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月夜旧客归 ...
-
花老板最近觉得总是有人在盯着她。每夜都睡不安稳，总是半夜醒来，口干舌燥，心脏噗噗跳动。
按理来说，前十年死了丈夫，前五年父亲去世，前两年儿子进京赶考，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事能让花老板彻夜难眠了。
明明白天做糖人的工作多么劳累辛苦，但花老板就是睡不着。诺大的宅子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的心跳。
花老板躺在床上难受地翻了个身，随着年岁渐长，夜里失眠让她的身体负担加重。花老板叹口气，认清了睡不着的事实，摸摸索索地起床，准备去找点水喝。
正在这时，轻轻敲窗的声音响起。
因过世的父亲是教书先生的缘故，花老板的家宅比一般镇民们的稍大一些。四四方方，房间内摆满了父亲留下的古籍书画，窗户用宣纸细细封好。所以有时暴雨天，雨水打在窗户纸上也会出现有人敲窗户的砰砰声。
可现在明明没有下雨，空气中闻不见一丝湿润的气息。倒是暮春的天气，让花老板出了一生汗。
花老板深吸口气，蹑手蹑脚地去拿堆在墙角的铁质漏勺，慢慢走到窗前，道：“是谁？”
没人回答，敲窗声仍在继续。
“再不说话，我就叫县官衙门来抓你了！”花老板威胁道。
花老板没有点灯，借着月光她能隐约看到窗户宣纸上的人影，瘦瘦小小的。花老板心想，不知是哪家孩子，白天是没吃到自己做的糖人，夜里才找过来了？想到此处，花老板不再害怕，把窗户打开。
面前是一张破碎后又被人缝好的苍白脸，她用无神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花老板。
“小妹？”花老板颤抖的声音响起。
花小妹听到花老板的声音，停止了敲窗的动作。她向苍白的脖子向花老板的方向转动，借着月光，花老板看见脖子上有紫红色的缝合线。
“真的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来找我报仇来了。”泪水从花老板的脸上留下。
“当初死的是我就好了，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没留住。你杀了我，杀了我！”花老板颤抖地将青筋暴露的手像花小妹伸去。
“姐…姐…”花小妹僵硬地说。
突然一道锐利的白光闪过，花老板面前的花小妹直挺挺地倒下。阿青站在窗外，一脸冷漠地对着花小妹的心脏处刺下匕首。
“你干什么！你放了我妹子！”花老板惊恐地喊道。
阿青一身夜行衣，白皙的肤色和衣服形成鲜明对比，他的眼神极冷、极淡。阿青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道：“这不是你妹妹，是借她身体做的傀儡。”
“她刚才喊了我姐姐，我听到了！是你把她杀死了！”花老板哭泣地说道。
阿青听到花老板的哭诉，秀气的眉头紧皱。他拔出插在花小妹身上的匕首，花小妹的身体马上变为尘土飘散在月夜中。
“尘归尘，土归土，你莫要执着了。”阿青道。
“你这个恶人！我要报官把你抓起来！”花老板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阿青虽然听不懂“报官”是什么意思，但他敏锐的直觉感知到如果让这个女人说出去，他和卫明徽就没法按时抵达京城了。
阿青眼神一暗，轻声道：“那就没办法了啊。”
“什么？”花老板止住了哭腔。
阿青原本漆黑的瞳孔慢慢染上青金色，青色的光在夜里缓缓飘动。花老板不受控制地被这双眼睛吸引，她感觉好像有两团火焰跳动在她眼前，慢慢地就记不得自己身在何方。
“慢着。是我弟弟唐突了，还望花老板海涵。”一个干净的声音说道。
花老板这才回过了神智，看到卫明徽站在她面前，用一只手捂住阿青的眼睛。
阿青嫌弃地把卫明徽的手拍开，眼睛已经恢复了墨黑色。
卫明徽朝花老板作个揖，道：“方才是我弟弟行事鲁莽，冲撞了花老板您。但我弟弟一向做事有因，他人嘴笨，不善言辞，就由我代为言说。”卫明徽打开折扇，轻摇扇风，似为缓解花老板的紧张。
“方才我也在这里，看到了那一幕景象。花老板，那确实不是你小妹，怕是有人用邪术利用了小妹的躯壳，让她死后都要为人卖命。最近，仙缘降临，天下异象频发，一些旁门左道也出山搅得世间不为太平，是不是这个理？”卫明徽放平声音，娓娓道来。
花老板也平复下来，点头道：“我也回过神来了，小妹早已死了四十多年了，怎么可能复生。但那个怪物，确实喊了我姐姐…”
卫明徽道：“这正是我们要调查的。实不相瞒，我们兄弟二人是青羽府的弟子，此番下山就是为了降妖除魔，已求仙缘。”
“青羽府？好像没听说过…”花老板思考着。
