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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to18 反正不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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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的七月,热得像一座巨大的蒸笼。午后三点,南山路旁的梧桐树上,蝉鸣声嘶力竭,几乎要盖过茶馆里轻柔的古筝曲。
沈知韫坐在“清韵茶舍”的二楼雅间,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龙井。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棉麻连衣裙,头发松松地编成麻花辫垂在肩侧,脸上化了淡妆——这是沈妈妈昨天在电话里再三叮嘱的:“第一次见面,要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好印象……”沈知韫看着对面侃侃而谈的男人,心里第一百次叹气。
男人姓周,三十岁,杭州某高校文学系副教授,戴金丝边眼镜,穿浅蓝色牛津纺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长相清秀,说话慢条斯理,是那种典型的、在象牙塔里待久了的知识分子。
“沈小姐刚才提到博尔赫斯,”周教授推了推眼镜,露出温和的笑,“我最近也在重读他的《小径分岔的花园》。您觉得,时间分岔这个隐喻,是不是某种程度上预示了后现代叙事学的……”
沈知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掉的龙井有些涩,她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周老师,”她打断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敷衍,“您平时除了看书,还有什么爱好吗?”
这是她今天问的第三个“非学术问题”。前两个分别是“您喜欢吃什么”和“您平时看电影吗”,得到的回答是“食堂的菜都不错”和“我看电影主要是分析叙事结构”。
“爱好?”周教授想了想,“整理藏书算吗?我家里有三千多册书,都按中图法分类编号。上周刚整理完法国文学区,接下来是俄罗斯文学……”
沈知韫低下头,假装认真听,实际上在桌子下面用脚尖轻轻点地,数着拍子。
一,二,三,四……再坚持半小时,就说出版社有急稿要赶。
“沈小姐,”周教授忽然停下,看着她,“冒昧问一句,您……喜欢什么样的男性?”
沈知韫动作一顿。
来了。相亲经典问题。
她放下茶杯,思考了几秒。按照沈妈妈的叮嘱,她应该回答“成熟稳重,有学识,性格好”之类的标准答案。
但话到嘴边,脑子里却莫名闪过一张脸——单眼皮,自然卷,有虎牙,笑起来时右颊有个浅浅的酒窝。总是举着相机拍她丑照,总爱惹她生气,总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我喜欢的类型……”沈知韫开口,声音很轻,“可能比较特别。”
“哦?”周教授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兴趣。
“他应该……”沈知韫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很了解我。知道我所有的糗事,知道我生气时爱咬嘴唇,知道我写不出稿时会薅自己头发。会在我最狼狈的时候,不是躲开,而是走过来,拍下我的丑照,然后说‘沈知韫,你这样真丑’。”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愣了。
这描述的是谁,再清楚不过。
周教授显然没听懂,皱了皱眉:“拍丑照?这……”
“开个玩笑。”沈知韫立刻扯出笑容,“其实我喜欢……”
“抱歉,来晚了。”
雅间的竹帘被掀开,一个身影走进来,很自然地在沈知韫身边的空位坐下,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沈知韫身体一僵。
她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谁——那股干净皂角混着淡淡烟草的味道,她太熟悉了。
季知然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黑色工装裤,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随手放在桌上,然后对周教授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路上堵车,”他说,声音带着点喘,“等很久了吧,宝贝儿?”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自然又亲昵,仿佛已经叫过千百遍。
沈知韫的脑子“嗡”的一声。
宝贝儿?!他叫她什么?!
周教授的脸色瞬间变得很精彩。他看了看季知然,又看了看沈知韫,最后目光落在季知然搭在她椅背上的手臂上。
“这位是……”周教授勉强维持着礼貌。
“我是她……”
“表哥!”沈知韫抢答,声音都变了调。
说完她就后悔了。什么烂借口!
