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to15 季知然,你 ...
-
杭州的六月,空气里已经浮动着栀子花的甜香。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穿过西西弗书店的落地窗,在深色木地板上投出一格格明亮的光斑。
签售队伍从二楼文学区一直蜿蜒到楼梯口,清一色是年轻女孩,手里都捧着那本墨绿色封面的新书——《星坠于野》。封面上烫金的星轨图案在光线下流转,作者栏印着醒目的笔名:沈魔王。
队伍最前方,沈知韫坐在铺着深蓝色绒布的桌子后,握着钢笔的手指已经有些发酸。
她今天穿了身月白色新中式改良旗袍,立领掐腰,袖口绣着淡青色的缠枝莲。一头及腰的黑长直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几缕碎发落在耳侧。为了配合新书“古典星际”的设定,编辑特意叮嘱“要营造又仙又飒的反差感”。
事实上,她也确实营造成功了。
从上午十点到现在五个小时,书店官方微博的现场图已经转了三千多条,#沈魔王新书签售#上了同城热搜第三。评论区一水儿的“姐姐杀我”“这身旗袍太绝了”“沈老师真人比作者照好看一万倍”。
只有沈知韫自己知道,这身行头有多受罪。立领卡得脖子发痒,收腰设计让她不敢多吃午饭,高跟鞋更是刑具——脚后跟已经磨红了。
但她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接过读者递来的书,流畅地签下“沈魔王”三个字,偶尔抬头说“谢谢喜欢”,眼睛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
“沈老师,我真的好喜欢您写的《长夜将明》,哭湿了三包纸巾……”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红着眼眶说。
“谢谢,”沈知韫签完名,抬头对她笑笑,“下次写甜一点。”
“沈老师,能写‘祝早日脱单’吗?我母单二十三年了……”另一个短发女孩双手合十。
沈知韫笔尖顿了顿,写下“祝遇良人”,然后小声补了句:“其实一个人也挺好。”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您说得对!”
队伍缓缓前进。沈知韫机械地签名、微笑、说谢谢,脑子里却在走神——昨晚通宵赶稿,今早六点就被编辑拉起来做造型,现在困得眼皮打架。
又一个读者上前,是个看起来很文静的姑娘,栗色卷发,圆眼睛,笑起来有虎牙。她把书递过来,声音小小的:“沈老师,我特别喜欢您写的感情线,特别真实……”
沈知韫抬眼,觉得这姑娘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她点点头:“谢谢。”
“那个……”姑娘犹豫了一下,“您下一本会写青梅竹马的故事吗?我觉得您特别擅长写那种细水长流的感情……”
沈知韫笔尖一滑,“魔”字的最后一撇飞了出去。她定了定神,重新写了一个,然后若无其事地说:“在考虑。”
姑娘开心地抱着书走了。
沈知韫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心里莫名有点虚。青梅竹马?她可太熟了。熟到一想起那个人,就想磨牙。
下午四点二十,签售会进入中场休息。
编辑小跑过来递上温水:“沈老师,休息十五分钟,后面还有大概八十个人。”
沈知韫点点头,趁起身活动脖子的功夫,没忍住,张开嘴——
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眼泪瞬间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赶紧用手背去擦,结果忘了手里还拿着钢笔,笔尖在脸颊上划了一道淡淡的墨痕。
就在这个狼狈的瞬间。
“咔嚓。”
很轻的快门声,在书店轻柔的背景音乐里几乎听不见。
但沈知韫听见了。
她身体僵住,缓慢地、一点点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书店角落的哲学区书架旁,一个男人举着相机,镜头正对着她。
白衬衫,浅蓝色牛仔裤,匡威帆布鞋。浅棕色的自然卷短发有些凌乱,几缕搭在额前。单眼皮,眼型狭长,鼻梁很高,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他放下相机,露出一张沈知韫熟悉到骨子里的脸。
季、知、然。
沈知韫脑子里的那根弦,“啪”地断了。
她甚至忘了擦掉脸上的墨痕,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噔噔噔”走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抓住季知然的衬衫前襟。
“你、又、拍、我、丑、照!”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季知然任由她抓着,笑得眼睛弯起来,右颊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沈知韫一直觉得这个酒窝长在他脸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职业习惯,”他慢条斯理地说,举起相机晃了晃,“见谅啊,沈老师。”
“职业习惯你个头!”沈知韫压低声音,但怒气值已经满了,“你一个拍风景人文的,跑书店拍我打哈欠?季知然,你无不无聊!”
“无聊啊,”季知然点头,很坦然,“所以来找点乐子。”
“你——”
“沈老师,”编辑小心翼翼凑过来,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瞟,“这位是……”
“不认识!”沈知韫松开手,转身就要走。
“季知然,”季知然对编辑伸出手,笑容得体,“摄影师,沈老师的老乡。”
编辑眼睛一下子亮了:“季知然?是那个‘捕光者’季知然?我看过您的影展!天啊,您和沈老师认识?”
“何止认识,”季知然瞥了眼沈知韫的背影,笑意更深了,“我们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
周围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几个排在队伍里的女孩已经激动地掏出手机:
“是季知然!我关注他ins好久了!”
“他和沈魔王是青梅竹马?这是什么小说设定!”
“快拍快拍!这同框太绝了!”
沈知韫背对着他们,深呼吸,再深呼吸。她告诉自己要冷静,这里是签售会现场,她是优雅知性的作家沈魔王,不能当着读者的面殴打“知名摄影师”。
她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走到季知然面前,抬手——
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动作很温柔,语气也很温柔:“季知然,你头发乱了。”
季知然挑眉。
沈知韫微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再拍我丑照,我就把你五岁尿床的事印在下一本书的扉页。”
季知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玩味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点“你果然还是老样子”的笑。
“行啊,”他也压低声音,“那我就在个人简介里写:沈知韫,我青梅竹马,擅长写小黄文。”
沈知韫:“……我没写过小黄文!”
