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灵信仰「无限」》黎未雨

23、末路之歌（四） 他们在兽潮

　　手电筒的光依次扫过一排排失效的冻存管，最后只能失望地垂落。就在心灰意冷之际，程鹤灵忽然捕捉到一点异样的反光。

　　不对，一定是有什么遗漏的细节。

　　程鹤灵重新将手电筒对准罐内，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但她却非常执着。光束的边缘一次又一次划过内侧，终于停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她将手电筒往祁子言怀里一放，探身用袖子擦去厚重的冰碴，不顾冰寒地摸索着。钢笔粗细的筒状物就藏在这里，被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来。

　　入手是厚重的质感，沁着某种极致的冰凉。

　　银白的筒身没有任何标签。

　　程鹤灵的声线微微颤抖：“这里面似乎还锁着寒气，但我不敢打开，害怕会破坏里面的环境。”

　　时云深道：“交给我就好。”

　　他从程鹤灵那里稳稳接过东西。

　　轻轻拧开顶端的气密旋盖，如丝如缕的白雾渐渐飘散出来。在消散的前一刻，他的掌心瞬间凝出寒霜，以「凌冰」维持住制剂的冻结状态。

　　时云深颇为仔细地观察着手中的筒状物。

　　金属筒内置有塑料支架，周围塞着脱脂棉。一支细小的玻璃安瓿瓶被保护在中央，熔封的玻璃珠头完好无损，那簇米黄色固体干燥如沙。

　　玻璃表面有轻微的磨砂字迹，那是火焰刻字机打出的印刷体，在当时已经是最先进的技术。

　　纤细的瓶身印刷着一行工整的小字：

　　原型株-07，冻干制剂，真空密封。

　　“这是冻干制剂，”时云深重新密封好这支金属筒，向众人解释道，“虽然活性会严重衰减，但只要最稳定的核心抗原结构还在，就有可能复溶。”

　　就像一颗沉睡的种子，在黑暗中等待复苏。

　　与此同时，向白羽那边。

　　贺楼简刚刚找到一份塑封的操作指南。按照指南来看，就算普通的疫苗失活，还有冻干制剂作为备用方案，只是需要特定的设备和试剂。

　　设备倒是好说。虽然这里的无菌操作台和高速离心机早就被破坏，但江城一中的竞赛实验室里有超净工作台和低速离心机，勉强可以替代。

　　还有一道门槛，那就是专用稀释液。

　　众人没有多余的话语，而是默默寻找着需要的试剂。来到柜子前，只见西林瓶里的液体呈现出陈年啤酒般的深琥珀色，底部还有絮状沉淀。

　　一片静默。

　　向白羽只觉得心中满是苦涩。早该想到的，这么多年过去，疫苗会失活，稀释液会变质。

　　但如果是这样，游戏就是一场死局。

　　但命运好像故意和他开玩笑，就在下一秒，队员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向队长，你看这边！”

　　向白羽默然地随着那束光看去。

　　墙角有一个插着电的小冰箱。虽然指示灯早已熄灭，但保温层很厚，箱门被真空吸附住。

　　他走上前，拉开箱门，里面并没有冷气，温度却比室温低上不少。他取出箱体内层的盒子，打开来看，是一支金属筒和一份说明书。

　　如久旱逢甘霖般，沉寂的希望再次苏醒。

　　他们原路返回，与程鹤灵等人在地表汇合。

　　因为冻干制剂和专用稀释液都需要在低温下保存，所以都交由时云深保管。到这一步就算成功了，但不知为何，游戏依然没有判定通关。

　　思来想去，或许是因为还没有带回主场。

　　无论如何，最大的难关已经渡过，每个人心中悬着的那块巨石也安然落地。众人脸上带着轻松愉快的神情，有说有笑地走出了实验基地。

　　山风穿过交叠的树叶，带来植物腐烂的潮湿气息，也带来泥土的清新味道。外面依然安静得反常，他们依然只能听到一片沙沙声。

　　三两声啼鸣响起，尖锐，突兀，毫无预兆。

　　向白羽瞳孔一缩：“不好！”

　　灌木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异动，灰黑的鼠类接二连三地钻出，豆大的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

　　见此情景，一行人停下了脚步，观望四周。

　　抬头是安静蹲踞在枝桠上的、歪着脑袋与他们对视的猴子，低头是潜藏在林间阴影里的、以弧形包围圈逼近的豺狼。巨大的熊掌拨开枝叶，黑熊从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吼声。

　　一个个形销骨立，但精神却异常地亢奋。

　　溃烂的皮肤斑驳脱落，肮脏的毛发挂着血丝，它们那浑浊的眼睛对猎物和天敌视而不见，却精准聚焦在疫病还未发作的外来者身上！

　　这是由病毒所掌控的新秩序。

　　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玩家们别无选择，只能并肩作战、彼此守护。唯有将最后的火种带出去，才有机会迎来共同的胜利。

　　他们在兽潮中缠斗、厮杀，无休无止。

　　在众人的有意掩护下，时云深杀出重围，但更多的野兽蜂拥而至，渐渐吞没了他的身影。

　　程鹤灵微微眯起眸子，找准兽潮的突破点，一把将身边的祁子言推出去。在危急关头，她放下了昔日的偏见，唯余信任与期盼。

　　如今看来，时云深是最有希望保护火种的人，而祁子言是最有希望保护他的人。

　　她的话音干脆利落：“往前走，别回头！”