季知然转头看她,眼睛眯了眯,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对,”他重新看向周教授,笑容得体,“表哥。不过我们家的表亲,”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可、以、结、婚。”
雅间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窗外的蝉鸣,和楼下隐约传来的古筝曲。
周教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原来如此……那、那沈小姐今天来,是……”
“家里安排的,”季知然很自然地接过话,手从椅背上滑下来,搂住沈知韫的肩膀,“她不好意思拒绝长辈,我就陪她来走个过场。让周老师误会了,抱歉。”
他的手掌很热,透过薄薄的棉麻布料,熨在沈知韫肩头。她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没、没关系……”周教授站起来,动作有些慌乱,“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打扰了。沈小姐,季先生,你们……慢聊。”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雅间。
竹帘晃动着,发出轻微的声响。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知韫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季知然。
他还搂着她的肩膀,脸上挂着那种“我做了件大好事”的笑容。
“松手。”沈知韫说,声音很冷。
季知然挑了挑眉,不但没松,反而搂得更紧了些。
“救你场还不谢我?”他凑近,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那教授一看就是个书呆子,配不上你。”
他的呼吸拂在她耳畔,痒痒的。沈知韫偏头躲开,伸手去掰他的手。
“谁要你救了?!”她气得脸都红了,“我聊得好好的!”
“聊得好好的?”季知然笑了,松开手,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聊博尔赫斯的时间分岔?聊中图法分类?沈知韫,你什么时候对这种话题感兴趣了?”
“我……”沈知韫语塞。
“还有,”季知然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她,“你刚才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来着?‘很了解我,知道我所有的糗事,会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拍我丑照’——”
他顿了顿,眼睛里有光闪动。
“沈老师,”他慢悠悠地说,“您这描述,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沈知韫的脸“腾”地烧起来。
“我、我那是随口说的!”她抓起包就要走。
“别急啊。”季知然拉住她手腕,“来都来了,喝杯茶再走。这家的龙井不错,我请你。”
“不喝!”
“那我告诉你妈,你今天相亲,跟人家教授聊了半小时文学理论,把人聊跑了。”季知然晃了晃手机,“我刚录音了。”
沈知韫猛地转身:“季知然你变态啊!”
“彼此彼此。”季知然笑了,松开手,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坐。聊聊。”
沈知韫瞪着他,看了三秒,最后还是气呼呼地坐下了。
季知然给她重新倒了杯热茶,推过来。然后拿起自己那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窗外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沈知韫别开脸,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
“沈知韫。”季知然忽然开口。
“干嘛?”
“那教授配不上你。”他放下茶杯,看着她,很认真地说。
沈知韫心一跳:“那谁配得上?”
季知然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她,目光很静,静得让沈知韫有些心慌。她看见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
“反正不是我这种,”他说,声音低了下来,“专拍你丑照的。”
沈知韫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又酸又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茶杯与桌面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窗外绵延不绝的蝉鸣。
许久,季知然站起来。
“走了。”他说,拿起桌上的文件袋,“下午还有事。”
“等等。”沈知韫叫住他。
季知然转身,挑眉。
“你……”她咬了咬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季知然笑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聊天记录,递给她。
是沈妈妈和季妈妈的对话截图。
沈妈妈:【图片】清韵茶舍,下午三点,韫韫相亲。对方是周教授,人很好,就是有点书呆子。
季妈妈:我让知然去看看!万一那教授不靠谱呢?
下面是季妈妈单独给季知然发的消息:儿子,去茶舍看看韫韫,别让她被书呆子骗了!【定位】
发送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五。
沈知韫:“……”
“所以,”她把手机还给他,声音闷闷的,“是我妈和你妈让你来的?”
“不然呢?”季知然收起手机,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我闲得慌,专门来破坏你相亲?”
沈知韫不说话了。
季知然走到雅间门口,掀开竹帘,又停下。
“沈知韫。”他背对着她,声音有些模糊。
“嗯?”
“下次相亲,”他说,顿了顿,“找个好点的。”
然后,他掀帘离开。
竹帘落下,轻轻晃动。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尽头。
沈知韫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看着那杯凉透的龙井,看着窗外晃动的梧桐叶。
许久,她低下头,很轻、很轻地笑了。
“傻子。”她低声说。
然后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加密相册。
最新一张照片,是她刚才愣住时的侧脸——季知然进来时,他偷偷拍的。
照片里,她瞪大眼睛,嘴唇微张,一副受了惊吓又强装镇定的样子。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在备注栏打字:
“2026.7.22,他又来搅黄我相亲。季知然,你这个……讨厌鬼。”
打完,她停顿了很久,又补了一句:
“但……谢谢。”
发送。
她收起手机,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的。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