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灵信仰「无限」》黎未雨

22、末路之歌（三） 将所有的希

　　古树下，时云深还在闭目养神。

　　他缓缓睁开眼，替向白羽回答道：“我用「灵视」探查过附近的特殊地点，虽然刚才有点被吵闹的声音打扰到，但也尽力记下了大致方位。”

　　此话一出，不少人面露喜色。

　　“怎么说？”

　　时云深道：“离此地尚有一段距离。接下来的时间就由我为诸位带路，半日之内见分晓。”

　　质疑者见他胸有成竹，便不再多话。

　　越深入群山，小路越是崎岖难行。而时云深声称林中现有的三条岔路方向都不对，若要以最简路线抵达目的地，唯有另辟蹊径。

　　烈日炎炎，暑气未消。

　　众人随他翻山越岭，一路披荆斩棘。他们都知道成败在此一举，因此没有丝毫怨言，只有那一双双坚毅的眼里燃着不曾熄灭的惊人斗志。

　　日影渐斜，他们立于山巅。

　　放眼望去，群山匍匐，正中央却豁然开朗。

　　平地上野草丛生，曲树苍劲，掩映着一地的断壁残垣，依稀能辨认出遗址的轮廓。那是曾经属于人类的建筑物，被时光冲刷，经岁月洗礼。

　　向白羽的内心终于安定下来，折射着日光的汗珠从脸侧滑落，融进脚下的泥土；斜阳渐沉，贺楼简挺拔的背影投在地上，不断拉长。

　　时云深凝望着眼前的景象，眉峰微蹙，依然对周围的环境保持着警觉；祁子言抬眸，下颌线绷得笔直，举手投足间不失优越的风度。

　　整支队伍志气高涨，随行者们意气风发。

　　程鹤灵撩起额前的碎发，别在耳后，眼中似有喜极而泣的泪花：“我们到了！”

　　清透的声音漫在一阵晚来的山风中。

　　向白羽往前挥手，示意道：“走吧。”

　　一行人跟随他的步伐择山路而下。林间有风声呼啸，叶片沙沙作响，他们的到来却没有惊动任何飞禽走兽，最后一段路顺利得不可思议。

　　队伍里有在人低语。

　　“这山里怎么静悄悄的，连一个活物都见不着，和前两天遇到的情况相差太大了。”

　　“这里毕竟是废弃的生物实验室，寻常的动物不敢接近也很正常。要是什么野兽都闯进来，我还怕疫苗被弄坏呢。”

　　“你们可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就是就是，大家不要草木皆兵，安心跟着队长就行。不出意外的话，拿到疫苗就可以通关。”

　　众人小心翼翼地靠近着正中央那块平地。

　　这里的实验室是向下修建的，呈现出垂直的结构，按照“三区两缓”的原则进行布局。

　　大门有被破坏过的痕迹，向白羽轻轻松松就能推开，其他人也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地表层是最基础的准备区，虽然被摧毁得面目全非，但依然留有久远的生活痕迹。那些房间里铺着简陋的床板，旁边的储物柜略有锈迹。

　　一张沾满灰尘的全家福躺在地面，相片中的那家人却还定格着灿烂的微笑。

　　时云深捡起来，轻轻放到了桌上。

　　他看着桌上的那本日记，犹豫片刻，还是翻阅起来。前半段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只是抒发对家人的思念、对工作的坚守。从八月十九日开始，字里行间的态度就发生了变化。

　　如果去掉关于亲情的部分，应该是这样：

　　“八月十九日，小雨。液氮补给又延迟了，外面的运输队已经失联两周，情况越来越不妙了。

　　“八月二十日，阴。采购申请又被驳回了，永远都用经费不足来打发人。唉，通风系统都老化成什么样了，高效过滤器也快到更换的周期了。

　　“八月二十一日，阴。我不喜欢这种天气，山里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心情很压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有只实验动物像在直勾勾地盯着我，主任说那是神经毒素导致的肌肉僵直，但愿如此。

　　“八月二十四日，小雨转晴。这次的提纯很成功！实验效果很理想，值得庆祝的一天。

　　“九月二日，暴雨。雨下了很久，山洪冲断了唯一的高压供电线路，备用的柴油发动机竟然启动失败了！值班的工程师还在抢修，我已经没有心情写下去了。不行，我现在就跟过去看看！

　　“九月三日，暴雨。我刚刚去检查了样本库，液氮罐的温度已经回升，这批毒株算是废了。

　　“九月四日，小雨。昨天为了抢时间，我没有重新冷冻那批变质的东西，就在普通的生化安全台上销毁了。虽然合乎规程，但心里还是不安。

　　“九月七日，阴。这两天感觉身体越来越不舒服了，看来不值班的日子还是早睡养生比较好。

　　“九月十四日，晴。完了，一切都完了！现在就立刻撤离！最后的火种只能留在核心区了。”

