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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to17 笨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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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浔的夏天,是从清晨的蝉鸣和午后的雷雨开始的。
沈知韫周六上午开车从杭州回南浔,一路听着雨刷器“唰唰”的声响。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高楼渐次过渡到水乡的粉墙黛瓦,雨丝斜织,把整座古镇笼在朦胧的水汽里。
她直接把车开到了季家老宅门口——两家约好了中午一起吃饭。撑着伞下车时,正好看见季知然也从他那辆白色SUV上下来,手里拎着几个纸袋。
“巧啊,”他转身,雨雾里对她笑了笑,“沈老师也刚到?”
沈知韫没理他,径自去按门铃。门很快开了,季妈妈围着碎花围裙,脸上笑开了花:“哎呦,两个小的一起到!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雨大!”
季家老宅是典型的水乡民居,三进院落,天井里种着芭蕉和石榴。此刻雨打芭蕉,噼啪作响,空气里浮动着饭菜的香气。
“我爸妈呢?”沈知韫一边换鞋一边问。
“在你家茶馆帮忙呢,说中午的熏鱼要现做才好吃,”季妈妈接过季知然手里的纸袋,“又买东西!家里什么都不缺!”
“杭州带的糕点,您和沈姨爱吃的那家。”季知然说着,很自然地接过沈知韫的伞,抖了抖水,插进门口的青瓷伞筒。
沈知韫瞥了他一眼。这人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头发似乎刚剪过,短了些,更显得五官清晰。左耳那颗小小的黑曜石耳钉在昏暗的天井光线下闪着微光。
“看什么?”季知然转头,对上她的视线。
“看你头发像被狗啃了。”沈知韫移开目光,往堂屋走。
身后传来季知然的低笑:“沈老师眼光真毒,就是门口王师傅剪的,十五块钱,还送掏耳朵。”
沈知韫没忍住,嘴角弯了弯。
堂屋里,八仙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凉菜:水晶肴肉、马兰头香干、糖醋小排、醉虾。沈知韫刚要坐下,就听见外面传来父母的说笑声。
“来了来了!”沈爸爸拎着食盒先进来,看见沈知韫就笑,“我们大作家回来啦!”
沈妈妈跟在后面,手里也捧着个砂锅,看见季知然眼睛一亮:“知然也到啦!正好,快尝尝阿姨新学的腌笃鲜,炖了三个小时呢!”
“谢谢沈姨。”季知然起身帮忙接砂锅,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两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沈季两家是几十年的老邻居,沈家开茶馆,季家开照相馆,从爷爷辈就交好。到沈知韫和季知然这一代,更是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熟得不能再熟。
“来,知然,吃这个。”沈妈妈给季知然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最近工作忙不忙?听说你又拿了个什么奖?”
“一个国际摄影奖,小奖。”季知然谦逊地笑笑,把排骨夹到沈知韫碗里,“她比我厉害,新书都上畅销榜了。”
沈知韫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又看看季知然。他正低头喝汤,侧脸在堂屋暖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装。继续装。她在心里哼了一声。
“哎,说到这个,”季妈妈放下筷子,看向沈知韫,眼睛亮晶晶的,“韫韫啊,你新书阿姨看了,写得真好!那个男主角,叫什么来着……陆淮?哎呦,又帅又深情,阿姨看得都心动!”
沈知韫差点被汤呛到。
“妈,”季知然无奈地笑,“您都多大年纪了。”
“年纪怎么了?年纪就不能欣赏帅哥了?”季妈妈瞪他,又转向沈知韫,“韫韫,你下次写个摄影师男主呗?就照着知然这样写,多好!”
沈知韫:“……”
季知然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咳,”沈爸爸咳嗽一声,试图转移话题,“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但季妈妈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她又给季知然夹了块熏鱼,状似无意地问:“知然啊,最近……有女朋友没?”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
只有雨打芭蕉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摇橹船桨声。
沈知韫低头扒饭,耳朵却竖了起来。
季知然放下筷子,拿起毛巾擦了擦嘴。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沈知韫很熟悉的、带着点玩味的笑。
“在追,”他说,声音很平静,“还没追上。”
“啪嗒。”沈知韫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四道目光齐刷刷看向她。
“怎么了韫韫?”沈妈妈关切地问,“手滑了?”
“没、没事……”沈知韫捡起筷子,在桌下狠狠踩了季知然一脚。
季知然面不改色,甚至还给她夹了块她最讨厌的生姜。
“多吃点,”他笑着说,眼睛弯成月牙,“你最近写稿辛苦,姜驱寒。”
沈知韫盯着碗里那片黄澄澄的姜,又抬头看季知然。他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有本事你吃啊”的挑衅。
行。你狠。
沈知韫夹起那片姜,放进嘴里,面不改色地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她放下筷子,对季妈妈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阿姨,我下部书的男主角,已经想好了。”
“哦?什么样的?”季妈妈来了兴趣。
“就照着季知然的反面写。”沈知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秃头,啤酒肚,身高一米六,爱穿紧身裤豆豆鞋。性格油腻,爱说土味情话,微信头像是自拍,朋友圈天天转发‘震惊!男人一定要看的十句话’。”
堂屋再次陷入寂静。
季妈妈眨了眨眼,然后“噗嗤”笑出声:“这个好!反差萌!”
