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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狗和女儿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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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快步走到卧房里,许松青不敢跟进去。
毕竟这两个女人的爆脾气那是可以掀翻宇宙的存在,就算重生成了狗,她也是万万不敢越雷池一步的,狗命要紧。
于是,她甩了甩身上的水,就地靠着门槛躺下,只听见里面隐约传来争吵。
“就是一块八毛八,就是少了……”
“前天我给你买新书包了不是……”
“这钱我存着有用的,我也没求你给我买新书包……”
“何思宇,你这话说的就没良心了!”
“何思伊,你偷钱你还有理了……”
“你们俩吵什么?”
灶房里传来外婆的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泼在火星子上,“每次回家没个清静。再吵,晚上你爸回来,让他收拾你们!”
卧房里瞬间安静了。
只有何思宇偶尔的抽泣声,细细的,从门帘缝隙里挤出来,听着又委屈又不甘。
门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比白天小了许多,落在瓦片上沙沙响,像有人在头顶筛米。
许松青赶了三十公里的路,四条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她趴在门槛旁边,眼皮开始打架。
先是一只眼睛闭上,另一只还强撑着看门帘。然后是两只都闭上了,又猛地睁开,像是怕错过什么。再后来,睁开的时间越来越短,闭上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的脑袋从爪子上滑下来,搁在泥地上,鼻子里呼出的热气把面前的土吹出一个小小的坑。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股香味钻进了鼻子里。
许松青的鼻子抽动了两下,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粗瓷碗。
碗就放在她面前的地上,碗里盛着大半碗米饭,米饭上面盖着一层炒青菜,油汪汪的,菜叶还是深绿色的,菜梗切成了小段。青菜上面,竟然还卧着一小块煎鸡蛋,边角焦黄焦黄的,中间的蛋黄半凝固,颤颤巍巍的。
许松青盯着那块煎鸡蛋,口水瞬间涌了上来。
她抬起头。
何思伊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放碗的姿势。碎花衬衫的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沾着灶灰。
许松青还没来得及动嘴,旁边就传来外婆的声音。
外婆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水渍,手里拿着锅铲,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她的眼睛盯着地上那只粗瓷碗,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思伊,你这是干什么?”
何思伊没抬头,也没应声。
外婆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这是给人吃的饭!白米饭!你给狗吃?你知不知道现在米多少钱一斤?你知不知道你爸在地里干一天活挣多少?”
许松青缩了缩脖子,不敢动。
“你看看你,”外婆越说越来气,锅铲在围裙上拍了一下,发出闷闷的声响,“家里就剩这点白米了,你倒好,给狗盛一碗。剩饭剩菜给一点就行了,哪有你这么糟蹋东西的?”
何思伊还是没反驳。
她蹲在那里,一只手搭在狗头上,五指插进许松青湿漉漉的毛里。她的手指有点凉,但掌心是热的。
外婆还在说:“你听见没有?我跟你说,这狗就是看门的,你别当个什么金贵东西养。咱们家养不起——”
“好了,妈,阿黄不一样。再说了,我今天不是才从站里带了一袋白米回来嘛。你就当是我吃了还不成?”
何思伊打断了外婆的话,许是知道女儿的脾气,认定的事情多说无益,只好作罢。
阿黄不一样?
