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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人一狗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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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鸡还没有叫,何思伊就带着大黄狗往镇上出发了,因为大黄狗不能上车,去镇上的三十公里何思伊只好步行赶回去。
路上看不见人,也看不见车,只有远远近近的虫鸣,和偶尔一两声不知从哪个村传来的狗叫。
何思伊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许松青跟在她脚边,爪子踩在土路上,能感觉到夜露把路面打得微微发软。
“妈,要不你还是坐车回去吧。”许松青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三十里路呢,你走回去腿要断的。我自己知道路,四条腿跑得快,我能找回去。”
何思伊头都没回。
“村里打狗的多。”她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昨天那是下大雨,没人出来。今天你自己往回跑,都跑不到镇上就能被人打了吃了,你信不?”
许松青打了个寒战。
“这也太残暴了……”
“你以为呢?”何思伊瞥了她一眼,“三里镇那条街上,冬天卖狗肉的摊子你没见过?你以为那些狗都是哪来的?”
许松青紧紧跟上去,不废话了。对这条来之不易的狗命,她很珍惜。
沉默了一会儿,何思伊忽然开口了。
“你以前——就是你还做人的时候,走过这么长的路吗?”
“走路?没有。”许松青想了想,“出门要么坐公交,要么打车,要么自己骑车。走路最多就是地铁站到家的距离,几百米。”
“几百米?”何思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几百米你也坐车?”
“那不是有车嘛……”
“懒。”何思伊下了一个字的评语。
“啧,懒?我懒是随了谁?”许松青不服气的反驳,其实换做以前在妈妈面前,她是不敢这么跟她说话的,可现在不一样啊,这是小她十四岁的妈,自己大她一节呢,不怕。
“你可别说随了我,就这三十里地,我们之前上学的时候,天天一来一回的走,刮风下雨没断过。怎么?你也有这毅力?”
“没有……”
听何思伊这么说,许松青算是服了,运动方面她真的不行,上学的时候跑个八百米,她都要想一百个理由逃掉,更别说风雨无阻每天走三十里了。
为了不让何思伊逮着机会说教自己,许松青迈开狗腿往前冲刺了一百来米才停下,回过头却见何思伊神色如常,并没有要说什么都意思。
许松青想,原来老妈也不是天生就那么爱说教,爱管着自己的啊。
二十一岁的妈妈,很爽利。
又走了一会儿,天开始亮了。路两边的稻田能看清了。稻叶上挂满了露珠,风一吹,唰唰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远处有白鹭从田里飞起来,翅膀扇得很慢,一下,两下,消失在晨光里。
空气清新,这一刻真的很美好,美好到许松青忍不住想要放声歌唱。
气沉丹田,张口嘴,一声响亮的“嗷呜~~~~~”脱口而出。那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原始的生命力,又长又亮,在空旷的田野上荡出去好远。
“大早上的!吵死人了,不许叫!”
何思伊吓了一跳,生怕这动静惹了非议,连忙跑过来捂住狗嘴。
谁知,她这一捂,不知是触动了狗子基因里玩耍的天性,还是让许松青更来劲了。
只见许松青挣脱束缚,一边往前跑,一边抬着狗脑袋仰天长啸,“嗷呜~~~呜~~呜~~”
“阿黄,闭嘴,不许叫!”
“嗷呜~~~”
“嗷呜~~~”
“你还叫!”
