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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狗改不了吃那啥 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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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香味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许松青有点无语了。四条腿不受控制的带她来到的地方是三里镇的肉铺,说是“铺”,其实就是一个搭出来的棚子。
两根碗口粗的杉木柱子撑起一片石棉瓦顶,檐下横着一条胳膊粗的竹竿,上面挂着七八只铁钩。钩子上吊着几扇猪肉,肥膘朝外,白花花的,足有两三指厚。雨水顺着肉皮往下淌,滴在下面的水泥地上,汇成一小滩淡红色的水洼。
铺面前已经排着三四个人。
最前面是个穿军绿色雨衣的老太太,手里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搁着一只搪瓷盆。她伸手指着吊着的一扇肉,嘴里说着:“张屠户,给我来两斤五花,要肋条那块,肥的多的。”
张屠户抬起头,拿刀背在肉案上刮了两下,抹掉碎肉沫子,朗声应道:“好嘞!两斤五花,肋条这块,肥的够多——回去炖红烧肉,香掉牙!”
他挥刀割下一条肉,往秤盘上一甩,秤杆一挑,秤砣在秤杆上滑了两下,稳稳停住。“两斤二两,算你两斤!”说完,从案板下抽出一根干稻草,三绕两绕把肉扎好,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肉,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币,一张一张数清楚,递过去。
许松青蹲在铺子外面,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肉。
她的狗嘴不自觉地张开,舌头伸出来,哈赤哈赤地喘气,口水从嘴角往下淌,拉出一条亮晶晶的线。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丢人。
但她控制不住。
那个味道太香了。
“汪呜——”
许松青不自觉地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张屠户听见了,抬起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笑了:“哟,这不是物资站何会计家的阿黄吗?怎么,你也来买肉?你有钱吗?”
旁边排队的一个中年男人跟着笑:“这狗鼻子灵得很,准是闻到肉味了。上次我在家炖骨头,这狗蹲在我家门口一下午,赶都赶不走。”
许松青想反驳:我不是来要肉的!我就是路过!就是闻了一下!
但她张开嘴,发出的只有一声急促的“汪”。
张屠户从案板上捡起一块剔下来的碎肉,拇指粗细,带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朝许松青扔过来。
“接着!”
碎肉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许松青的大脑还在做人的思考,我不要,我又不是要饭的,我许松青两辈子没跟人讨过吃的。
但她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跳起来,凌空一口,稳稳接住了那块碎肉。
肉落在舌头上的一瞬间,鲜香炸开来。她甚至没来得及嚼,喉咙就自动做了一个吞咽动作,那块肉就滑下去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尾巴不由自主地摇了三下。
张屠户哈哈大笑:“哎哟,好狗好狗,明天记得带何会计来结账啊。”
“你这傻狗,还好是何会计的,换成是别人家的,别说给你肉,老张直接给你当下酒菜都有可能。”
“去去去,胡说,我哪里有那么残暴。”
“诶,老张,你可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啊,你家婆娘说了,早看上何会计当儿媳妇了。怎么?如今爱屋及乌,连人家的狗都特殊对待?”
“别胡说啊,还买不买肉了,不买别捣乱。”
张屠户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的挥了挥手中的家伙事,凶神恶煞的模样还挺唬人。
那块肉已经落了肚,许松青砸吧砸吧嘴,肚子没那么馋了。她蹲在屋檐下,竖起耳朵,开始认真分析这些人口中关于老妈的八卦。
在她的印象里,并没有什么关于张屠户的记忆,很显然,这个张屠户家的儿子压根就没跟老妈搭上什么关系。
许松青正蹲在屋檐下消化这些信息,忽然听见那个老太太又来了一句:
“不过说真的,老张,你那个儿子配不配得上何会计,你自己心里没数?人家何会计现在是物资站财务,县里都挂了号的。你家儿子呢?在砖瓦厂搬了三年砖,还是个临时工。”
张屠户手里的刀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那又咋了?临时工咋了?我家又不是养不起……”
“不是养不养得起的问题。”老太太慢悠悠地说,“人家何会计,是要往上走的人。你看看她,二十一岁就当会计,把物资站的账理得滴水不漏。你让她嫁到你们家,天天杀猪卖肉?她肯,她妈都不肯。”
“可不是嘛,听说最晚后年,陈站长就要退下去了,到时候新站长直接就是人何会计了,你们家啊,拍马也赶不上趟。”
张屠户没接话,一刀砍在骨头中间,骨茬子飞出去老远。
许松青忍不住沉思起来,其实关于妈妈年轻时候都事情,她知道的不多,很多都是听爸爸或者奶奶提起,在她知道的消息里,妈妈好像没什么人追,一心一意要跟着爸爸。
可是看现在的情况,摆明了,妈妈是很抢手的。
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已经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和个人职业技能,按道理,确实不可能没人追的。看来以前听到的信息,偏见和水分很足啊。
许松青想到这里,不满的哼了一声。
这声音从狗嘴里发出,却好似是对人们在议论主人发出的不满。
众人听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雨还在下。
许松青蹲在肉铺对面的屋檐下,看着街面上的水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又消失。
肉铺那边已经散了。张屠户收了摊,把吊着的肉一扇一扇搬进里屋,石棉瓦棚子底下空荡荡的,只剩下案板上那层油光在雨天的暗光里发亮。老太太拎着竹篮子走了,中年男人也走了,街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雨声和远处供销社门口广播里断断续续的天气预报。
许松青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
她开始认真想一件事。
她现在是狗了。
这事儿已经发生了,没有系统提示,没有新手教程,没有“欢迎来到穿越游戏”的弹窗。她试过了,冲路人喊话,人家听见的是汪汪,除了妈妈能听懂她的话,本质上她现在就是一条狗。
一条黄毛、右耳后有一撮白、下雨天不爱出门、最讨厌洗澡的土狗。
她盯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前爪,看了很久。
好吧。
她是狗。
但她是带着记忆的狗。
她知道1992年南巡讲话,知道1994年分税制改革,知道1997年国企改革浪潮会一波一波打过来,知道物资站、供销社这些铁饭碗有一天会碎得连渣都不剩。
她知道妈妈的这辈子会怎么走,嫁给谁,生下谁,在哪里摔跤,在哪里爬起来,又在哪里被生活按在地上。
她还知道,妈妈的身体会在哪一年开始出问题。
许松青的狗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她想,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改变什么。活了三十五年,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是从七岁那年父母离婚开始烂掉的,一路烂到三十五岁,未婚未育,送外卖,死在暴雨天。
她改变不了自己那烂掉的人生。
但现在——
她抬起头,看着公路尽头那片灰蒙蒙的雨幕。
班车就是从那个方向消失的,何思伊也是从那个方向走的。
但如果她跑得够快呢?
如果她在妈妈嫁给那个不该嫁的人之前,拼命叫、拼命咬裤腿、拼命让妈妈知道“这个人不行”呢?
如果她在物资站改制之前,用狗的方式提醒妈妈早点做准备呢?
如果她能让妈妈少生那场病呢?
许松青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
雨点砸在她背上,顺着毛往下淌,但她不觉得冷。
就是现在。1989年。妈妈二十一岁。一切都还来得及的现在。
她冲着灰蒙蒙的天“汪”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