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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住店逢佳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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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明徽和阿青来到镇子口，面前是一块石碑，上面用朱砂龙飞凤舞写着“关月镇”三个大字。
卫明徽念着这三个字，折扇一摇，又想附庸风雅地吟几句诗，却看见阿青已经快跑没影了。
“哎，等等我啊。”卫明徽忙收起折扇，朝前方追去。关月镇不是一个大镇子，却非常热闹。镇上挂满了红灯笼，红彤彤的光照得人暖乎乎的。风中充满着饭香和酒香，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三三两两的人们从青石板街上路过。
“真是一处好地方啊。”卫明徽感叹道。在一处摊贩前，卫明徽找到了阿青。这是一个做糖人的摊贩。摊主是一位五十出头的女性，她身量不高，脸庞圆润，正用红润的手勾画着一个个糖人。摊前围满了小孩子，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要的糖人。摊主好脾气地一一应和，笑容满面。阿青也在其中，睁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好奇地盯着糖人。
什么嘛，也不过是个孩子啊。卫明徽想着，走上前去，拍拍阿青的肩膀。阿青回头，看见是卫明徽，兴奋地说：“这是什么？”
“是糖人嘛。”看着雀跃的阿青，卫明徽的声音也带上一丝俏皮。
“糖人是什么？”
“就是用糖画写动物形象什么的，比如说老虎，老鹰，什么的。”
“我能尝尝吗？”
“青鸟不是不食凡间物，只喝仙露的吗？”卫明徽使坏道。
“嗯……原本是这样的。但我想试试这个糖人。”阿青脸上微红。
还没等卫明徽开口说话，老板娘就开口道：“乖娃子，想吃什么样的给姨说，保准给你做的一模一样。”
阿青犹豫地说：“那就做一只鸟吧。”
“好嘞。”老板娘提着糖勺，龙飞凤舞地在案板上画出一只正振翅高飞的大鸟，棕黄色的糖液散发出诱人的色泽。老板娘把凝固后的糖人交给阿青，说道：“乖孩子，慢点吃，别烫到嘴了。”
阿青兴奋地接过糖人，黑色的眼瞳里流光溢彩。
卫明徽暗想，本来是他好好在阿青面前出风头的机会又被抢了，也罢，也罢。卫明徽看着老板娘一气呵成的动作，忽然道：“婶子，镇外的石碑也是你写的吧。”
老板娘朴实一笑，说：“你这孩子还怪机灵的嘞。”
“能写出如此风骨的字，也能做出这么栩栩如生的糖人，在下佩服佩服。敢问您贵姓。”
“哎呀，哪有这么有的没的。我姓花。家父以前是镇上的教书先生，小时我不爱读书，就爱画画，可不知道挨了他多少打。你们是外地来的吧，可赶上好时候了。现在是灯笼节，集市上比往常都要热闹，好好逛啊。”花老板一手惦着糖勺，一边快速地说。
“灯笼节？小生愚钝，怎么没听过这个节日？”卫明徽问道。
“灯笼节嘛，是给死去亲人们祈福的日子呀。点上灯笼，他们回来时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了。”
阿青舔着糖人，口齿不清地说：“死人不会回家的。要回家的是怨灵。”
“什么？”花老板没听清。
“没事，没事。那就不打扰你忙了，我还要和弟弟好好逛逛这灯笼节呢。”卫明徽捂着阿青的嘴，将他推到远处。
阿青不满地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哎，你等等我啊。这狗脾气。”卫明徽无奈地朝阿青离去的方向赶去。
“你们俩兄弟关系真好，像我和我妹子小时候。”花老板的声音从卫明徽身后传来。
好不容易追上了阿青，卫明徽喘着粗气，道：“走这么快干什么啊。”
“不想理你。”阿青冷冷地说。
“好了，好了，不和你吵架，我们找家客栈去住吧。”卫明徽投降。“也不知道这里住店几钱，嘶，要是太贵了，我们又要去荒郊野岭找个破庙住了。”卫明徽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着阿青的神色。
阿青又舔了口糖人，淡定地说：“对我来说，都是一样。像你这样的肉体凡胎是要娇贵些。”
卫明徽听到阿青的暗讽，垂下头，拉着阿青往前走，心想：怎么就是斗不赢这个“小孩”呢。
卫明徽和阿青在无忧客栈的大招牌下站定。卫明徽看着张灯结彩的客栈招牌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手缓缓摸向钱袋，默默数着还剩几个铜板。明明眼前这种规模的客栈是他卫明徽吃酒住店的标配，现在却奢侈不起了。
“那个，阿青啊…”卫明徽想着措辞。阿青却撇他一眼，白玉般的脸上写满了轻蔑。阿青径直走进无忧客栈，将几两碎银子拍在掌柜的桌子上，道：“我要睡在这里。”
“住店是吧，这位客官。要几件厢房呢？”看着桌上的碎银，掌柜笑容满面。
“厢房？什么是厢房？我要睡这里。”阿青疑惑道。
“一间天字厢房，我和他一间。”卫明徽的声音阻止了阿青奇怪的询问。“再来些酒菜。酒要梨花醉。菜要鹤衔春信、桃红柳绿、风停杏州。”