沈爸爸一口汤呛在喉咙里,咳嗽个不停。沈妈妈赶紧给他拍背,边拍边笑:“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只有季知然,依然保持着微笑。他甚至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那我下个影集,”他放下茶杯,看着沈知韫,眼神里闪着危险的光,“主角就叫《沈小魔王观察日记》。专门记录某位作家熬夜赶稿、吃泡面、对着文档龇牙咧嘴的瞬间。哦对了,还有她写不出稿时,薅自己头发的样子。”
他顿了顿,补充:“高清特写,毛孔可见。”
沈知韫:“你!”
“我怎么了?”季知然挑眉,“礼尚往来,沈老师。”
“好了好了!”沈爸爸终于止住咳嗽,打圆场,“你们两个,从小吵到大,怎么二十五了还这样!吃饭吃饭!”
一顿饭在微妙的气氛中吃完。饭后,季妈妈拉着沈妈妈去厨房研究新学的桂花糖藕,沈爸爸和季爸爸在堂屋下棋。沈知韫不想待在屋里,拿了把伞就往外走。
雨已经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她撑着伞,沿着百间楼的长廊慢慢走。水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笼,被雨点打碎,又缓缓聚拢。
“沈知韫。”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季知然走到她身边,也没打伞,就那样走在雨里。浅灰色衬衫很快被雨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
“你无不无聊。”沈知韫终于停下,转身看他。
雨丝在她伞沿挂成珠帘,他的脸在雨雾里有些模糊。
“无聊啊,”季知然说,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所以来找你吵架。”
“我没空跟你吵。”沈知韫转身要走。
“那你跑什么?”季知然拉住她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带着雨水。沈知韫挣了一下,没挣开。
“松开。”
“不松。”季知然看着她,眼睛在雨夜里亮得惊人,“沈知韫,你能不能别老针对我?”
沈知韫气笑了:“我针对你?季知然,你讲点道理,是谁先拍我丑照的?是谁在饭桌上胡说八道的?”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季知然挑眉,“我是在追人啊,没追上,有什么问题?”
“你追谁关我什么事!”沈知韫甩开他的手,“你爱追谁追谁,别拿我当挡箭牌!”
“我没拿你当挡箭牌。”季知然说,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追的就是你。”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沈知韫愣在原地,伞从手中滑落,“啪”地掉在青石板路上。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
她看着季知然,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季知然弯腰捡起伞,撑在她头顶。两人站在伞下,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皂角混合的味道。
“吓到了?”他笑了,伸手把她颊边湿漉漉的头发别到耳后,“开玩笑的。”
沈知韫的心从高空狠狠坠下。
她推开他,退后一步,雨水再次打在脸上。
“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是吗?”季知然看着她,眼神深邃,“那你呢?沈知韫,你为什么每次我谈恋爱,你都要想办法搅黄?”
沈知韫呼吸一滞。
“高二,我和隔壁班的文艺委员走得近,你跑去跟人家说我睡觉打呼还磨牙。”
“大二,我和摄影社的学姐一起参赛,你‘不小心’把咖啡洒在她相机上。”
“去年,我朋友介绍了个模特给我,第一次约会,你就‘正好’路过,坐我们那桌,跟人聊了俩小时恐怖片,把人家吓哭了。”
季知然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沈知韫步步后退,直到背抵在长廊的柱子上,退无可退。
“解释一下?”季知然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柱子上,把她困在方寸之间,“沈老师,您这又是什么操作?”
沈知韫别开脸,声音发紧:“我、我就是看她们不顺眼……”
“看谁都不顺眼?”季知然低头,呼吸拂在她耳畔,“沈知韫,你该不会是……”
“不是!”沈知韫猛地推开他,捡起地上的伞就要跑。
“沈知韫。”季知然在身后叫她。
她脚步一顿。
“我们扯平了。”他说,声音在雨里很轻,却清晰无比,“你搅黄我三次,我拍你二十年丑照。很公平,对吧?”
沈知韫没回头,撑着伞快步往前走。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她的心跳如擂鼓,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热得发烫。
走到长廊尽头,她终于忍不住回头。
季知然还站在原处,背靠着柱子,仰头看着檐角滴落的雨水。侧脸在灯笼暖黄的光线下,线条干净利落。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对她笑了笑。
然后抬起手,做了个拍照的手势。
“咔嚓。”他用口型说。
沈知韫瞪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雨夜里。
长廊下,季知然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是防水的。他点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刚才沈知韫愣住时的模样。
雨丝纷飞,她站在青石板路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张,一副受了惊又强装镇定的样子。
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吻了吻屏幕。
“笨蛋。”他低声说,“我追的就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