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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爸妈要见面了 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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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思伊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许松青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她回过头,看见何思伊正低着头盯着路面,好像地上忽然长出了一朵什么了不得的花。
“没有。”何思伊说。干脆利落。
但许松青注意到,妈妈的耳朵尖红了。
“真的没有?”许松青追上去,仰着狗脑袋看她。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何思伊目不斜视,步子迈得更大了,“你一条狗,怎么这么爱打听别人的私事?”
“我这叫关心。”
“关心你就好好走路,前面有个水坑,别……”
话音未落,许松青一脚踩进了水坑里,泥水溅了一脸。
何思伊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哎呀,妈。”许松青甩了甩脸上的泥,顾不上擦,继续追问:“那你到底有没有嘛?我跟你说,你可别不告诉我,反正以后我也会知道的。你就当提前让我认识一下呗?”
“没有,没有。”
说着,何思伊脸更红了,就在许松青还想不依不饶之际,何思伊突然把话题一转,道:“你总是打听我的事,可说起来,到这会儿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
许松青用狗爪子扒拉了一下甩进鼻子的泥水,忽的又顿住了。
想了一会儿,笑道:“你不是叫我阿黄吗,我是大黄狗,叫阿黄挺好的。以前我是人,现在我是狗啊。”
面对许松青的回避,何思伊倒是没有多问些什么,两人又走了大约半刻钟,路渐渐宽了,从田埂变成了碎石路,又从碎石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柏油路面。路边开始出现房子,先是零零星星的几栋土坯房,接着是连成片的砖瓦平房,再往前,就能看见镇口那根水泥电线杆了。
三里镇到了。
时间是早上七点刚过。
供销社已经开门了。绿色的铁皮大门朝两边敞开,门前的台阶上洒了水,扫帚靠在门框边,刚拖过的水泥地还泛着潮气。柜台后面的售货员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正在把一匹匹布料往货架上码。
街口的邮电局刚开门,门口的绿色邮筒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许松青好奇的四处打量着,这个时候的三里镇跟她印象里的那可是大不一样。
眼下街上行人并不多,何思伊带着大黄狗走在街上显得格外显眼,一个穿邮递员制服的小伙子骑着自行车从院子里冲出来,车后座两边的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塞满了报纸和信件。路过一人一狗的时候,把车铃按得叮铃铃响。
“让一让,麻烦让一下,邮电局专送——”
许松青看着小伙子吆喝着用余光看了何思伊一眼,这显眼包的模样乐得许松青咧开狗嘴哈哈大笑。
可是,何思伊并没有注意这些,许松青忍不住感叹,看来妈妈以前并不是没人追,而是她在这些事上的钝感力太强了,强到除非你怼到她面前说我爱你,否则,她跟你就是铁打的同志!
“阿黄,吃早点吗?”
何思伊看着供销社旁边的早点摊,犹豫了一下,说是摊子,其实就是一辆平板车架在路边,车上搁着两口大锅,一锅稀饭,一锅豆浆。旁边支一张木板,上面摆着几摞粗瓷碗和一大盆刚出锅的油条。炸油条的女人四十来岁,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手里拿着两根长长的竹筷,在锅里翻着金黄的油条。油锅滋滋地响,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那股油炸面食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许松青的鼻子立刻抽了好几下。
如果只是阿黄,何思伊当然没有阔气到每天给狗买早点的经济实力,只是这只狗现在很特别,看着许松青望向早点摊档模样,不等对方回答,何思伊咬了咬牙,走了过去。
“老板给我两根油条。”
“诶,好嘞!”炸油条的女人抬起头,一张圆脸被油锅的热气熏得泛红,“哟,这不是何会计嘛,今天这么早啊?”
“是啊,丽姐。昨天回了趟老家,早上赶回来的。”何思伊从兜里掏出手绢包着的一小卷零钱,一边拆一边说。
“两根油条是吧?给——”丽姐从锅里夹起两根刚出锅的油条,金黄酥脆,油还在滋滋地冒泡,往草纸上一裹,递过来。热气隔着纸传出来,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多少钱?”
