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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to16 你好看的样 ...

  •   签售会结束后的聚餐安排在西湖边的一家私房菜馆。包厢临湖,推开木窗就能看见夜色里的西湖,远处雷峰塔的灯光倒映在水面,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
      出版社做东,除了沈知韫和责编,还请了几个本地书店的负责人、媒体朋友,加上季知然这个“意外嘉宾”,刚好凑了一桌。
      季知然自然成了焦点。
      “季老师,您那组《雨巷》我太喜欢了,尤其是第三张,那个老奶奶撑伞的背影……”
      “捕光者真是名不虚传,您是怎么捕捉到那种光影的?”
      “季老师最近在筹备新影展吗?”
      沈知韫坐在季知然斜对面,安静地吃着一块桂花糯米藕。她看着季知然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各方的寒暄,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回答问题时既不敷衍也不卖弄,偶尔说两句专业见解,引得众人连连点头。
      这个人,在外面倒是人模人样的。沈知韫想,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藕。
      “沈老师,”坐在她旁边的女记者凑过来,压低声音,“您和季老师真是青梅竹马啊?”
      沈知韫抬头,扯出个笑:“嗯,从小一块儿长大。”
      “那你们感情一定很好吧?”女记者眼睛发亮,“我看今天热搜上那张照片,您去找他理论的样子,特别……生动。”
      生动?是气急败坏吧。沈知韫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微笑:“还行,就是普通邻居。”
      “普通邻居可不会存那么多照片,”女记者笑,“我看了季老师ins,他很少拍人像,但今天那张您的照片,构图光线都绝了,一看就是用心拍的。”
      沈知韫夹菜的手顿了顿。
      用心拍的?拍她打哈欠流眼泪的窘态?
      “李记者,”季知然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他不知何时看了过来,举着酒杯对女记者笑了笑,“别为难她了,她脸皮薄。”
      女记者立刻会意,笑着转去和其他人聊天了。
      沈知韫瞪了季知然一眼,用口型说:要你管。
      季知然挑眉,举杯对她做了个敬酒的动作,然后一饮而尽。
      饭局进行到后半程,开始有人劝酒。季知然作为桌上“最有分量”的嘉宾,自然成了重点关照对象。出版社主编、书店老板、媒体人轮番上阵,他也没推拒,一杯接一杯地喝。
      沈知韫坐在对面,看着他渐渐泛红的脸颊和越来越亮的眼睛,心里莫名有点烦躁。
      “季老师海量啊!”有人起哄。
      季知然笑着摆手,声音已经带上了醉意:“不行了不行了,再喝就要出丑了。”
      “出丑怕什么!”一个书店经理又给他满上,“沈老师在这儿呢,青梅竹马,出丑也不丢人!”
      沈知韫握紧了筷子。
      这时,季知然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皱了皱眉,起身去外面接电话。
      几分钟后回来,他脚步已经有些虚浮,走到沈知韫身边,弯腰在她耳边说:“帮我个忙,送我回去。”
      他呼吸带着酒气,热热地扑在她耳廓。沈知韫脖子一缩:“你自己没开车?”
      “叫了代驾,但工作室门锁密码我忘了……”他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靠在她肩上,“头晕,想吐……”
      沈知韫咬了咬牙,起身对桌上众人说:“各位,季老师喝多了,我送他回去。大家继续,单已经买过了。”
      众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哎呦,青梅竹马就是好啊!”
      “沈老师慢走,照顾好季老师啊!”
