕,普通的胭脂盖不住。我听说西洲那边有一种特殊的胭脂,能把很深的疤痕也盖住。你见过吗?”
他说完就开始翻书,翻了两页,又翻回去。
映邪看着薛漠在假装翻书,目光落在某一页上,半天没翻过去。耳尖的红已经蔓延到耳廓了。
心里有了答案,薛漠喜欢楚君牧。这事儿在归云峰不算秘密,至少映邪入宗一个月就看出来了。
他低下头,继续调颜料。
“有,我有一盒西洲合欢宗的朋友送的。”
薛漠沉默了一会儿。
“你……用得上吗?”
“用不上。”
“那……”薛漠的喉结动了一下,“能换吗?”
映邪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
薛漠没躲,但耳尖的红已经烧到脖子了。
“你拿什么换?”映邪问。
薛漠想了想。
“我母亲是岳沂府的祝由师。”
“祝由师?”
“祝说病由,移精变气。说白了就是治情志病的。那些修行走火入魔的、心魔缠身的、执念太深放不下的,都找我母亲看。”
映邪点了点头。
薛漠从储物灵器里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这是我家传的秘技《魂印术》”
映邪看了一眼那枚玉简。
“做什么的?”
“把记忆封进魂魄里,轮回转世也能带着,到冥界了喝孟婆汤也忘不掉。”
映邪的手指顿了一下。
“给谁用的?”
“给那些执念太深的人。”薛漠说,“有些修士,这辈子有放不下的事,完不成的心愿。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不甘心。把记忆封进魂魄里,下辈子带着记忆出生,接着找,接着做。
我母亲说,这法子最早是给那些郁郁不得志的天才用的。
魂印术不能外传。但我可以让你用一次。我把术法的灵力种子注入你丹田,你自己决定封哪段记忆。只能一次,用完就没了。”
他补充道:“不是我吝啬。是这术法用多了伤魂魄。非是重疾,我母亲治病时也不会使用。”
“好。”
他从臂环里取出一个白釉瓷盒,里面是胭脂,一种很淡的红,像秋天的红花碾碎了调成的。
“这是西洲那边最好的,再深的疤痕也能盖住,合欢宗管它叫‘朱颜不改’。”
薛漠看着那盒胭脂,手指动了一下,没去拿。
“你先用。”映邪说。
薛漠拿起玉简,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别动。”
他把手掌按在映邪丹田位置。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掌心渗进来,顺着经脉往下沉,沉到丹田里,凝成一团。像一粒种子,安静地待在丹田角落。
薛漠收回手,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好了。你想用的时候,用意念催动那团灵力就行。它会自动把你要封存的记忆提取出来,锁进魂魄里。”
映邪感受了一下丹田里那团温热的东西。
“多谢。”
薛漠摇了摇头,伸手拿起桌上的瓷盒。他打开盖子,看了看胭脂的颜色,又合上。
“话说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
“什么?”
“你袖子里怎么能放这么多东西?”薛漠说。
映邪挽起袖口,露出臂环,解释道:“这是我的储物灵器。”
“哦哦哦。”薛漠脑子还在刚才的事情上,转移话题的力度明显还不够,“我去膳堂了。你去不去?”
“你先去。”
薛漠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映邪。”
“嗯?”
“谢谢你。”
他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映邪感受着丹田里那团温热的东西,忽然生出一种不甘。
他催动了那团灵力,那团温热的东西开始运转,沿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胸口。
随即血从喉咙里涌上来,映邪来不及低头,一口血喷在纸上,正正好好,落在那一树红花的位置。
热血落在纸上,洇开的速度比颜料快,红色的边缘向外扩散,在纸上生长。
血和颜料相遇的地方,红色变得深沉,从朱砂转向殷红,又从殷红转向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如夕阳沉入地面之前最后那一线光。
映邪捂着胸口,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
灵力在体内乱窜,像被困住的野兽,撞着他的经脉壁,撞得他浑身发抖。
又来了,又是这样,他运转不了任何灵术。
不管是用自己的灵力,还是别人留在丹田里的灵力种子,只要他想“运转”而不是“释放”,经脉就会堵,灵力就会乱窜,他就会吐血。
他直起身,擦掉嘴角的血,低头看那张画。
那一树红花,本来是点了几簇,稀稀疏疏的,像刚开的早花。现在血溅上去洇开,和颜料混在一起,红得不均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
万木藏日,一秋泼血,枫焚半岭,花覆千阶。
映邪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他的手还在发抖。嘴角还有血痕。丹田里那团魂印术的种子还在,但已经安静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十八年前,神女离开。
十八年前,南灯出生。
是转世吗?时间对得上。
但他说服不了自己。
不能想了,再想下去,真要疯了。
他把画拿起来,晾在桌边。血和颜料混在一起,反而比刚才全用颜料点的那些更有层次感。
书斋安静下来,窗外天色暗了。
那一丝神力没了,他应该走了,去下一个可能有神女踪迹的地方。
但他没动,他想到金垚长老。
那个须发皆白、面容慈和的老人,在他提交入宗申请之后,单独见了他,问了他的灵脉情况,问了他的过去,然后说:“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
薛漠说漏嘴的那天,映邪才想起来,入宗是要交钱的。金垚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可怜他无父无母?还是觉得他灵脉有问题,收钱不合适?
映邪不知道,但他知道,金垚对他有恩。
按照人类社会的社交方式,他不能一声不吭就走。
至少要等金垚从豊安之地进修回来,当面说清楚。
“多谢长老关照,晚辈要离开了。”——就这么说。
至于理由,就说找到了更合适的地方,或者说身体不适想回西洲休养。金垚不会追问的。
映邪在心里把话说了一遍,觉得可以。
那就等金垚回来。
在这之前,先跟着水云宗的课程走。上课,吃饭,睡觉,装作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我是为了神女而活的。”他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像在念咒。
这是他从七岁那年就认定的事,这就是他活着的目的。
他睁开眼睛,把书桌整理好,吹灭了灯。
……
水云宗衔日峰膳堂。
薛漠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隔壁桌有人在说话。
“你听说了吗?内门的崖无止师姐,昨天在衔日峰跟人比试了。”
“谁啊?”
“一个新来的外门弟子,叫什么……映邪?”
“外门的?跟内门比试?那不是找死吗?”
“好像也不是比试,是试符。颛山海师姐拿他试符,那新来的连续用了三张符箓,在崖师姐手下躲了二十多息,一枪都没中。”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颛山海师姐试符?那可是往死了练啊。正常人哪有连续不断使用符箓的,还一次性用好几张符。”
“谁说不是呢。我上次给颛山海师姐试符,一张加速符下来我腿软了三天。”
“天才就是这样。自己做什么都轻松,以为别人也轻轻松松。”
“那小子什么来头?”
“不知道。听说是西洲那边的散修。”
“散修?散修有这么厉害?”
“谁知道呢。”
薛漠听着,没插话。
扒完最后一口饭,起身去还餐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