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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家 我再一次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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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一次见到他时,他是从超市大门跑进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没睡好还是别的,汗液混着洗衣粉的味道显他更加青春叛逆。
“怎么了,吵架了?”我看了眼领班的位置,假装理货,悄悄的询问。
“嗯。”
“你要不去找胖子?”我看了眼大高个,人低着头翻来覆去的弄着软糖包装袋。
“不行,我妈知道他家。”
看着他支支吾吾,半言半语的,我知道他是不好意思开口:“要不,我去问下领班能不能请假?”
高家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那你后门等我。” “好。”
我跟领班请假没有多说,话说的很干巴,就说家里有事。
领班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了看我,也没责怪为什么不提前说,叹了口气:“去吧,今天按小时算。”
我道了谢,放好马甲,跟高家鹏就蹲在仓库后门不远处。
“去哪?”
“不知道。”
我气不打一处来:“嘿!假也请了,总不能让我干坐着超市后门陪你吧。”
“那你说,去哪?”高家鹏不好意思的挠了下脸。
“不知道。”我刚抬起的半起身子又沉了下来。
两人又在原地干坐了一会儿,前几天下过雨,这闷热的气息没有散去,一动不动的呆着。原本我在超市里呆着挺凉快,渐渐的体温上升,也开始冒汗。
我实在忍不了了率先开口:“行了,我们去水库逛逛,总比在这里蒸着强。”
水库在城东,我家那附近,再早几年前也经常跟胖子,李狗一起来玩。
下了公交车后还得再走一段路,郊外的地没那么规整,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路边的杂草长得很高,我走在前,顺手摘了根狗尾巴草,听说对着它吹口哨,会有住在里面的小虫子跑出来,一路吹吹口哨,踢踢石子。
高家鹏走在后面,陆陆续续的说了昨晚和今早的事,说那像牢笼一样的家,说那崭新的试卷,说他妈掐他胳膊,说他爸一点用也没有。他说的很慢,没什么情绪,没有抱怨,像在讲别人家的发生的事。
我听着,偶尔“嗯”一声。没有批判,没有“你应该怎样怎样”的建议。
越靠近水库,越能闻到水的气味,岸上石子被晒暖的味道,远处山林还能飘来极淡的植物清新。
水是那种沉寂的绿,近岸能看到水底下的石子和水草,往深处看去,就成了平滑,近乎墨绿的镜面,偶尔会来一点风,带起涟漪。
我们沿着岸边一路走,一路说,从高家鹏的事儿说到超市的奇怪客人,又说到最近哪哪开业了,又说到路边摊子哪家好吃,我说的都是他没吃过的,他每次都得按时回家吃饭,极少会在路边买来吃,不是“公主命”却按“公主命”的要求活着。
最后找了快稍显平整的石子地上坐下。
高家鹏伸开腿,手往后撑着,仰着头,长长的深深的吸了口气。那口气吸的满满的,一直灌到肺的深处,然后在胸腔处停留了一会儿,才慢慢的彻彻底底的吐出来。
天光照着他胳膊上的淤青更加明显,也照在他脸颊上,显的毛绒绒的,鬓角留下的汗也顺着骨骼滑过凸起的喉结停在锁骨上。
我坐着顺手摸起一块扁平的石片,侧身,加紧臂膀,用力一甩,飘出了完美的五片水花。
高家鹏起身,也摸了一块,有样学样的跟着打水漂,石头跳了零下。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不是,怎么扔啊?”
“叫爸爸。”
“滚啊。”高家鹏仗着身高优势笑闹着一把从后面挟住我,试图从我手里抢过石子。
“好好好,教你教你,放手。”我拍开他的手,示意跟着我在地上寻找。
“呐!你用这块,用这种扁平的。”岸边打磨的石片还是很好找,我指向那块合适的。
“身体动作带动手腕,手腕用巧劲,甩出去的时候,让它贴着水面转着飞。”我做着示范。
这次棒!飘了十多下,嘴里舌头上下一弹,得意洋洋的冲他发出声响。
高家鹏有样学样的摆好姿势,用力一甩,好,还是沉了。
“鹅鹅鹅鹅鹅。”我看着他僵硬的样子,笑出了鹅叫。
他咧了咧嘴,不等我指点,自己就弯腰找起了石头。
我重新坐下,看着他,找了几块,又试了几次。
终于,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两下。他立刻回头看向我,眼睛睁的也圆了些,那神情里有一种纯然的,孩子气的得意。
“厉害吧~”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鹅鹅鹅鹅鹅鹅。”我也不打击他,就这么笑着看着。
挺有意思的一个人。
高家鹏也找到了乐趣,专注的寻找、投掷,一遍又一遍的弯腰,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灰色的短袖后背打湿了一片,紧紧贴着背脊,他身上那股洗衣粉的味道,被热气蒸腾的更明显了。
扔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子,撩起衣服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走,去树下坐会,这天热死了。”
“那你坐会,我去路口买两根棒冰。”我摸出那一百块。
他知道我家的情况,“不用不用,坐会就好。”
“没事。”
高家鹏看着我就要转身往外走,也跟着站了起来,“那一起出去吧。”
小卖部就在公交车站旁边,是个居民房改的。我掀开冰柜上的棉布,看着各种品类的棒冰,选了两根最普通的绿豆冰棍,一块五一根。
我俩咬着冰棍,坐在门口的长排凳子上。
我整理着刚找回的钱,低着头仔细的数着,又整齐的码好,然后一折,塞进裤兜里。
“你外婆给哒?”
“嗯。”
高家鹏把冰棍叼在嘴里,仰着头,树影斑驳,落在脸上,晃悠悠的,晃得他眯起了眼睛。
“你外婆对你真好。”
“那当然。”
“你头发有点长了。”
我摸了摸刘海,拉下来都快到鼻尖。
“要在超市打工,一直没时间去剪。”
“我妈前几天拿推子给我推的,你看。”他偏过脑袋,把后脖颈亮给我。
凑近细细一看,那里的头发确实层次不齐。
“你妈还有这技术?”
“切。什么技术。当初说什么头发影响学习。”
他把嘴里吃完的冰棍棍从嘴里拿下来,上面还有咬出来的牙印。继续说着。
“还说外面三十一次,太贵了。就自己买了把推子,从高中就开始帮我剪。”
剃了三年还剃成这样,那也确实没什么技术。
“那你妈妈好坚持哦。”
“滚。”
“鹅鹅鹅鹅鹅。”
“我也想留长发。”
“留呗,你都毕业了。”
“你打算报哪所学校?”我说。
高家鹏捏着吃完的冰棍棍,在砂石地上无意的划拉。
“啊?说话。”
“我可能上不了大学。”高家鹏头低的很深。
“为什么?你妈还能不让你读?”
“我没写。”他抬起头看着我。
“嗯?”我听到只觉得不可思议。“什么没写啊?”
“就是试卷,我没怎么写。”
我一时语塞。“那你妈知道么?”
“不知道。”
“再过几天就要回学校查成绩了。你怎么办?”
“不知道。”
“你完了。”
小卖部的老头换了个姿势打盹,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那你晚上还回去么?”
“不想回去。”
“不回去,到时候你妈又得骂你了。”
“无所谓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吧,先回去再说。”
“回哪?”
“回我家啊,总不能把你丢在这,让你坐到晚上吧。”
高家鹏跟着站起来,“你外婆……”
“别磨磨唧唧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