“嗷呜~~~~嗷呜~~~~~”
何思伊跑了几步,发现自己追不上这条四条腿的大黄狗,气急败坏地捡起路边一根枯树枝扔过去。树枝落在许松青屁股后面,连根毛都没碰到。
许松青回过头,看见何思伊叉着腰站在路中间,碎花衬衫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头发散了几缕下来。
她忽然觉得,二十一岁的妈妈,不皱着眉头,不是总在思考的样子,真是好看极了。
“追不上我吧!”许松青得意地喊,然后转头又跑。
“你给我站住!”何思伊挽起袖子,真的跑了起来。
她的腿长,跑起来并不慢,但狗总比她快半步,跑一段就停下来等她,等她快够到了,又往前蹿一截。
“你——耍我是不是?”何思伊跑得气喘吁吁,弯着腰扶着膝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许松青蹲在前面三米远的地方,舌头伸在外面喘气,狗嘴咧得大大的,那是在笑。
“有本事你别跑!”何思伊直起腰,指着她。
“有本事你追上我!”
“你等着!”
何思伊深吸一口气,猛地冲刺。许松青吓得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回头一看,何思伊根本没追,而是站在原地笑得弯了腰。
被骗了。
许松青停下来,四条腿在泥路上打了下滑,转身往回走,嘴里嘟囔着:“你也会耍赖……”
她的尾巴摇得噗噗响。
闹够了,何思伊在路边找了一块大石头。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早上,已经开始发热,表面粗糙,但干燥得很。她爬上去,躺下来,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看着天。
许松青蹦了两下没蹦上去,何思伊伸手一捞,把她捞上来,让她躺在自己身旁。
一人一狗,并排躺在石头上。
天很高,很蓝,像是被昨天那场大雨洗过一样,干净得没有一丝云。东边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不烈,金黄金黄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山一层叠一层,近的是青的,远的成了蓝的,最远的融进了天际线里,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何思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许松青侧过头,看着妈妈的侧脸。晨光在她的皮肤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颧骨上那些小小的雀斑,在光里格外清晰。她的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一下一下的,把狗也带着轻轻晃动。
“妈。”许松青小声说。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何思伊点头,想了想,又说,“读书的时候以为工作了,赚了钱能养家,自己就会开心。可是等工作了才发现烦心事好像更多了。每天都账不可以算错,跟领导的关系不可以搞的不好。跟同事……”
“跟同事掏心掏肺,也许还会被穿小鞋。跟父母,报喜不报忧。”
许松青自然的接过何思伊的话头,看着何思伊瞪大的眼睛,笑道:“想问我为什么知道?”
何思伊点头。
“妈,我三十五啦,我之前也是上了十年班的牛马,这些事在哪个年代都一样。”
“牛马。”何思伊重复了一遍,然后又笑了起来,“这个形容倒是听准确的。上班可不就是当了牛马吗?只不过我们大队上的牛看着可比我们宝贵多了,那是公家财产呢。”
“那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们上班族连牛马都不是了。”
许松青有些奇怪,忍不住调侃,“妈,你真的是我妈吗?”
何思伊翻了个白眼,“不是你自己一直追着我叫妈的吗?怎么这么问?”
“以前我跟你抱怨工作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吃不了苦,爱打退堂鼓。可现在,你瞅瞅,反倒是现在的你跟我有共鸣了。”
何思伊听了这话,似笑非笑地看向她:“那你要不要猜猜,我跟我妈抱怨工作的时候,我妈说的是什么?”
许松青一听,噎住了。
原来这一套也是祖传的啊。这真是没招了。
天边的朝阳又升高了一些,光铺在稻田上,亮汪汪的。两人沉默了很久。
许松青又问:“为什么当了妈妈,反而无法跟孩子产生共鸣了呢?明明妈妈也是吃过这些苦过来的。”
何思伊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我想,我的妈妈总不会害我的。你觉得呢?”
“是啊。”许松青点头,“我妈也是。”
又躺了一会儿,恢复了些许体力。何思伊撑起身来:“该走了,再不走到镇上,我该迟到了。”
许松青立刻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
一人一狗继续上路。
大黄狗走在前面,这里闻闻,那里看看,一会儿蹿到路边嗅野花,一会儿追着只蚂蚱跑两步——一举一动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何思伊跟在后面,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大黄狗回过头来,朝她问了一句:
“妈,你现在有喜欢的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