　　时云深将日记放回了原位。

　　隔壁的值班工程师休息室，祁子言正在查看工作日志。纸上潦草的字迹因受潮而晕染开。根据记录，9月2日，14:30，主供电线路中断，备用发电机启动失败，故障代码：燃油泵压力不足。

　　走廊尽头是暗红的消防器材柜，表面的玻璃早已破碎。程鹤灵握住斧柄，用力一拽，只听“哐当”一声，沉重的消防斧掉落在地。她拾起斧子。

　　他们在最为关键的中央监控室汇合。

　　控制台下，散落着泛黄的系统警报打印纸。一长条脆化的纸张上是一连串警告的内容：负压丧失、培养箱温度超标、废水处理池液位警报。

　　警报打印机里，最后一条纸带没有被撕下，末尾的字拖出一道长长的、烧焦的黑色痕迹。

　　向白羽若有所思：“看来这个实验室的设备很陈旧，在断电的情况下，核心系统全面崩坏。“

　　贺楼简的目光落在“负压丧失”那一行。他沉默片刻，开口道：“既然通风系统出现故障，病毒很有可能形成气溶胶，通过管道逆流后传遍山野。”

　　“这是第一次泄露。”时云深补充道，“变质的毒株未必全部失活，有人存在侥幸心理，在较低的生物安全等级下进行处理，造成了二次泄露。”

　　打开样本管的瞬间，病毒因温度波动和细胞裂解，形成了更具传染性的气溶胶或微滴。

　　这是致命的误判。但祸根在那场连绵的暴雨前就已经埋下，人为的失误不过是雪上加霜。

　　往下走就是主要的实验操作区，为了提高行动的效率，整支队伍再次选择了分头行动。向白羽和贺楼简带领一队，其他人另成一队。

　　程鹤灵等人继续前行。

　　这里似乎发生过高速离心机爆炸的事故，飞出的转子将玻璃窗撞碎，离心管中的试剂洒落一地。应该是撤离匆忙的缘故，现场没有被收拾。

　　他们绕开细碎的玻璃，越过干涸的污渍，终于来到整个地下实验室的核心区。但因为那时科技很落后，原始的门禁看起来并不难破解。

　　按照先前的线索来看，疫苗就在这里。既然如此，她可不想再多花时间在什么破解门锁上。

　　速战速决，才是最好的。

　　程鹤灵淡淡道：“你们往后让让。”

　　她将斧刃抵在门缝中央。

　　老化的密封胶条露出漆黑的缝隙，那狭窄坚硬的尖端在寸寸压进，激起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那双手握紧斧柄，倾力压下。弯曲的斧柄带来了巨大的杠杆力，门框的钢板边缘缓缓向外翻卷，露出下面锈蚀的螺栓和混凝土碎屑。

　　浅白的寒雾从缝隙中渗出。

　　程鹤灵三两下就调整好角度，将斧刃插得更深。重压之下，倔强的锁舌终于从变形的门框中脱出，整扇厚重的门只能无奈地向内滑开寸许。

　　随行者们纷纷惊叹、欢呼。

　　“不愧是程姐，果真是力拔山兮气盖世！”

　　“太好了，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祁子言只觉得这一幕太过眼熟。他从未亲眼见过此人使用命格，究竟是因为没有点亮，还是说，这非同寻常的蛮力就是她的特殊能力？

　　程鹤灵无暇顾及他人的反应，也无从得知祁子言的猜忌。她支出左手来打开手电筒，细细观察，不见异样，随即第一个踏入门后。

　　空气中混合着铁锈与尘埃的味道，卷着冰冷的寒雾，吹在那张微微汗湿的脸上。

　　冻不住满怀的希望，浇不灭炽热的心。

　　程鹤灵脸上浮现出些许的笑意，姿态从容。她率先走向银白的液氮罐，罐体的表面结着灰白的冰霜。随后，她的目光扫过顶部的压力表。

　　表盘的玻璃下，本该翘起的红色指针，此刻却像彻底熄灭的心电图，不偏不倚压在了零位。

　　将所有的希望，一并断送在零刻度线。

　　“不可能！怎么会是零！”

　　程鹤灵不可置信地愣在当场，手里的斧头也毫无预兆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缓缓拧开了沉重的罐盖。

　　待遮蔽视线的浓雾散尽后，终于能看清里面的情况。提篮悬挂在上方，一排排冻存管的管壁挂满白霜，而罐底只剩浑浊而浅薄的液体。

　　时云深取出其中一支冻存管，轻轻地对着光振荡。管内不是澄清的液体，而是某种丝状沉淀的粘稠物，不知在常温中渡过了多少年。

　　标签上的手写字迹，在时间的长河中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能依稀辨认出这是“原型株-07”。

　　所有的希望，都在数十年前就逝去了。

　　万念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