“《长夜将明》第147页,”季知然慢悠悠地说,“男主把女主按在墙上亲的那段,需要我背给你听吗?”
沈知韫的脸“腾”地红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羞的。
那是她写过最大尺度的情节了!而且根本不算小黄文!只是接吻!只是接吻而已!
“你偷看我书?”她瞪他。
“买的正版,”季知然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一本《星坠于野》,封面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翻过很多次,“支持一下青梅竹马的事业,应该的。”
沈知韫看着那本书,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没想到季知然会看她的书。更没想到,他会把书翻到旧。
“沈老师,”编辑又凑过来,小心翼翼,“休息时间到了,读者在等……”
沈知韫回过神,整理了一下表情,对季知然露出一个假笑:“季摄影师,我要工作了,您自便。”
说完,转身走回签售桌,脊背挺得笔直。
季知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他举起相机,又拍了一张——这次是她走回座位的侧影,月白色旗袍在书店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黑发如瀑。
“季老师,”编辑小声问,“您要排队签名吗?”
季知然看了眼手里那本旧书,笑了:“不用,我这份已经签过了。”
他翻开扉页,上面是沈知韫三年前的字迹,那时候她的签名还没现在这么流畅潇洒:
“To 季知然:少拍我丑照!——沈知韫 2023.6.12”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上的:
“PS:书钱记得给,28块8,微信转账谢谢。”
季知然合上书,抬头看向签售桌后的沈知韫。
她已经重新进入了工作状态,微笑着和读者交谈,签名,偶尔撩一下滑落的碎发。脸颊上那抹墨痕还在,她自己完全没发现。
笨死了。
季知然笑着摇摇头,收起相机,转身离开了书店。
当晚八点,#沈魔王签售会惊现捕光者#冲上同城热搜第一。
话题里最火的一条微博,是某个读者偷拍的九宫格。前几张是沈知韫签售的美照,中间是季知然突然出现的抓拍,最后一张——
是沈知韫打哈欠时眼泪汪汪、脸颊带墨痕的囧照。
照片拍得其实不丑。甚至有点可爱。眼睛湿漉漉的,嘴巴微张,那抹墨痕像不小心蹭上的胭脂。光线、角度、构图都无可挑剔,一看就是专业手笔。
配文:“在现场!沈老师打哈欠被季摄影师抓拍,然后气冲冲过去理论的样子太好笑了!两人居然认识!还是青梅竹马!这是什么小说照进现实![图片]×9”
评论炸了:
“卧槽这对颜值太顶了!”
“打哈欠那张居然有点可爱?”
“只有我注意到季知然看沈魔王的那个眼神吗?拉丝了姐妹们!”
“青梅竹马yyds!求后续!”
“所以捕光者出现在文学区是为了拍沈魔王?我嗑到了!”
“@沈魔王 @捕光者季知然出来说句话!”
沈知韫躺在公寓沙发上,刷着这条微博,手指在“举报”按钮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她点开那张丑照,放大,再放大。
确实……拍得不丑。
甚至把她眼睛里那点困出来的泪光,拍出了种楚楚可怜的味道。
“技术倒是不错。”她哼了一声,退出微博,点开微信。
聊天列表最上方,是季知然三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季知然:[图片]
季知然:原图,没修,够意思吧?
季知然:28块8,书钱,记得收。
下面是一个转账:28.80元。
沈知韫盯着那个转账,半晌,点了接收。
然后打字回复。
沈知韫:照片删了。
季知然:不删。
沈知韫:季知然!
季知然:沈知韫。
沈知韫:……你到底想干嘛?
季知然:明天回南浔,我妈让你来家里吃饭。
沈知韫:不去。
季知然:糖醋排骨,油爆虾,腌笃鲜。
沈知韫:……
季知然:还有你最喜欢的酒酿圆子,我妈新学了桂花口味。
沈知韫:……几点?
季知然:下午五点,我来接你。
沈知韫:我自己开车。
季知然:随你。
沈知韫:照片删了。
季知然:[自动回复]您好,我现在有事不在,一会儿再和您联系。
沈知韫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过了三秒,又捡起来,点开相册。
她有个加密相册,密码是季知然的生日。里面分门别类,存了几百张照片——
五岁的季知然,掉进河里成落汤鸡。
八岁的季知然,考试不及格被罚站。
十二岁的季知然,打篮球摔破膝盖。
十五岁的季知然,收到女生情书时耳朵发红。
十八岁的季知然,在摄影比赛领奖台上傻笑。
二十五岁的季知然,今天在书店,举着相机拍她时,嘴角那抹得逞的笑。
沈知韫看着最后那张照片,手指轻轻拂过屏幕。
然后,她打开微博,切到小号,转发了那条热搜微博。
配文:“嗯,是青梅竹马。也是冤家路窄。”
发送。
窗外,杭州的夜色温柔。西湖的方向有隐约的灯光,像撒了一把碎钻在深蓝的天鹅绒上。
沈知韫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带来远处栀子花的香气。
她想起白天那个栗色卷发的姑娘,问她会不会写青梅竹马的故事。
怎么写呢?
写那个总拍她丑照的人,其实也存了她从小到大的所有糗照?
写那个总惹她生气的人,却是她所有秘密的知情者?
写他们认识了二十五年,吵了二十五年,却也默契了二十五年?
沈知韫低下头,笑了。
也许,是该写一写了。
写一个关于青梅竹马的故事。
写一个,关于她和季知然的故事。