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小狗》燊栖客

3、外婆的家 雨

　　雨渐渐小了。

　　远处传来班车的喇叭声，拖得长长的，穿过雨雾，从镇口那边飘过来。许松青迈开腿冲进雨幕里。

　　刚刚何思伊上的车是去大祥村的，那个方向是外婆家，这意味着，只要去外婆家就能找到妈妈。

　　耽误之急，是让妈妈相信自己真的是她未来的女儿，只要这样，一切就都好办了。

　　这么想着，许松青迈着四条腿，努力朝着外婆家的方向跑去，1989年，还没有修国道，因此，公路都没有铺设沥青，全是土，一下雨，土就变成了泥，路上的车也并不多，汽车没有普及，连摩托车也是没有的，偶尔能看到有人穿着斗笠骑着自行车在雨中赶路。

　　这条路上有神色匆匆的行人和一条神色匆匆的狗。

　　许松青跑着跑着，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她记得，走这条土路的时候，她是坐在爸爸的摩托车上的。那是一辆很漂亮的车，白色的后座箱，镇上只有那一辆——是妈妈给爸爸买的。因为爸爸总有事要去借别人的车骑，妈妈不想让他低三下四地求人，就攒钱给他买了一辆。

　　那时候一家人骑着摩托车出门，爸爸坐在前面骑，她被护在中间。无论刮风下雨，她总是舒舒服服地待在那道小小的堡垒里，风雨全被爸爸妈妈挡住了，一滴都淋不到她。

　　现在，她自己冲在雨里。

　　四条腿踩在泥水里，一身黄毛湿透了，贴在身上，冷风一吹，直打哆嗦。

　　狗的脑子里时间这个概念很模糊，因此，许松青并不知道自己这一路跑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跑到印象中外婆家的位置的时候有些傻眼了。

　　记忆里，初中的时候，为了大哥哥结婚，外婆的房子翻修成了两层的小洋楼，明亮通透，再不济，翻修之前的红瓦平房虽然简陋，采光不好，却也还不错。

　　怎么现在……

　　土坯墙？

　　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淌，冲出几道深深浅浅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墙根处糊着一层碎砖头，大概是怕雨水泡塌了地基。窗户是木头的，窗棂上糊着油纸，破了好几个洞，用塑料布补着，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响。

　　屋顶是黑瓦，有些地方瓦片掉了，露出下面的椽子，临时盖着几块油毛毡，用石头压着。

　　这房子像是随时都会塌掉的样子。

　　许松青愣在原地，嘴微微张着，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

　　她小时候来过外婆家很多次，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外婆家。

　　堂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是煤油灯，看来1989年的村里还没有拉上电。

　　不过，按照外婆节约的习惯，天没黑她大概率是不会点灯的，怎么？

　　许松青犹豫了一下，抬起爪子，在门上轻轻扒拉了一下。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

　　堂屋不大，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腿用砖头垫高了一截。这种场面许松青是熟悉的，因为那时候地面坑坑洼洼，不垫东西，桌面不平，桌上的东西会滑走。

　　熟悉的场景让许松青心头稍安，她大着胆子探头进去，就看见了外婆从卧室走出来。

　　许松青愣了一瞬。在她印象里，外婆是很小，很小的一团，早早就被扁担压弯的肩膀，佝偻的脊背。

　　可眼前的女人，虽然依然身量不大，头发却是乌黑的，用黑卡子别在耳后，几缕碎发从鬓角漏出来，被煤油灯的光照出一层绒绒的光晕。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斜襟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小臂，又黑又瘦，但看着很有力气。她手上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清水。

　　外婆把碗递给坐在一旁的何思伊，然后在桌上点燃了一个小布包，许松青看不见布包里的东西，好在变成狗了，鼻子灵的很。

　　她仰头略嗅了嗅。

　　嗯……艾草，香灰。

　　额……该不会是在驱邪吧……许松青有些无语，却也能理解，换做是自己，只怕也是这个反应了。否则怎么解释狗会说话，还管自己叫妈呢？

　　这根本说不通嘛。

　　那小布包很快燃尽，外婆把灰烬倒入碗里拌了拌，然后说：“好了，喝了吧，庙上的法子。要我说，你就是累狠了。哪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呢？”

　　何思伊张了张嘴想反驳，不过估计也是觉得说多了说不通，索性仰头将那碗里的东西皱眉喝下。

　　许松青看见外婆皱着的眉头松了下来。

　　心想，明明就很担心女儿，偏偏要说那样的话，啧，母女俩倒真是一个行事风格。

　　眼看着何思伊喝完水，外婆拿着碗回了灶屋，堂屋里又只剩下何思伊一个人，看着闪烁的煤油灯，不知在想些什么。

　　“额……那个，妈……你还好吧……”