“哎哟,不要不要,跟我客气什么?”丽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推了一把何思伊的手,“当是姐请你的。”
“那不行,你做生意呢——”何思伊把零钱往她手里塞。
两人拉扯了两下,丽姐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小何啊,我跟你说个事儿——”
何思伊的手顿了一下。
丽姐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这几天听人说,物资站好像要扩招?站里要多一个员工名额,是不是真的?”
“丽姐,你这是哪里听到的消息,我们都不知道是事,怎么这还传的有模有样了。”何思伊将钱往丽姐手里一塞,丽姐一愣,“真不知道这事儿?”
“真不知道。”何思伊笑道:“真有这事儿县里肯定会发通告的。没有通告下来,就是没影的事儿。丽姐,您先忙,我还赶着去站里,先走了。”
说着,何思伊快步离开早点摊,许松青紧紧跟在她身边。
何思伊步子迈得很快,直到走出早点摊那条街,拐进物资站那条巷子,她才慢下来。
“妈,那女的问你啥呢?你跑那么快。”许松青忍不住问。
何思伊低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那根油条撕下一截,弯腰递给狗。
“打听事儿呢。”她说,语气淡淡的,“物资站是县里的单位,进人是有文件的,哪有什么‘扩招’?都是传的。”
“那她为什么问你?”
“因为我是站里的会计。”何思伊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下,咽了,“她家有个侄子,高中毕业一年多了,没安排工作。到处托人,想往站里塞。”
许松青嚼着油条,若有所思。
“那你帮不帮她?”
“帮什么?我一个小小的会计,能帮什么?”何思伊把剩下的油条三口两口吃完,把手心的油在狗脑袋上蹭了蹭,“再说了,就算要扩招,那也是按规矩来。大家排着队,别看这站子小,你以为谁都能进的?”
“那倒也是。”
许松青自顾自的点点头,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来。
小时候,物资站里忽然来了个女大学生,长发,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跟镇上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样。
许松青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大学生”,只知道这个姐姐说话好听,写字好看,后来那个姐姐在物资站待了大半年,许松青的功课就由她辅导了大半年。
许松青那时候觉得,这有什么稀奇的?不就是妈妈单位里的一个姐姐,顺手教她做个作业吗?
现在想想——
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放在1989年的三里镇,那含金量,比供销社柜台里最贵的机械表还高。人家是县里派下来锻炼的,是将来要回县城当干部的料。这样的人,凭什么给你一个小学生辅导功课?
凭她人好?凭她闲得慌?
都不是。
凭她的妈妈是物资站的站长。
原来在妈妈的庇护下,自己曾经过着那样的生活啊,那么多年,自己竟然从未细想,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许松青把最后一口油条咽下去,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怎么了?”何思伊看她半天不说话,“油条噎着了?”
“昂。”许松青摇了摇狗尾巴,“吃太快噎着了。”
何思伊无奈,走进院子里给它倒了水,许松青咕噜咕噜大口喝了起来。
等她喝完,何思伊嘱咐,“我要去上班了,你就在院子里,后山溜达,别乱跑,小心被狗贩子抓。等下班我给你带吃的。”
“好,我知道啦,妈你快去吧,别迟到了。”
何思伊没有多呆,快步朝物资站走去,许松青注视着眼前的一草一木,目光忽然落到对面一排两层小楼上。
那是医药公司的楼,水泥外墙还泛着青灰色,没有挂石灰,钉子钉过的痕迹还露在外面,像一张没来得及洗脸的面孔。楼下的铁门又高又宽,漆成深绿色,门板上用白漆写着“仓库重地,闲人免进”八个大字,字迹方正,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严肃感。铁门旁边开了一扇小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透出一股药材的苦味。
好熟悉的味道,那是伴随许松青整个童年的味道,因为她的爸爸就是这栋楼里的员工,婚后分的房子就在这栋楼上,从左到右第五间,许松青记得很清楚。
“喂,小许,你的电话,快下楼接一下。”
物资站里一个女人走出来,对着对面医药公司的楼大喊了一句,许松青浑身一僵,四条腿猛地一撑,从地上弹了起来。
小许?
小许!!
那不是……她爸吗?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尾巴不自觉地夹紧了。狗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医药公司那扇半掩的小门。
不会吧?这么快?这就要……见面了?
她紧张得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爪子在地上不自觉地刨了两下。
天啊,她还没准备好啊!
不对,这么一来,妈妈和爸爸岂不是要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