      沈知韫懒得解释,架起季知然的胳膊就往外走。他个子高,整个人压在她身上,沉得要命。
      “你故意的吧?”出了包厢,沈知韫没好气地说。
      季知然低低地笑,胸腔震动:“真喝多了……没骗你。”
      代驾已经在门口等着。沈知韫把季知然塞进后座,自己也坐进去。季知然报了个运河边的地址,然后就把头靠在她肩上,闭上了眼睛。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机械女声在报路线。沈知韫僵着肩膀,能感觉到季知然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熨在她皮肤上。
      她侧头看他。他睡着了,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脸颊因为醉酒泛着红,嘴唇微微抿着,那颗小小的唇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显。
      其实……长得还不错。沈知韫不情愿地承认。
      如果他不说话,不气她,不拍她丑照的话。
      车子在运河边的一栋老厂房改造的建筑前停下。沈知韫摇醒季知然,他迷迷糊糊地摸出钥匙,指了个方向:“三楼,307。”
      沈知韫扶着他上楼。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缓缓熄灭。307的门是指纹锁,季知然按了几次才打开。
      门开的一瞬间,沈知韫愣住了。
      与其说是工作室,不如说是个小型画廊。挑高近五米的loft结构,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运河夜景。墙上挂满了照片,大小不一,错落有致。正中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各种摄影器材、底片、冲洗工具。角落里摆着一张深灰色沙发,旁边立着一盏落地灯。
      而最让沈知韫愣住的,是那些照片。
      她看到了西湖的晨雾,南浔的雨巷,雪乡的炊烟,沙漠的星空——都是季知然知名的作品。但她也看到了更多……熟悉的画面。
      百间楼的长廊,小莲庄的荷花,嘉业堂藏书楼的天井,甚至她家茶馆门口的那棵老槐树。
      还有……她自己。
      不是正脸,大多是侧影、背影,或是不经意的瞬间。她在老街买定胜糕,在茶馆写作业,在桥上发呆,在雨里奔跑。
      每一张都不是刻意摆拍,却捕捉了她最自然的状态。
      “看什么?”季知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醉意。
      沈知韫转过身,他已经脱了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了,露出锁骨。他走到迷你吧台边,倒了杯水,仰头喝下,喉结滚动。
      “你这里……”沈知韫指了指墙上的照片,“怎么这么多……”
      “随手拍的,”季知然放下杯子,揉了揉太阳穴,“洗澡,一身酒气。”
      他摇摇晃晃地往浴室走。沈知韫想走,但看了眼他那副随时要倒的样子,又忍住了。
      浴室传来水声。沈知韫在工作室里转悠,目光扫过那些照片,最后落在工作台上。
      那里放着一台相机,是季知然今天在书店用的那台。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了相机。
      开机,输入密码——她试了试他的生日,不对。又试了试自己的生日,还是不对。最后试了试他们第一次吵架的日子(她单方面认为的),居然开了。
      沈知韫心跳快了一拍。
      她点开存储卡,里面照片按文件夹分类,名字都很简单:“2026-06”“2026-05”“2026-04”……
      她点开最新的六月文件夹。
      第一张就是她今天打哈欠的囧照。放大了看,甚至能看见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和脸颊上那抹淡淡的墨痕。
      沈知韫咬了咬唇,继续往下翻。
      再往前,是她上个月在咖啡馆赶稿的照片——她咬着笔帽,眉头紧锁,面前摆着三杯空咖啡杯。
      再往前,是她四月回南浔扫墓,在爷爷坟前红着眼眶的样子。
      再往前,是三月签售会,她紧张到抿唇的瞬间。
      她退出六月文件夹,点开了上一个分类:“沈知韫”。
      然后,她彻底呆住了。
      文件夹里,是密密麻麻的子文件夹,按年份命名:
      “2001-2005”
      “2006-2010”
      “2011-2015”
      “2016-2020”
      “2021-2025”
      “2026”
      她颤抖着手,点开最早的“2001-2005”。
      第一张,5岁的她,摔在泥坑里,哭得满脸是泥,手里还紧紧抓着一只脏兮兮的布娃娃。照片右下角有手写的日期:2001.7.15。
      第二张,6岁,她掉了第一颗门牙,却咧着嘴笑,露出黑洞洞的缺口。日期:2002.3.22。
      第三张,7岁,她偷穿妈妈的高跟鞋,扭到脚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日期:2003.9.10。
      第四张,8岁,她收到第一封情书(来自班上的小胖子),慌得同手同脚走路。日期:2004.5.20。
      第五张……
      沈知韫一页页翻过去,呼吸越来越急促。
      12岁,第一次来生理期,她红着脸躲在厕所,季知然从门缝下塞进来一包卫生巾。照片是从外面偷拍的,只拍到她从门缝下伸出来接东西的手,指尖都是红的。