“没听说过没关系，刚才您也看见了我师弟法力无双，一招就把那魔物放倒了，您可安心吧。只不过还需您保密，这件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安全。”卫明徽继续循循善诱。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打扰天师查案。有我能协助的地方，请一定让我帮忙，早日除那邪魔，为我小妹报仇。”
“好说，好说，只是这件事情还需从长计议。夜已深，我们也不打扰了。”卫明徽拉着阿青给花老板告过别后就朝无忧客栈方向前去。
这一路上，原本话多的卫明徽一句话、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阿青。
“刚才你想对一个普通人做什么。”卫明徽坐在软垫上，面前是一脸漠然地阿青。
“消除她的记忆。”阿青道。
“为什么？”
“她会说出去，对我们不利。”
“你这样对一个普通人使用法术？天上来的信使就能随意伤害别人了？”
“悠悠众生里的凡人又懂什么呢？你不过也是像那条青虫一样，朝生暮死。你们的想法、存在，我都不在意。反正数十年后，你们都要化作尘土。”阿青悠然道。
卫明徽心想这熊孩子，比我膀大腰圆的纨绔表弟还令人讨厌。卫明徽收敛情绪，准备和阿青谈谈。
“既然我们在你眼中都是尘埃，那你为什么要去救花老板呢？是因为她给了你个糖人？”
“怎么可能因为这种理由。”阿青轻蔑地说道。他像卫明徽伸出手，做了个过来的手势。卫明徽不解其意。他放在胸前的包裹忽然发出金光，那本天书飘飘然地到了阿青手中。
“借你指尖血一用。”阿青迅速地拉起卫明徽的手。卫明徽只感觉冰冷的柔软覆在他的手上，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卫明徽不由自主地吸了口凉气。
阿青刺破了卫明徽的中指，一滴滴血珠滴到天书上，被雪白的书面吸收，围绕书的金光似乎更浓厚了一点。阿青把卫明徽的手甩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说：“这就是你想要积攒的功德，有了它们，你才能登顶升仙，师兄。”阿青说到“师兄”两个词时故意放低声音，卫明徽听起来十分暧昧。
卫明徽暗想，和阿青待在一起太危险了，稍不注意就被摄取心魄了。他强压下所有情绪，对阿青说：“所以，今晚你专门前去一趟，就是给我积攒功德？”
“嗯。”阿青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手里继续把玩着锋利的匕首。
“这把匕首是哪里来的？”卫明徽还记得这把匕首扎进花小妹的身体后，她就化作了尘埃。这大概是一把仙器吧，卫明徽看着锋利的白刃想到。
“楼下厨房拿的。”
“哦，这样啊。”卫明徽尽量保持平淡地说，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原来阿青不是他想象中被几个人围殴无力反抗的柔弱。
“那，我们明天一早就去花老板家，了解情况，调查花小妹为何会死而复生，可好？”卫明徽用商量的语气问道。
“为何？功德不是给你了吗。”阿青皱眉。
“但是事情没有处理完呀，等我们离开了这个镇子，或许还会有人遇险。”
“和你有关系吗？我们要去京城的。”
“阿青，这就是你不混江湖的缺陷了。你想啊，你解决了这个镇子的大难题，镇民们是不是会感激你，他们是不是会满足你一切要求？”
“有什么要求是要凡人满足的？”阿青不解。
“到时候咱们一提需要车马，或许他们就借给我们了呢？四条腿跑的可比两条腿快多了。还有，你想，在解决这件事情时，难保不会出现新的傀儡，你除掉他们，不是又为我积攒了些许功德吗？”卫明徽说到最后一句时，脸微微发烫。这种感觉就像上学考试时，暗恋女孩坐在旁边，但为了及格，不停使唤女生把答案传给自己的羞耻。
阿青并没有发现卫明徽的异样，略一思考说：“你说得有道理。那我们现在就去。”
“诶，现在才午夜刚过。今晚我一听到你出去了，就吓得赶忙追出去，没有睡过一分一秒，真的坚持不住了。”卫明徽感觉自己的桃花眼下肯定有两大坨乌青。
“凡人就是麻烦。”阿青撇嘴，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虚空指了指床铺，说：“你睡床去吧。”
“这怎么可以。”
“快去。我又不用睡觉，明早要是你昏昏沉沉，我又多了个累赘。”
“好，好，听你的。”卫明徽一双桃花眼笑成了狐狸，走到床边，一气呵成地躺进被褥，马上舒服地呻吟一声。
阿青打开了窗户，柔柔的月光洒进屋内。阿青坐在窗檐上，抱着手臂，闭目养神。
卫明徽在被子里欣赏着美人美景，感叹人生真是无处不青山。二人就这样各自沉默了一会儿，柔柔的月光流动在阿青的脸上，像笼罩了一层白纱。
“阿青，别睡在那里，会掉下去的。”卫明徽开口道。
“闭嘴！我是青鸟，一直住在树上！”
“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