　　祁子言很清楚她的弦外之音。她创造了一个绝妙的时机，而他借势突围，没有丝毫停留，踩着满地的尸骨去追寻那道消失的身影。

　　千钧一发之际，遥远来路处硝烟弥漫、火光冲天。一道白色光柱贯彻天地。每个人脚下竟然奇迹般地浮现代表通关的白色光圈。

　　最后一秒，程鹤灵看向遥远的江城一中。

　　她迟疑地念出两个字：“彩明……？”

　　一切消散在风中。

　　时间线倒回公布任务的第二天，理科班的许多玩家还在群山中探路，涂明彩却独自一人住在空荡荡的寝室里，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玩手机。

　　用程鹤灵的玩笑话来说，她就是个摆烂狗。

　　手机登入了江城一中的校园网，但却和现实中联网状态相去甚远，大多数应用都会显示网络错误，只有特定的应用可以正常使用。

　　涂明彩打开了企鹅科技旗下的经典pvp游戏，虽然显示网络错误，但是可以玩人机模式。

　　没想到人机还原度极高，对手很强，队友的迷惑操作看起来也不像演的。换作平时，她就要来一句右上角绿色福袋点一点了。

　　话虽如此，她打游戏却从不投降。人头是队友送的，高地是对手推的，水晶是毫无悬念地炸掉的，拿到手里的MVP不出意外又是败方的。

　　正准备退出，结果手一滑，又点开一把。

　　涂明彩决定再次挑战一下极限。她放弃了既定的打法，选择单飞。刷完经济，买好名刀。队友在高地打团失利，她带线偷家成功。

　　伴着“victory”的胜利音效，她退出游戏。

　　这时，外面有人在敲门：“开门，查寝！”

　　她关掉手机，缩进被窝，乖巧如鹌鹑。

　　这两天以来，她又获存了新的命格。一个是熟悉的「炽焰」，另一个则是陌生的「鸣箭」。

　　前者不必多说。后者属于范围性技能，却存在诸多限制，不仅需要叠加其他的命格或者能量才能催动，还需要进行蓄力来强化落箭的范围。

　　无论如何，有这两张牌傍身，她终于不再像当初那样被动，行事也无所顾忌了许多。

　　现在看来，只要没有严重违反规则，或者善于利用规则中的漏洞，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虽然不知道玩手机没被抓到现行算不算违纪，视野会不会暴露在相应的怪物那里，但宿舍是夜晚的安全区，鬼怪不能直接破门而入。

　　开学那晚同样出现了宿舍敲门事件。与这次的情况相结合，不难推测出女寝怪谈的内容。

　　夜晚降临，寝室熄灯，走廊上徘徊着善于伪声的鬼怪，通过伪装成未归的室友、查寝的宿管等身份引诱玩家开门。一旦开门，凶多吉少。

　　涂明彩打定主意，不予理睬。

　　她闭上了眼睛，佯装是在睡觉。

　　门外的声音在不断变化着情绪。从一开始的急促和严厉，到没人回应的愤怒与威胁，再到有气无力的请求配合，最后渐渐地消失。

　　她脑中还在复盘刚才的三输一赢极限偷家，忽而记起自己如今亦是身处一场生存游戏之中。

　　冥冥之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虽然认可程鹤灵等人的实力，也信任他们有着过人的胆识与谋略，但涂明彩从未有过坐以待毙的想法。恰恰相反，她自有见解。

　　现在，她想验证某个荒谬的猜测。

　　她安静地从枕头下摸出了手机。从诡异的网络状态就可以看出，从现实带入游戏中的手机，其性质已然发生变化，成为了一种剧情道具。

　　她打开浏览器，输入关键词“江城一中”，点击搜索，网页里弹出很多条相关的新闻报道：

　　“震惊，食堂吃出鼠头，校方拒不承认，市场监督局已介入调查，有图有真相；

　　“高升学率的背后是不配拥有课间的尖子班，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花季少女投湖自杀，校园霸凌何日方休，背后的故事令人痛心，看懂的人都哭了；

　　“政府称拨款七亿投资，新校区豆腐渣工程频出，特权阶级是否在以权谋私？”

　　涂明彩不断划动着屏幕。

　　在读到某一条内容时，指尖忽然僵在了半空，只觉得血液在倒流——“江城一中的东部新校区，于三十年前的特大火灾中焚毁，无人生还”。

　　这所学校平时都在走形式主义，每年消防演练形同虚设。在这场大火中，师生没能及时得到有序的疏散，反而发生了更严重的踩踏事故。

　　葬身火海，死状惨烈。

　　此后相关人员被革职查办，地方政府进行内外肃清，名贯江城的百年老校不复存在。空余一片废墟，作为想象的蓝本，谣传成一个个恐怖的鬼故事，以供顽皮的孩童们讲来吓唬小伙伴。

　　绵延百年、桃李满园的江城一中，焚毁殆尽、再未复校的江城一中，在茶余饭后沦为谈资的，被世人相传成为鬼校的——江城一中。

　　这一刹那，涂明彩如坠冰窖。

　　一路走来，那些明明注意过却又忽略掉的细节串成一线，在她的脑海中再次盘旋。

　　捉迷藏时，她躲在二楼杂物间的窗台上，听到按下开关的声音，但那盏坏掉的灯没能亮起；在锁住前门的芝园里，她试着用开灯来抑制怪物的行动，可线路年久失修，灯光也忽明忽暗。

　　残阳落照在尖顶黑塔楼上，遥遥望去，青铜洪钟的表面锈迹斑驳；满月倒映在万春湖中，有意细看，凄清枯寂的死水里没有游鱼。

　　原来一切本就有迹可寻。数十年光阴流转，岁月更迭，春去冬来雪埋骨，坟前野草荣复枯。

　　救已死之人，此为必死之局。

　　今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