      15岁,她中考全市前五十,在表彰大会上笑得见牙不见眼。照片拍的是侧脸,阳光从礼堂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18岁,高考前最后一周,她在图书馆复习到睡着,口水流了一摊。照片里她趴在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20岁,她第一次签售,紧张到一直抿唇,签了三百本,手都在抖。照片拍的是她低头的瞬间,额发滑落,她无意识地咬了咬下唇。
      25岁,就是今天,她打哈欠的囧照。
      二十年。
      从5岁到25岁,从南浔到杭州,从摔泥坑的小哭包到签售会上的作家“沈魔王”。
      他镜头里的她,哭过,笑过,出糗过,骄傲过。有考试不及格被骂的委屈,有收到情书的慌乱,有第一次上台演讲的紧张,也有拿到录取通知书时的狂喜。
      唯独没有一张,是那种标准的、精致的、摆好姿势的“美照”。
      全是真实的,鲜活的,甚至有些狼狈的瞬间。
      浴室水声停了。沈知韫慌忙放下相机,但已经来不及了。
      季知然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她手里的相机,脚步顿了顿。
      他走过来,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身上是干净的皂角香,混着一点淡淡的酒气。
      “沈老师,”他挑眉,声音还带着洗澡后的微哑,“偷看别人隐私?”
      沈知韫举着相机,屏幕还亮着,是她18岁流口水的照片。
      “解释一下,”她声音发紧,“为什么……全是我的丑照?”
      季知然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点醉意的笑。
      他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沈知韫能闻到他身上温热的水汽,能看见他睫毛上未干的水珠。
      “因为好看的样子,”他低声说,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拂在她脸上,“我记在脑子里就够了。”
      沈知韫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小小的、慌乱的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以为——
      “你好看的样子实在太少了,”季知然继续说,嘴角扬起一个恶劣的弧度,“拍都拍不了。只能拍拍这些丑照,勉强凑合。”
      沈知韫:“……”
      刚才那一瞬间的悸动,瞬间碎成了渣。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季知然,然后,抬起脚——
      狠狠踩在了他脚背上。
      “啊!”季知然痛呼,单脚跳着后退,“沈知韫你谋杀啊!”
      “去死吧你!”沈知韫把相机砸进他怀里,抓起自己的包就往门口走。
      “喂,你真走啊?”季知然在身后喊。
      “不然呢?留着看你继续拍我丑照?”
      “我送你……”
      “不用!再见!不,再也不见!”
      沈知韫摔门而出。
      门内,季知然抱着相机,靠在墙上,看着紧闭的门板,低低地笑了。
      他点开相机,翻到最新那张照片——沈知韫刚才看照片时,他偷偷拍的。
      照片里,她举着相机,侧脸在工作室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张着,一副又震惊又生气的模样。
      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吻了吻屏幕。
      “笨蛋。”他低声说。
      门外,沈知韫气冲冲地下楼,走到运河边才停下。
      夜风带着水汽吹来,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平静下来。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加密相册。
      她翻到最新一张——是刚才在工作室,季知然擦着头发走出来的瞬间。她偷拍的。
      照片里,他赤脚站在木地板上,头发湿漉漉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他看着她,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藏了星星。
      沈知韫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备注栏里打字:
      “2026.6.15,他又拍我丑照,还说我好看的样子少。季知然,你这个……大混蛋。”
      打完,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但照片拍得还行。”
      发送。
      她收起手机,看向运河对岸的灯火。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带来远处隐约的桂花香。
      沈知韫忽然笑了。
      算了。
      反正,她手机里,也存了他二十年的“黑历史”。
      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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