“这位客观，您是会品味的。”掌柜对卫明徽的品味大加赞赏。
“什么鹤衔春信，桃红柳绿，有的没的…”阿青话还没说完，就被卫明徽推着往楼上走。
“快点上菜啊，我和我弟都饥肠辘辘了。”卫明徽边走边嘱咐道。
“得嘞，您放心。”掌柜将碎银细致收好，高兴地说。
厢房内，曲径通幽，有一处落花流水的温泉。但这般雅致的景象却没有引起屋内两人的注意。
“你的银子从哪里来的。”卫明徽率先开口。卫明徽清楚记得，方才买糖人时，阿青掏不出一枚铜币，只能小狗一样眼巴巴地看着。
“你管我。”阿青不耐烦地说。
卫明徽深吸一口气，喜忧参半。喜是有了阿青，他总算能摆脱风餐露宿的可怜生活。忧是不知道这样对下凡的小青鸟好不好。明明是他没本事，却要阿青施展法术帮他骗人。
很久以前，卫明徽的父亲卫老爷子就对卫明徽下了“妇人之仁”的判断。走在大街上，听到衣着华贵的人向卫明徽声泪俱下地说自己钱包丢了，没法回家时，卫明徽会掏出仅有的银子全给他。第二天，卫明徽就在酒楼里看着醉醺醺的这人吆喝说：“来，再赌，小爷就不信赢不了。”
长到二十多岁，卫明徽敢肯定虽然他不是一个勤奋用功，兼济苍生的谦谦君子。但起码，他从未动过歪心。可现在，他却不得不利用阿青的仙法，只为有一处暂时能遮风挡雨的住所。
卫明徽神色复杂地看着阿青。门外响起店小二的声音：“二位客官，酒菜来了。”
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摆在琉璃桌上。阿青好奇地看着这一桌菜。
卫明徽对阿青的态度不由得温和，他用竹筷点着面前的菜，一一为阿青介绍。
“这是鹤衔春信，用油醋汁浸过的禽类肉与杏子一起翻炒。这是桃红柳绿，是胡萝卜朝春笋。这是风停杏州，是蘑菇三鲜汤。”卫明徽简单介绍，然后打开酒瓶，一股浓郁的花香飘在房间中。
“这是梨花醉，用早春的白梨花酿造的，甜丝丝的。来，尝尝。”卫明徽将珠白色的酒液倒入琉璃盏中，推到阿青的面前。
“你们凡人，还真是有趣啊…”阿青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一桌子美酒美菜。
“天上只会比这更好吧，信使大人。”
“没有，反正我没见过。”
“那天上有什么呢？”卫明徽随口一问。
阿青脑子里突然出现很多血和阴影，冰冷的感觉涌上他的心脏，恍惚间他觉得自己早已死去，现在不过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耳边充斥着怨恨地惨叫。“都是你，都是你的错，你还活着干什么，你还有脸活着！”
阿青不由自主地蜷缩身体，捂住耳朵，身体不住地颤抖。
“阿青，阿青！”耳边忽然传来声音，沉入冰底的阿青缓缓张开双眼，他看到了那个影子，正向他展开怀抱。
“你终于来了。”阿青虚弱地说。等他完全张开眼时，却看到卫明徽正一脸焦急地呼唤他。
“你怎么了？怎么说着说着就晕过去了。”卫明徽抚摸着阿青被汗水浸湿的黑发。
阿青推开卫明徽的手，恶狠狠地说：“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你这人，好生不讲道理。我好心好意过来扶你，你还推我！”卫明徽装作愤怒的样子，暗自却松了口气，看来阿青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
“你少说点话，我要休息了。”阿青走到床塌旁，将鞋袜一脱，就躺上了大床，闭上了乌黑的瞳孔。
阿青正养着神，感觉肩膀被人戳了一下，烦躁地睁眼一看，卫明徽的俊脸就在眼前，一脸欲说还休的幽怨模样。
卫明徽道：“青青，你还没有沐浴。还有，我睡哪里。”
阿青忍无可忍，从床上跳下来，对着卫明徽低吼：“我睡地上行了吧。”
“那个，那个，我长这么大还没和别人一起睡过一张床。”卫明徽小声说。虽然他年少时流连酒楼不假，但从未与歌女有过情事。他始终相信着情之所起，一往情深。认定一个人就要爱一辈子的死道理。虽然有不少歌女对他暗送秋波，但卫明徽都装作没看见，硬生生地守好自己的贞洁。
“那你想怎么样。我也从未与人共枕。”阿青冷硬地说。
卫明徽看着眼前不过十七、八岁模样的阿青，白玉般的脸上沾着几缕乌黑发丝，冷冰冰的神情里有着几分孩童般的不暗世事。卫明徽深吸一口气，说：“你睡床吧，我拿几卷铺盖来睡地板。”
“多事。”阿青冷哼一声，侧过身去，不理卫明徽了。
卫明徽任命地铺好被褥，把自己塞进去，马上舒服地哼了一声。好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了！卫明徽在心里默默感叹。他盯着天花板安静了一会儿，最终屈服于自己好奇的欲望。
“阿青，你睡了吗？”
“没有，你要做甚。”
“那个，我还是好奇。仙人也要睡觉吗。”
“他们想睡就睡。”
“嗯…那你为什么要睡觉？你不是仙使吗？”
“我是信使，不是仙人。”
“哦”卫明徽翻了个身，看着阿青瘦弱的背影。暗想这孩子也太瘦了，自己家的堂弟十七、八岁都有两个阿青这么大了。
“所以你要睡觉啰。”卫明徽又开口道。
“我也不用，但是我不想和你讲话。”
“哦，一夜好梦”卫明徽悻悻然闭上嘴，很快就进入梦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阿青睁开了双眼，不再是深渊一般的漆黑眼瞳，青金色光无声地在黑暗的室内亮起，月光下一抹不详的影子正摇摇晃晃地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