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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未来能改变吗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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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许松青并没有见到外公,听何思伊说,外公这些天在大队上出差,大约不回来了。
何思伊的家是一个平房,中间是堂屋,左侧是灶房和三间小房,右侧也是三间小房,何家有五个孩子,纵然是这样的布局,曾经也是不够住的,好在渐渐孩子们都大了,工作的工作,上学的上学,家里在居住条件上变得宽裕起来。
夜幕降临,为了省煤油钱,大家都睡得很早,许松青就跟何思伊一起住在右侧里的小房间中。
“妈,我就睡地上吧,你给我铺点不要的衣服就行。”
看着何思伊不知道该将自己安顿在哪里好,许松青自己开口解围。
何思伊叹了口气,在隔壁搬了两条长凳来,然后找了自己的旧棉袄铺在凳子上,说:“先这么凑合一下吧,你都叫我妈了,哪能真让你睡地上呢,只是睡床上确是不行的,这床上的东西不值钱,也不能随便说糟蹋就糟蹋了,都是你外婆一针一线置办的。等回镇上我再给你弄个好睡的地方成吗?”
“成啊。”
许松青并不在意,四条腿一蹦,就上了那长凳上,倒是何思伊的神色依然有些不自在,各自躺好,一时间竟然都沉默下来。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许松青有些不自在,她转了个头,注视着床上的何思伊。
那是她的妈妈,年轻时候的妈妈,二十一岁时的妈妈……
对于妈妈,她应当很熟悉,可是看着何思伊,许松青其实是陌生的。
现在的何思伊,比现在的许松青小了整整十四岁,也就是说,作为女儿,许松青的人生经历,足足比妈妈多了十四年,这可真是奇妙。
白日里下过一场大雨,夜里,月光就从云间跃了出来。
月光穿过木头窗棂,斜斜地落在床沿上,正好照在何思伊的脸上。
她没有睡。
她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耳朵下面,眼睛睁着,正看着长凳上的那条黄狗,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松青见何思伊这幅模样,忍不住甩了一下狗尾巴,好奇道:“睡不着?”
“嗯。”何思伊点头,“睡不着,这一切好像做梦一样。到现在我还是不敢相信。”
许松青哼唧了一声,表示同意,“这也正常,很多东西确实难以接受的。”
“可是我看你好像接受得挺快的,从人变成狗,不难受吗?”
“接受的很快吗?”
许松青一怔,她倒是没想过这件事情,“大概过去的经历已经训练了我既来之则安之的本能吧,而且,见到你的那一刻,其他的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停了一会,许松青的眼里流出泪来,声音有些委屈,有些激动,“妈,我好想你……”
对面的情感来得太过浓烈,何思伊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走下床,抱住了自己的大黄狗,一下一下的抚摸着。
直到那狗不再颤抖,眼睛里不再流出泪,何思伊又问,“变成狗之前你多大了?”
这个问题让许松青来了兴致,一把从何思伊怀里挣脱出来,摇摇狗尾巴得意道:“35了,比你大,要不你叫我一声姐姐?”
“滚,没大没小。”
何思伊一巴掌拍在狗脑袋上,自顾自上了床。
许松青摇了摇狗脑袋,略微不满,不是你不想接受是我妈吗?现在让你叫姐姐又不叫,真难伺候!
她正嘀咕着,床上忽然又传来何思伊的声音。
“你之前说的那个……送外卖,那是什么?”
许松青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妈妈会问这个。她趴在长凳上,下巴搁在爪子上,想了想该怎么解释。这会儿的村里连电灯都没普及,别说手机,连电话都没几部。要解释外卖,得从头说起。
“就是……你在家里,不想做饭,或者没时间做饭,就用手机在一个软件上下单,选你想吃的东西。然后附近有个人接了单,去店里取了饭,骑摩托车给你送到家门口。”
何思伊沉默了一会儿。
“手机是什么?”
“就是……一种可以拿着走的电话。不用插线,装在口袋里,走到哪儿都能打。还能看时间,能发信息,能……反正能干很多事。”
“不用插线的电话?”何思伊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你哄我呢?”
“我没哄你!真的!以后人手一个,连小学生都有。”
何思伊哼了一声,像是在说“你就编吧”。但她没有打断,过了一会儿又问:“那外卖呢?就专门有人送饭?送一趟多少钱?”
“看距离,一般三四块钱。”
“三四块钱?这么贵?”何思伊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一碗面才多少钱?”
“不是不是,这不是一个概念啊妈。”
许松青想了想,“我们那时候都三四块钱,用大米来比喻的话,就是现在一斤大米的价钱吧。”
“那也就四五毛钱,这么算一天也挣不了多少吧。”
许松青苦笑了一下。
“挣不了多少。一单也就挣三四块,刨点保险其他支出。要是一天能跑个四五十单,也能挣一百来块。”
“一天跑四五十单?”何思伊算了一下,“那你得跑多少路?”
“一百多公里吧。”
何思伊没说话。
许松青以为她不信,赶紧补了一句:“真的,我干过。不对,我就是干这个的。我出事那天就是在送外卖,雨太大,路上撞了——”
她忽然闭了嘴。
这个话题不能往下说了。她不想告诉妈妈,自己是死在那场车祸里的。至少现在不想。
“总之就是这么个事啦。”
许松青飞快地结束这个话题,为了不让何思伊深思,立刻反问道:“说起来的,妈,你怎么不问问我未来的事情?你就一点不好奇?你未来有没有发财,老公是什么样?”
“知道了未来能改变些什么吗?”
何思伊反问了一句。
这话倒是问到许松青了,如果自己再年轻个十岁,是妈妈现在这个年纪,听到这话,多半会不屑一笑,回答,当然能,人定胜天啊。
可是啊,她现在是三十五岁的许松青,经历了半生冷暖,看惯了人心凉薄,如今还在生死中走了一遭托生成了狗,面对这个问题她有些说不准了。
她隐隐觉得,知道未来,能不能改变些什么的关键除了知道,还有个什么至关重要,可是现在,她却悟不出来。
许松青记得三十二岁那年,走投无路的自己,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找了个算命先生算算自己的大运,对方跟自己说,她现在这备受折磨的暗无天日还得有十年。
当时她就笑了,恨不得当场撒泼。
等到对方故作高深的提醒她,年底会跟长辈有冲突的时候,她又笑了,因为年底她就没有打算回老家,她打算自己一个人在出租屋过。
结果谁承想,偏偏就是那年,举国上下爆发了一场肺炎,她的外婆和奶奶双双病危,许松青不仅回了老家,还因为肺炎封锁的原因,跟长辈们封锁在一起,一个不落。
后来可想而知,冲突避无可避,该来的根本躲不掉。
想到这些,许松青打了个寒颤,问何思伊,“如果知道未来也改变不了什么呢?”
何思伊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那我就不问了。”
“你……”
“睡吧。”
许松青还想说些什么,何思伊打断了她,翻了个身,竟然真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