许松青看了看碗里的白米饭,又想了想这句话。
然后,忽的反应过来,四条腿一起发力,咻的一下站起来,扑进何思伊的怀里,狗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叫声。
“哎哟,这狗子疯了,一碗白米饭给它乐的。”
端着饭走到堂上的何思宇看了一眼门口的一人一狗白了一眼,显然余气未消。
何思伊被许松青扑得差点坐到地上,只好笑着推开,“好了,好了,先吃饭吧,有什么吃完饭再说。”
“嗯嗯。”
许松青连连点头,看向那碗白米饭,说实在的,她早就饿了,张屠户给的那小块肉早就消化得没影儿了。
听完何思伊的话,她把脸埋进碗里,吃得稀里哗啦。
白米饭混着炒青菜,一口接一口往嘴里扒,舌头卷起米粒的声音在堂屋里响得有点夸张。
这是外婆做饭的味道,这么些年了,味道没变,只是后来外婆上了年纪以后,味觉退化,口味重,放的盐就越来越多了。
许松青把最后一口米饭舔干净,碗底锃亮,像是洗过一样。
何思伊伸手把碗拿走,顺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舔这么干净,省得我洗了。”
许松青抬起头,看见何思伊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一闪而过,像是偷来的笑。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外婆在灶房里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隔着墙传出来,闷闷的。何思宇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往灶台上一搁,甩了一句“我去喂猪”,拎着木桶从后门出去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何思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走到门口,推开虚掩的木门。
一股雨后泥土的腥甜味涌进来,混着青草和池塘里水草的气息。天还没有全黑,西边的云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线灰蒙蒙的光,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把地上的水洼照得发亮。
她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拍了拍旁边的另一个门墩。
“上来。”
许松青愣了愣,四条腿一蹦,跳上了那个比她预想中高出一截的石墩,爪子打了下滑,差点出溜下去。何思伊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后腿,嘴里骂了一句“笨”,手上把她往自己身边拽了拽。
一人一狗,并排坐在门口。
何思伊看着远方的天际不知在想些什么,想来自己的孩子成了狗这件事对她的冲击还在,只是刚才许松青说的那个秘密让她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可说到底,21岁的何思伊对象都还没有,就多了个狗孩子,一时间,她是真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在许松青打破了沉默。
“妈。”
“嗯?”
何思伊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到底是接受了这个称呼。
“你怎么不去帮外婆干活儿?帮她洗洗碗啊,你看小姨都知道去喂猪。”
何思伊听到许松青这么问,先是一愣,然后觉得这□□的可真宽。
于是回道:“要你管!”
哟呵,还挺恶劣。
许松青不依不饶,不服气,“你自己都不帮外婆洗碗,之前还总骂我不给你洗。小何同志,你有点双标了!”
听了这话,何思伊愣住了,她倒是没有想过未来自己也会有嫌弃女儿不给自己洗碗的那一天。
“我骂你不给我洗碗?”
“对啊!”
许松青不服气的哼了一声,狗爪子刨了刨石墩子。
“那后来呢?”
“后来?”许松青想了一下,“一般都是被你骂了,我就撸起袖子要帮你洗碗,然后你嫌弃得推开我,说,走开走开,什么忙都帮不上,有这功夫我洗都洗完了。然后你自己骂骂咧咧的干完了所有的活。”
何思伊:……
未来的自己居然是这样口是心非,自己跟自己较劲的人?
想象着那个画面还挺难接受的。
何思伊扶额,看了看一边的阿黄,又忍不住皱眉思考起孩子的教育问题来,这是她第一次想这个问题,毕竟,她未婚。
只是,教育孩子要以身作则,学校老师不都这么讲的吗?
想到这里,何思伊站起身往灶房走去,许松青不明所以,不过也跟了过去。
“妈,你放着吧,我来。”
何思伊走到灶台边撸起袖子,正要舀水,就被一旁的外婆不耐烦的推开,“走开走开,什么忙都帮不上,尽添乱,有这功夫我都洗完了。”
听到这话,一人一狗沉默的对视了片刻,然后许松青开始哈哈大笑,狗嘴咧开,喉咙里发出“哈哧哈哧”的声音,在安静的灶房里显得格外响亮。
好家伙,感情这跟自己较劲的劲儿是祖传的,可算是找到根儿了。
突如其来的狗叫把外婆吓了一个激灵,顿时大怒,“你个死狗,谁让你进屋,滚出去!”
说着,抄起水瓢把许松青赶到外面。
何思伊站在原地,她自然是知道那狗是在嘲笑自己呢。原本不想管,可是刚才这一出,更加证实了这狗了解自己,了解自己的家族,更加说明这就是自己的孩子。
于是又慌得追了出去,生怕一个不留神,这狗真叫人伤着。
一时间说是鸡飞狗跳也算是应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