　　许松青慢慢踏入堂屋，小心翼翼的看着何思伊，怕吓着她。

　　何思伊身子猛的一僵，她转过头。

　　黄狗蹲在门槛内侧，湿漉漉的毛贴在身上，尾巴夹着，两只眼睛水汪汪地往上翻着看她，眼神好像很担心。

　　“呵。”

　　何思伊笑了。

　　没招了，这是真没招了，符水刚喝完，狗就来了，而且很显然，这狗不怕喝了符水的自己，而自己喝了符水，也还是听见狗叫自己妈。

　　“呵呵。”

　　何思伊又笑了一声，身子开始摇摇晃晃，好似要晕倒一般。

　　许松青吓得够呛，连忙道：“别晕啊，别晕，这样，我不叫你妈了，你先振作一点！我们谈谈。”

　　一听到不叫自己妈了，何思伊长出了一口气，恢复了过来。

　　这下轮到许松青不得劲儿了，啧，就这么嫌弃我叫你妈吗？

　　好让人失落呢。

　　“说吧，谈什么。”

　　何思伊没有给许松青失落的时间，开口看向她。

　　许松青没有立刻说话，她想了想，耽误之急是让何思伊放弃中邪的思路，相信她真的是她的女儿。

　　于是，想了想，许松青道：“这个地方你没有带我来过对不对？”

　　何思伊：“当然没有，你是我两年前才养的，放在站里值班看门的，怎么会带回来。”

　　“那我怎么会知道你在这里找过来？”

　　何思伊皱了皱眉，许松青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而是反问：“因为狗鼻子灵能闻到你的味道追过来？”

　　何思伊点头。

　　许松青说：“且不说我就是一只没训练过的土狗，就说外面这么大的雨，什么气味痕迹都被冲刷干净了，得是什么样的狗能追踪三十里地到这里？”

　　何思伊听到这话，心头一震，果然，果然中邪了！否则什么狗能追到这里！

　　想到这一层，何思伊又开始摇摇晃晃起来。

　　“停！”许松青立刻叫停，但是没用。

　　“你再晕我就叫你妈。”

　　何思伊马上坐好，清醒了过来。

　　……

　　就这么排斥当妈吗？

　　许松青无语。

　　“那你说说，这不是中邪，又是什么？你怎么会找到这里呢？”

　　何思伊反问。

　　“有没有可能，我真的来过这里呢？如果我真的是你女儿，我必然会知道自己外婆家在哪里啊。是不是？”

　　“这……”

　　虽然很排斥未婚还被狗叫妈，可何思伊不得不承认，这个思路是站得住脚的。

　　不过还得进一步确认。

　　“那你说说，除了知道这里是我家，你还知道什么关于我的？”

　　“要那种外人不知道，只有家里人知道的事情。”

　　何思伊说到最后，又补充了几句。

　　许松青想了想，一时沉默了。

　　关于妈妈的事情，别人不知道的……

　　许松青知道很多，比如跟谁结婚，婚后如何，工作如何，可那都是1989年后面的事情，在这之前妈妈是怎么样的，有哪些事情，她居然真的一无所知。

　　眼见许松青许久没有说出话来，何思伊怀疑之余，忍不住吐槽：“怎么样？说不出来了吧。你说你是我女儿，可你就这么不了解我吗？母女关系这么差？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我的事情吗？一件也没有？”

　　一件也没有？

　　何思伊的疑问重重打在许松青的心头上，一件也没有，真的没有……

　　不对，有，有一件！

　　许松青眼前一亮，她想起来了，那是有一次，妈妈安慰做错事的她讲到的，她说自己一生也犯过很多错，做过很多错事，让外公外婆发愁，无奈，小时候更是偷过小姨的零花钱，小姨至今不知道。

　　对，就是这个！

　　“你偷了你妹妹的零花钱，放在床底下铁皮盒子里的，一块八毛八。”

　　“你怎么知道我偷了我妹一块八毛八？”

　　何思伊震惊！

　　“姐？”

　　听到声音，许松青回头，一个梳着辫子的女孩提着木桶，从一旁的房里走了出来，木桶里是一些剩饭剩菜，看样子这人是准备去喂猪。

　　小姨？年轻时候的小姨？

　　真好看！

　　许松青开心的看向那女孩，狗尾巴摇得噗噗作响。

　　不过小姨这个时候根本没有心思搭理她。

　　“姐，你偷我钱了？”

　　何思宇放下木桶，怒目圆睁，快步朝卧房走去。那步子又急又重，踩得泥土地面咚咚响，麻花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何思伊的脸色瞬间变了，她连忙站起来，凳子被她带得往后一倒，咣当一声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